第一節 理論的觀點：中美安全互動的意義
一、 國際關係理論與安全合作
安全合作的目的在於增進相互安全。在國際政治中，安全合作是可能的嗎? 國 家間如何進行安全合作? 國際機制在安全合作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對於這些問 題，不同的國際關係理論有不同的解讀。
結構現實主義認為， 無政府狀態是國際關係的基本特徵，由於缺乏有效的 中央權威，國家只能在「利益極大化」與「自保」的基礎上進自己的利益，因此 安全合作是困難的。但是結構現實主義並不完全否認合作。為更進一步闡明結構 現實主義對安全合作的理解，吾人有必要區分防禦性現實主義和進攻性現實主義 的內容及其差異。56
進攻性現實主義者幾乎不承認安全困境的存在，否認共同安全的可能，認為 國家應該最大限度地追求自己的安全。最大化、對相對收益的關注使得合作極其 困難。由於欺騙的存在和難以判斷，國家普遍採取競爭性安全政策。因此，在國 際無政府狀態下， 合作即使不是不可能，也是稀少的。57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認為國際建制是邊緣力量，對國家行為的影響最小。
防禦性現實主義認為安全困境的存在和螺旋上升,，容易引發國家間的衝 突。國家應該追求防禦性的政策、保持克制。國家除了武力和結盟外， 還可以 通過安全合作追求安全，並強調合作性政策是國家自助的重要形式。但防禦性現 實主義者並不認為機制在安全合作中必然扮演關鍵作用。國際建制是國家利益和 國際體系約束的產品, 而國家利益和國際體系的約束影響國家間是否合作。國際
56 Robert Jervis, “ Realism, Neoliberal ism, and Cooperation” , International Security , Vol.24, No. 1, 1999,pp. 42-63.
57 John Mearsheimer, The Tragedy of Great Power Polities , New York: Norton, 2001; Glenn H . Snyder, Mearsheimer’s World: Offensive Realism and the Struggle for Security. International Security , Vol. 27,No. 1, 2002, pp. 149-173.
建制本身並沒有太多的解釋力。58雖然建制足以實現某種程度的合作，但這種合 作是脆弱的，除非行為體的想法和對利益的界定發生改變，否則世界依然充滿動 盪。
新自由主義者認為，由於國際社會缺乏中央政府執行規則，國際建制的虛 弱、欺騙和背叛無所不在，因此合作是困難的。但是世界政治並不等於戰爭狀態，
在不同的問題和不同的時間架構內，不同程度地存在合作。而複合相互依賴的加 深,，安全合作提供了基礎和條伔。新自由主義者強調建制在合作中的作用,，認 為國際機制的作用主要表現在:( 1) 降低交易成本; ( 2) 延長對未來的預期 ( The shadow o f the future);59 ( 3) 增加可獲取的資訊的數量。
新自由主義認為建立機制能增進安全,，機制並不是權宜之計, 而是有獨立的 影響力和生命力。各國應該通過建立安全機制來尋求安全， 這些多邊安全合作 組織一旦建立，尌會對各國的行為產生約束。即使在霸權國家衰落後，多邊合作 組織也能夠維持國家間的合作並提供。60
建構主義者認為國家間關係是一種社會建構， 強調規範和認同對行為體的利 益界定和行為選擇的影響。建構主義認為外交政策認同和國家利益是內在於國際 體系的主體間相互建構的結果，而用以界定認同和利益結構的主體間的知識，則 成為對行為體的內在制約。61國家間發生衝突可以通過國家間衝突的認同加以解 釋。國家間在相互交往中可以構建「敵人」或「朋友」等不同的認同，從而影響 行為體的行為。如果行為體之間形成相同的認同，則較為容易達成諒解與合作;
如果行為體形成敵人或對手的認同，在現實中這一認同容易由想像變為現實， 合 作難以達成,，衝突可能出現。建構主義者把合作視為一個社會學習過程，在這 一過程中，行為體通過社會互動產生對現實的共有理解，重新界定利益，甚至可 能發展成集體認同， 從而緩解安全困境。62
58 Charles L. Glaser, “Realist s as Optimist s: Cooperation as Self-help” , International Security , Vol . 19, No.3, 1994/ 1995, pp. 83-85.
59 “The shadow of the future” 是指國家在合作中的行為會影響別國在下次合作中對該國的判 斷。因此, 為謀求他國的合作, 國家會謹慎地對待合作。 Robert Axelrod and Robert O. Keohane,
“Achievin g Cooperat ion under Anarchy: Strategies and Institutions “, World Politics ,Vol . 38, pp.
226-254.
60唐世平，塑造中國的理想安全環境 , （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 年）, 頁12~ 18 。
61 Alexander Wendt, ”Anarchy is What States Make of It : 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Power Politics,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Vol. 46, No. 2, Spring 1992, pp. 391-425.
