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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朱里亞斯呢》到《跟我一起看地球》

第五章 約翰.伯寧罕部分作品分析與探究

第二節 從《朱里亞斯呢》到《跟我一起看地球》

圖 5-1,約翰.伯寧罕,《朱里亞斯呢?》朱里亞斯用三張椅子、舊窗簾和掃把在房間裡蓋了一 間小房子

《朱里亞斯呢?》中的這個場景,對兒童讀者而言不會太陌生,兒童常常如 朱里亞斯一樣,利用手邊所有的東西搭建出一個小小的秘密基地。我在教會所帶 的孩子,他們就常常在桌子外面罩一條長毯子,再躲在桌子底下又說又笑玩好一 陣子。讀《朱里亞斯呢?》我想到自己常會做的事:掀開毯子,問孩子:「你們 在做什麼?」孩子們會據實以告:「我們在上課!」「我們在游泳」……然後我又 放下毯子走開。正如《朱里亞斯呢?》中的父母,透過朱里亞斯的訴說,才知道 他在做什麼,成人必須透過兒童的訴說,才了解他的想像世界是什麼。

但是,兒童從來不會主動掀開毯子,告訴大人他們在做什麼。

然而,讀《朱里亞斯呢?》和《跟我一起看地球》,讀到最後一張圖時,都 會讓人產生一種困惑。首先我們來看《朱里亞斯呢?》,第一張圖顯出故事一開 始,朱里亞斯和父母一起坐在餐桌上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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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5-2,約翰.伯寧罕,《朱里亞斯呢?》內頁第一張圖,朱里亞斯和父母一起吃早餐 到了最後一張圖時,朱里亞斯似乎在自己的想像世界玩得過癮之後,終於回 到餐桌上,和父母一起用餐,但仔細一看,卻發現除了文字敘述不同之外,圖像 和第一張圖是一模一樣的。

圖 5-3,約翰.伯寧罕,《朱里亞斯呢?》內頁,朱里亞斯再度回到餐桌上和父母一起用餐,但 和圖 5-2 比較,除了敘述不同,畫面呈現皆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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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惑便從這裡開始,第一張圖和最後一張圖所顯示的,都是吃早餐的模樣,

好像中間所發生的過程是不存在似的,這不禁要讓人懷疑,難道過去這幾天所發 生的事通通不存在,只是一場想像而已嗎?作者為何又要大費周章的把這些想像 仔細的畫出來、被讀者「觀看」呢?關於想像被觀看的問題,我們可以再進一步 加以探索如下。

想像具像化──讓「想像」「赤裸」

在故事中,讀者是透過父親或母親的口述,知道朱里亞斯的幻想去了哪裡,

接著,下一個畫面讀者就會看到朱里亞斯所幻想的場景,以及他在裡面做什麼。

舉例而言,當母親說:

「朱里亞斯說他現在不能和我們一起吃晚餐,因為他正在挖洞,好讓他可以 到世界的另一端。」

下一頁,我們所看到的:

圖 5-4,約翰.伯寧罕,《朱里亞斯呢?》內頁,朱里亞斯正在挖洞,旁邊牛吃的是父母送來的 食物

從這裡指出一個提問與思考:兒童內心的想像世界,透過文字或語言的描述、

或甚至是其他形式,如故事中這對父母也去想像一樣,如此一來,成人就真的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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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完全理解明白嗎?換言之,第一個提問的是:「朱里亞斯他內心的想像世界,

真是如畫面中所呈現的嗎?」

兒童天生的想像力,一直是兒童文學中所推崇的兒童特質之一,但想像是私 密的,當想像透過兒童文學的形式展露出來的時候,它也就不再私密,我的第二 個提問便是:既然想像是私密的,為何又要在兒童文學中去展露出來,在兒童文 學(圖畫書)中把想像具像化,用意何在?在這裡 我想借用《觀看的方式》(Ways

of Seeing)一書中所提到繪畫中的裸體畫來思考。

它指出,傳統油畫中最早出現的裸體畫是《聖經》中的亞當和夏娃吃了智慧 樹上的果子之後,因為看到對方和自己不同,才意識到自己是「赤身露體」的,

於是拿無花果樹葉遮蔽自己,遮住了「不同」,但在繪畫中的女性裸體畫,畫中 的主角姿態,往往是向觀看者展示的:「她不是以她原來的樣子赤裸,她是以旁 觀者看她的樣子赤裸。」(頁 61)她是有意識的向觀看者展露了自己,如此,便 失去了私密的意義,換言之,這樣的「赤裸」仍舊是一件衣服,正如同書中所言:

「裸體的詛咒是永遠無法赤裸。裸體是一種衣著形式。」(頁 67)

於是,第一個提問:「朱里亞斯他內心的想像世界,真是如畫面中所呈現的 嗎?」也許不盡然,而這所指出的限制在於:如同故事中,父母從朱里亞斯所得 知的,此時此刻他到了哪裡。成人了解兒童的方式,就是藉由兒童所能向成人所 表達的,這表達的方式包括表情、行為舉止、口述、所能使用的文字……等等,

成人再根據於此,在兒童文學中展露成人所想像出來的「兒童式想像」。

更進一步的,我想引述《觀看的方式》中對於赤裸的意義的詮釋,在此我想 全段摘錄:

