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和甘伯伯去遊河》到《外公》

先談《和甘伯伯去遊河》，故事一開始出現了一個成人甘伯伯，他有一條船，

當他撐船出遊時，他沒有邀請別人，但是卻遇見了小孩和動物們。小孩和動物們 也想搭甘伯伯的船，甘伯伯答應了，可是也對他們有所要求。

然而，甘伯伯不是一視同仁的要求，而是針對小孩和不同動物的特性來要求。

要能夠提出這些要求，甘伯伯必須對小孩和動物有一些了解，也看出他們的不同，

才能進而提出他希望小孩和動物們搭船時應該要有的樣子。

因為甘伯伯擁有船，小孩和動物們想坐船，就必須得到甘伯伯的允許，也要 遵守甘伯伯的要求才可以，甘伯伯在這個故事中處於一個有權力的位置，而他提 出的要求，是小孩不可以怎樣、動物們不可以怎樣，甘伯伯與小孩、動物們之間，

形成上對下之間的關係，如果以培利．諾德曼的假設來說，是第一層的成人殖民 兒童。

小孩和動物們

在故事中，第一個搭船的是小孩，但接下來並不是別的小孩，而是其他的動 物們，在這個故事中，作者把小孩和動物們都安排在同一個位置，就是「想坐甘 伯伯的船」、「答應甘伯伯的要求」、「最後沒有做到甘伯伯的要求」。而在這個故 事中，作者使動物們會說話，像童話故事中常會出現的擬人化動物；又使牠們暴 露出動物本性，那麼，作者把小孩和這樣的動物擺在一起，有何用意？在培利．

諾德曼的一篇論文〈解碼圖像：圖畫書如何運作〉中，他提出這樣的說法：

在圖畫書的傳統世界裡，會說人話的動物國度正象徵著人類的童年國度。

在那個國度裡，兒童必須學著周旋在兩者之間，一者是像動物般順從身 體慾望的驅策，另一者則是遵從成人的要求，以社會許可的方式來作為，

也就是說，表現得像成人一樣。」（頁 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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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小孩和動物們並沒有遵守甘伯伯的要求，以致於後來翻船了。暗示了 小孩就像動物一樣，本來就是不受控制的。但是甘伯伯沒有大發脾氣，反而邀請 小孩和動物們一起去他家喝下午茶。這又強化了小孩不受控制的形象，有別於大 人，而且反而還能喝到下午茶，對此，培利．諾德曼說：這個故事是要說服圖畫 書的隱含讀者──也就是兒童，應該表現得像小孩。

故事發展到這裡，我們從甘伯伯的反應，可以看出成人對兒童的兩種期待，

第一種是塑造性的，希望兒童表現出成人期待的樣子，如同一開始甘伯伯對搭船 的小孩和動物們提出的要求一樣，而且這顯然是違反他們天性的。

第二種是鼓勵他們維持自己的天性，小孩有小孩的樣子，動物有動物的天性。

也透過前面甘伯伯的要求、但小孩和動物們做不到，而強化了這種形象。

圖 5-18，約翰．伯寧罕，《和甘伯伯去遊河》，船翻了，大家都掉進水裡

從兒童文學的發跡來看，是當成人開始意識到兒童與成人不同，而開始為兒 童創作文學，兒童文學裡所呈現出來的兒童形象，也正是成人所反應出來的兒童 觀，故事中這種「強化」，將會促使兒童文學的隱含讀者──兒童，他們因為認 同故事中的小孩和動物們，而認同了自己就是這個樣子：小孩就像動物一樣，沒 有自我控制的能力。對此，培利．諾德曼提出，這是透過一種意識型態的認同，

殖民了兒童認知自我的形象：「圖畫書通過對事件的描述，掌握了敘述觀點的特 權，強有力的引導讀者進入文化所接受的意識觀念去確認他們是誰。」（頁 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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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是更深一層的成人企圖殖民兒童，相較於第一層教化性的殖民來說，這第二 層的殖民是在意識形態之下運作，使殖民者（成人）和被殖民者（兒童）都不容 易查覺，因為他們都陷入一種「想當然爾」的意識形態裡，兒童文學便是成人殖 民兒童的一股力量。

但是到了喝下午茶的部分，畫面卻又給人一種非常矛盾的感受，因為前面讀 者已被暗示了小孩和動物們的天性是無法被馴化的，但在喝下午茶時，小孩和動 物們卻又可以乖乖坐在椅子上，用杯子喝茶，很有教養的模樣，顯出他們是可以 被教化的。這個矛盾的畫面，打破了前述的「殖民」思考，指出疑問：成人對於 兒童這個「他者」的認知──究竟兒童是不受控制、如動物般充滿野性的，還是 可以透過教育被塑造的？

圖 5-19，約翰．伯寧罕，《和甘伯伯去遊河》，大家一起喝下午茶

故事前後轉折的矛盾，讓讀者無法判定，兒童究竟是無法被馴化的，還是可 被塑造的？然而，我們不妨去再回頭去思考第二、三章中所論述的兒童本質問題。

故事中甘伯伯原本對小孩和動物的要求，顯出兒童被馴化的可能，如同洛克所提 倡的，只要給予兒童理想的教育，兒童就能被改變；但後來兒童和小動物們違反 了和甘伯伯的約定，顯出他們的本性無法被馴化，這是否又如同盧梭所認為的，