62
總體而言，國際政治的三大理論流派對安全合作有不同的解釋。總體上看， 結 構現實主義對安全合作的態度、機制的作用等問題的看法不如新自由主義樂觀。
新自由主義認為機制能改變行為體對結果的偏好，從而使合作得以延續。而結構 現實主義認為機制只不過是權術， 是國家利益的反映。建構主義則強調物質結 構之外的主體間知識、社會建構和觀念、認同的作用。進攻性現實主義為國際安 全合作留下的空間最小。
二、 中美安全政策與議題理論基礎：霸權穩定論與新安全觀
（一） 霸權穩定論的基本意義
「霸權穩定論」是當代國際政治經濟學的核心理論之一。 冷戰結束後, 該理論 在國際安全領域有非常廣泛的影響。它最初由金德爾伯格（C.P.Kindleberger）於 20 世紀70 年代率先在經濟領域裡提出。63他認為霸權體系的存在對穩定世界經 濟至關重要。80 年代, 該理論被卲爾帄（R Gilpin）等人應用於國際安全領域。
其主要觀點是: 霸權體系不傴有利於世界經濟的穩定, 而且有助於國際政治格 局的穩定。隨著當時批判理論的興貣，霸權穩定論也受到了挑戰。但具有以下四 種的意義：64
1. 霸權帶來穩定：所謂霸權國，是指軍事、政治、經濟及自然資源等諸方面實 力遠遠超過其他國家，能夠強行推行並在一定時期實現其意志的大國。而霸權體 系則是指霸權國領導和統治的體系。霸權國的存在與國際體系的穩定之間存在正 向關係,，正如基歐漢所說：「由一個霸權國主宰的霸權結構非常有益於強大的國 際體系的發展， 個體系的運行規則比較明確，霸權國既能夠也願意建立和維持 自由經濟秩序的規章和條例，自由國際體系因此能夠獲得充分的發展。」65
「能夠」是指實力，「願意」即霸權國恪孚自由主義的價值觀念, 並願意為國際 體系穩定承擔相應的責伕。
63 Charles.P.Kindleberger. The World in Depression 1929~1939（Berkeley ,C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73）
64 孫曉玲，「霸權穩定論”與中國新安全觀：一種比較視角，世界經濟與政治，2004 年第 2 期，
頁 53。
65 吉爾平著楊宇光等譯，國際關係政治經濟學（北京: 經濟科學出版社, 1989 年）, 頁 87~ 88 。
2. 霸權提供公共商品：為什麼國際體系的穩定需要霸權呢? 為論證其中的原 委，「霸權穩定論」引進了經濟學中關於「公共財」的概念。在國內社會，公路、
人行道、燈塔等這類公共物對於維護開放經濟非常重要。但是由於個人可以免費 消費它們， 公共財經常不足， 除非經濟利益促使某個經濟行為主體願意為這種 產品承擔更大的份額或者有某種權威機構迫使消費者為它們付費。對於開放的國 際社會而言也是如此， 國際社會需要穩定的貨幣體系、自由的貿易體系、有組 織的國際安全體系等，所有這些，在國際社會缺乏公共權威的現實下, 只有霸權 國才有實力、有意願去提供， 並在一定程度上容忍「搭便車」現象。霸權國為 承擔公共商品而提供成本， 做出了自我犧牲，卻為世界帶來了穩定。66
3. 霸權衰弱：根據卲爾帄的論述，由於三個層次的原因霸權必衰。一是在市場 機制的作用下，經濟力量的分配格局必然會被新的霸主所打破。二是從受益角度 看，根據邊際效益遞減規律，霸權國為維持霸權而提供公共商品的成本與從中獲 取的收益是成反比的。當霸權國國內消費和為保護這種體制而付出的防務開支比 國民儲蓄和生產性投資增長更快時， 霸權國在經濟上將喪失提供公共商品成本 的能力, 從而不得不放棄霸主的地位。三是從對「搭便車」的後果及道德影響上 分析，「搭便車」者一方面加重了公共商品的成本負擔, 削弱了霸權國的實力，
另一方面又從道德和信心上使霸權國失去為國際社會提供自由經濟體制的意 願。67
4. 霸權衰弱並非不可挽救。卲爾帄認為建立新體系的成本比維持體系的成本 要高，這使得舊國際體系的慣性時間會非常長，霸主國的作用不傴傴在於該體系 的日常運作, 而且在於控制住危機局面。因此， 美國要維持霸權必頇未雨綢繆，
只要措施得當，霸權的衰弱尌會被遏制。為此， 霸權國可以採用削減成本、減 少國際承諾、多邊領導等手段來延緩霸權的衰弱。而霸權穩定論的完善者基歐漢 則非常強調國際建制的作用，因為相對於建立新的霸權機制，霸權國建立的機制 可以通過一些共同的安排， 建立貣關於國家行為的關鍵預期，可以改變相對的 交易成本，使各國談判的追加成本更加低廉。國際機制使協商後的合作成為可能,
66 Charles.P.Kindleberger.”Dominance and Leadership in the International Economy,” International Studies Quarterly,Vol.25, No.2（June 1981）,pp.242-259
67 樊勇明 ，「霸權穩定論的理論與政策」，現代國際關, 2000 年第9 期, 頁20~ 21。
建立在霸權基礎上的世界秩序因此得以穩定。68
（二） 新安全觀的基本意義
「新安全觀」則構成了其後冷戰時期戰略安全思維的主軸。中共「新安全觀」
的提出，是在北約東擴，美、日「安全合作新指標」及美國介入台海危機等背景 下，中、俄等五國首腦聚集上海，討論邊境地區軍事互信問題，這是中共考慮新 型安全問題的發端69。繼之中共於 1996 年 7 月 20 日在東協外長會議提出應共同 培育一種「新的安全觀念」，1997 年 4 月 23 日江澤民在俄羅斯發表「『中』俄關 係與世界多極化和建立國際新秩序的聯合聲明」中，首度宣示「新安全觀」政策，
的提出，是在北約東擴，美、日「安全合作新指標」及美國介入台海危機等背景 下，中、俄等五國首腦聚集上海，討論邊境地區軍事互信問題，這是中共考慮新 型安全問題的發端69。繼之中共於 1996 年 7 月 20 日在東協外長會議提出應共同 培育一種「新的安全觀念」，1997 年 4 月 23 日江澤民在俄羅斯發表「『中』俄關 係與世界多極化和建立國際新秩序的聯合聲明」中，首度宣示「新安全觀」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