在我們首次瞥見對方赤裸的那一瞬間,同時也產生了一種「平凡無奇」

(banality)的感覺,這種感覺之所以存在,完全是因為我們需要它。

在這刻到來之前,對方多少是神祕的。……我們的目光從愛人的雙眸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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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移到嘴唇、肩膀、雙手──這些部位的姿態千變萬化,可以傳達出主人翁的 各種細微性格──然後從這些地方轉移到具有性特徵的部分,這些部位給我們 的感覺是那麼強烈而單一。我們把愛人縮降或提升──隨你喜歡哪個用法──

為他們最初的性別;男性或女性。我們鬆了一口氣,因為我們發現了一項不容 置疑的事實,而我們先前那些複雜萬端的感知,如今全都得臣服於這一事實的 強大力量。

我們需要這種謎底揭曉時的「平凡無奇」,因為它讓我們回到現實。(頁 73)

這或者可回答第二個提問,如我在第二、三章所探討的成人兒童觀,當成人 的兒童觀逐漸發展,成人已認定,成人與兒童是「不同」的。但這「不同」又使 得成人千方百計想要去揭開、理解其中的兒童心智紋理,明確指認成人與兒童之 間,兩者的「相異之處」。

成人可以透過兒童的表情、行為舉止、口述、所能使用的文字去明確指認兒 童心中的想像世界,因為,成人往往認為,兒童的「奇想」是和成人的最不同之 處,因此也成為成人的最好奇之處。

當成人在兒童文學中將兒童的想像具像化,正如同繪畫中的裸體畫一般,成 人或者認為,自己可以透過觀看者的眼光將兒童的想像一覽無遺,心裡於是鬆了 一口氣,對成人而言:「兒童的想像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也因為如此,成人 便可安心的回歸現實,甚至認為可以透過侵入兒童的想像世界,再帶領兒童回歸 現實。但作者在《朱里亞斯》中所放的最後一張圖,卻讓讀者的閱讀策略產生矛 盾,開始回頭去思考:也許前面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也許父母自始至終都沒有 參與到朱里亞斯的幻想?或者,這一切說不定是父母自己的幻想?父母聽了朱里 亞斯對自己想像的描述之後,也幻想進入他的幻想世界來理解這個孩子。

同樣的矛盾,在《跟我一起看地球》中可以看見,一開始,兩個小孩在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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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房間,正看著窗外的星星和月亮。接著,上帝出現了。

圖 5-5,約翰.伯寧罕,《跟我一起看地球》,內頁

兩個小孩跟著上帝去觀看世界,這裡,透過圖畫書中的圖文關係,文字顯出 上帝的話語指出問題,例如當上帝問:「我創造海,是為了魚和小鳥。現在,海 裡的水,怎麼變得這麼髒呢?」圖畫中便呈現,小孩在海灘邊撿拾垃圾,看到死 魚,又看到廢水排進海裡。

又帶著野餐盒,來到一個上帝很喜歡的地方,而且所有的動物和小鳥都來了,

這幅情景,宛如《聖經》中〈以賽亞書〉 11 章 6~9 節所描寫的:

豺狼必與綿羊羔同居,豹子與山羊羔同臥;少壯獅子與牛犢並肥畜同群;

小孩子要牽引他們。

牛必與熊同食;牛犢必與小熊同臥;獅子必吃草,與牛一樣。

吃奶的孩子必玩耍在虺蛇的洞口;斷奶的嬰兒必按手在毒蛇的穴上。

在我聖山的遍處,這一切都不傷人,不害物;因為認識耶和華的知識要 充滿遍地,好像水充滿洋海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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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文中描述中,兇猛的動物和溫馴的動物共處,孩子和毒蛇共處,和作者 所畫出來的圖畫有呼應之處。將兒童形象與神所設立的美好世界連結在一起,正 如同浪漫主義作家所大力頌揚的兒童美質:具心靈知覺,能夠領會宇宙奧義。

上帝先給小孩一個任務:「你們一定要去告訴那些大人,叫他們改變他們的 生活方式。」小孩肩負起「先知」的責任,要對大人傳講上帝的話語。而且小孩 果真透過這個方式,讓世界又恢復到如伊甸園般的美好。在這個階段,成人與小 孩的地位翻轉,小孩因能夠與上帝溝通,傳達上帝旨意,而能領導成人、改變世 界。

但是,最後一張圖,又令讀者的閱讀產生了矛盾,當上帝要孩子們帶祂去看 看改變後的地球時,孩子們卻要打開房間問媽媽可不可以,媽媽說:「可以,但 是不要太晚上床,明天還要上學。」一下子又拉回了現實。成人與小孩的地位也 再度回到現實,小孩必須順服在成人世界的安排:上學、不能太晚睡覺。

圖 5-6,約翰.伯寧罕,《跟我一起看地球》,內頁最後一張圖

這個畫面忍不住讓人再回頭翻閱故事,甚至對第一張圖有了另一個解讀: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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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孩子們的「幻想情境」,那麼,對於上帝和孩子的互動,以及孩子和成人 的互動,又讓人產生如《朱里亞斯呢?》的懷疑,這些過程,也許都只是孩子們 的幻想。當我們仔細探究,在《跟我一起看地球》中 是文本的敘事使兒童角色 成為改變的力量,兒童的形象也不經意地捏塑在其中。

故事中,我們可以看到它所捏塑出來的兒童形象,包括擁有與神靈溝通的能 力,還有兒童的單純無罪(這個世界的敗壞與他們無關),兒童還被賦予權力,

可以命令大人、改變大人、扭轉世界。然而,正如培利.諾德曼所說:

可以命令大人、改變大人、扭轉世界。然而,正如培利.諾德曼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