兒童有他內在的天賦和本性，教育是要順其發展？但和甘伯伯去遊河的這兩個孩 子和動物們，究竟是屬於哪一種？讀到最後，令讀者困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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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困惑，引領我們去思考更深一層的意義：成人在兒童文學中所塑造的兒 童形象，是對「他者」的想像，透過閱讀所產生的認同感，使得成人和兒童都可 以定義自己的位置，但實際上的兒童形象與樣貌，是比兒童文學中所描繪的兒童 形象更多、更廣、更難以捉摸。當讀者（成人和兒童）在故事中的矛盾去體會到 這一點，才能跳脫出意識形態中的認同，例如：「對！小孩就是這樣。」以及對 彼此的定義：成人就是這個樣子，兒童就是這個樣子。

然而，在兒童文學中，成人與兒童的形象就始終只能是彼此對「他者」的想 像嗎？或者在兒童文學中，還可以如何去呈現成人與兒童的相處呢？在《外公》

中，伯寧罕以對話式文字、彩色與黑白圖畫並置的方式，去呈現出成人與兒童的 接觸與相處。

故事一開始，小女孩和外公第一次見面時，他們都向對方敞開雙手，表示歡 迎。

圖 5-20，約翰．伯寧罕，《外公》，小孩和外公第一次見面，彼此都敞開雙手

但是開始相處時，作者以四件事來呈現出他們的對話，在中文排版上，較小 字是外公的話、較大字是小女孩的話，我們可以從他們的對話發現，他們的對話 是沒有交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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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被水漂走？」再一次顯出兩個人關注的重點不同。

作者在呈現這四件事中，小女孩和外公的對話時，在圖畫上，他以左邊為黑 白線圖、右邊為彩色圖畫的跨頁呈現。

第一個跨頁，右頁是外公和小女孩一起在花室裡種花，右頁則是園藝的工具 和一盆種滿小苗的盆子，再對照他們兩人的對話，外公說：「我的花籽兒多得快 要沒地方種了。」顯出左邊線圖是外公心裡所想的事。

圖 5-21，約翰．伯寧罕，《外公》，小女孩和外公在花房種花，兩人關心的事情不同

第二個跨頁是外公和小女孩一起唱兒歌時，右邊是外公和小女孩一起開口唱 歌，但左邊黑白的圖是外公回想起自己小時候唱兒歌的情景。

圖 5-22，約翰．伯寧罕，《外公》，小女孩和外公一起唱兒歌，但兩人唱的歌不同，左邊黑白線 畫是外公想起自己小時候唱兒歌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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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跨頁中，右頁是外公陪小女孩玩辦家家酒，外公手上有一個女娃娃，

一個棕色小布熊；左頁則是小布熊穿上女性的衣服、高跟鞋，一手拿著梳子，站 在化妝臺前照鏡子，再配合外公說的：「沒聽說過小布熊也算是女孩子。」表示 左頁才是外公心裡認為小布熊女孩應該有的樣子。

圖 5-23，約翰．伯寧罕，《外公》，小女孩和外公玩辦家家酒，外公手上抱著沒穿衣服的小布熊，

不認為它是女孩，左方是外公心中認為的小布熊女孩應該有的打扮

第四張跨頁，右頁是外公和小女孩在屋子裡，我們可以從左頁的對話知道，

外公在對小女孩說《聖經》上挪亞方舟的故事，左頁的黑白線圖顯出，外公在說 這個故事時，腦海中所浮出的畫面，是大地一片汪洋的樣子。

圖 5-24，約翰．伯寧罕，《外公》，左方是在房子裡，外公和小女孩講聖經故事，左方是外公腦 海中浮現的故事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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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用這樣跨頁、左右圖有彩色、黑白之分，是想表達出，當成人講出這句 話時，他心裡所呈現的想法是怎樣的，再和兒童（小女孩）所說的話相比較，讀 者就可以明白為什麼成人在和兒童互動時，會有這樣毫無交集的狀況。

接著下一張圖，是小女孩和外公各自轉過身，小女孩說了一句：「跟外公說 話沒意思。」小女孩這才發現了彼此的對話和關注的事情是毫無交集的，而感覺 無趣走開；外公手上也拿著報紙離開。

圖 5-25，約翰．伯寧罕，《外公》，相處一陣子之後，兩人發現彼此並無交集，兩人各自轉過身，

小女孩說出：「和外公說話沒意思。」

真正溝通與互動的開始

下一個跨頁，是外公和小女孩依舊一起玩辦家家酒，外公告訴小女孩：「你 做的巧克力冰淇淋很好吃。」小女孩回答：「不是巧克力，是草莓。」這兩句對 話中，他們開始有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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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5-26，約翰．伯寧罕，《外公》，小女孩和外公玩辦家家酒，外公說小女孩做的巧克力冰 淇淋很好吃，小女孩糾正外公不是巧克力，是草莓。顯出兩個人開始有交集

下一個跨頁，是外公和小女孩去海邊玩，小女孩問外公：「到了海邊，可不 可以一直玩下去？」這是小女孩心裡想要的，外公回答：「可以，」表示他開始

下一個跨頁，是外公和小女孩去海邊玩，小女孩問外公：「到了海邊，可不 可以一直玩下去？」這是小女孩心裡想要的，外公回答：「可以，」表示他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