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康有為《萬木草堂藏畫目》成書的基本問題
第一節 《萬木草堂藏畫目》的構成、內容與藏畫分析
一、《萬木草堂藏畫目》的構成與內容概述
《萬木草堂藏畫目》原作以行書寫成，形式為一長卷，編成書籍後使用原作 手稿進行石印印刷，因此保留了未分卷次的情形。由於原作僅以朝代進行編排，
並未對文字內容分類，為便於討論起見，筆者將依據內容屬性，重新進行分類，
按照「畫目類」與「敘論類」兩種類型進行探討，再依此對全書構成加以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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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易元卲 寒梅雀兔圖 立軸絹本 油畫逼真，奕奕有神。
3 李迪 耄耋圖
又幽禽茶竹圖
卷 絹本 妙逸入神
名家題跋及藏家印甚多，真跡 佳者，二畫皆珍藏。
4 趙千里 賞桂圖 立軸絹本 已贈美兯使芮恩施。
5 趙永年 雪犬 冊幅一絹本 油畫亦亦如生
趙大年弟，以畫大名者，可 寶。
6 無名氏 花鳥 無 宋、元人作畫多不題名，凡無 所藏宋人無名者，皆佳品。即 巨然、夏珪亦無名，不過據梅 道人、祝枝山而信之。即其它 題名者亦豈足盡信，豈元後人 妄加者？以畫之不佳不為主 可也，若此雪景畨獸等圖，豈 待主名哉！舊見黃居寀《百鳥 圖》，今圖與之相彷彿也，皆 可寶藏。
由以上條目可見，《萬木草堂藏畫目》雖作為畫作收藏目錄，但在編輯體例 上卻是凌散無序、不統一的，除了作者、畫名、形式與媒材等資訊之外，其他內 容並沒有一定的書寫規範，品評與說明也僅止於部分畫作而已。此種情形，可能 與康有為書寫此書的時間、環境有直接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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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有為於丁巳年避居北京美森院時，曾寫信給其妻梁隨覺，請其轉告七女婿 潘其璇，叮嚀若編好《古董目》，即寄至美森院，讓他在美森院增寫。214筆者雖 然無法斷定寄出此信時，《萬木草堂藏畫目》是否已經成書，215但根據本書卷末 跋文的說明，216以及此封家書的內容，筆者推測，在康有為書寫《萬木草堂藏畫 目》前，應該與《古董目》的情形相類，有由學生或家人協助整理的編目底稿存 在。這種編目底稿，很可能只包含有作者、畫名、作品形式與媒材等藏畫基本資 訊，由家人將此編目寄至美森院後，康有為再以長卷重新謄錄，並且經由「神遊 目想，聊以自娛」217的方式，加上了品評、敘論與畫作其他資訊內容。因此，康 有為才得以在避居美森院、且幾無實際畫作參考資料的短短數月之內完成此作。
除此之外，分析本作的藏畫條目可知，雖然康有為沒有對繪畫進行特殊分類，
但其所收藏的藏畫在媒材上，除有常見的絹、紙類之外，也有少數織畫、油畫。
這些作品的作者，除了過去歷史上備受推崇的畫家外，在國朝清的條目下，甚至 包含了康有為的亡妻、伯父與當時一些非專業畫家的文士之作。與《虛齋名畫錄》
一類書畫著錄的收錄取向相較，《萬木草堂藏畫目》在藏品選擇上明顯較為寬鬆 而自由。
再者，「敘論類」的方面，康有為並未對《萬木草堂藏畫目》中任何評論文 字另命題目，這些敘論文字依附於整個藏畫目錄依朝代而劃分的系統之中。為了 方便討論，本文依照敘論文字的分佈位置與性質，將《萬木草堂藏畫目》中的敘 論文字分為四種類型進行論析：
214 此信由康有為的七女康同環所藏，後交與其女婿李雲光進行整理、研究：「各國古董目交叔 璣編已訖，即寄來，吾在此寫之」（圖 3-1）。據李雲光對潘其璇的訪問，《古董目》在康 有為蒙難期間未曾編好。見李雲光著，《康有為家書考釋》，頁 13。
215 李雲光推測此信是 1917 年 9 月 21 日所寄。《萬木草堂藏畫目》根據題款可知，是在離院前 夕完成的，因此其家人收到此信的時間應該比《萬木草堂藏畫目》的完成更早。不過因為信 上僅註明「二十一日」，而《古董目》最後又未完成，因此此信究竟是指何月仍有不明之處。
216 在卷末跋文中，康有為曾言：「有極愛者，思之既不可得見，乃郵畫目來，閉戶端居之暇，
乃寫所藏目錄」，因此此份藏畫目有較大的可能是郵寄入美森院的。見康有為著，《萬木草 堂藏畫目》，卷末跋文。
217 康有為著、蔣貴麟編，《萬木草堂藏中國畫目》，卷末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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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藏畫目錄序言
這段文字被放置在全卷之首、目錄之前，雖無「序」之字眼，但根據置放位 置與內容性質而言，此部分的論述應該屬於「序言」、或者是「前言」。康有為 雖在此處討論收藏緣由，然而，觀察其書寫內容，卻未涉及收藏來源、人事機緣，
而僅藉此表達自己對繪畫一事以及對「中國畫學」的看法，最終認為「中國近世 之畫衰敗極矣」218，只有救其偏謬並加以改進，中國之畫才能被醫治、有所進取。
康有為在此書中，一共提及了兩次的「衰落」。此部分，他開宗明義地提及 有關中國繪畫衰落問題的第一個原因：「蓋由畫論之謬也」219，由於畫論的精神 在目前已經產生偏謬的現象，因此需要回歸到古代的畫論精神來重新省思。康有 為提及的古代畫論精神，220主要來自於張彥遠的《歷代名畫記》。在序言中，康 有為具體表明摘錄自張彥遠的言論，雖然只有〈敘畫之源流〉中的「留乎形容，
是昭盛德之事，具其成敗，以傳既往之蹤。紀傳所以敘其事，不能載其容，賦頌 有以詠其美，不能備其象，圖畫之制，所以兼之」，221然通篇之中對該書的援引 卻無所不在，重複性頗高。（表 3-3）
表 3-3 《萬木草堂藏畫目》序言與《歷代名畫記》內容對照表
書名 《萬木草堂藏畫目》序言 《歷代名畫記》摘錄 類似段
落摘錄
《書》稱：「彰施五采作繪。」《論 語》：「繪事後素。」
及乎有虞作繪，繪畫明焉。既就彰 施，仍深比象。（卷一‧〈敘畫之源流〉）
218 康有為著、蔣貴麟編，《萬木草堂藏中國畫目》，頁 1。
219 康有為著、蔣貴麟編，《萬木草堂藏中國畫目》，頁 1。
220 康有為對《歷代名畫記》一書的重視，在晚年與劉海粟的對話中可見一斑：「有一次他要我 讀《歷代名畫記》，語重心長的說：『臨碑不讀書，至多得古人皮毛，字匠而已。...唯有書 外求之，博覽群書，氣高志潔，心有巨眼，下筆自然超拔。』」在此處康氏雖然討論的是書 法，然而也藉此可知其對於《歷代名畫記》的內容與思想，應該是有相當的掌握度。見劉海 粟，〈憶康有為先生〉，收錄於夏曉虹編，《追憶康有為》，頁 308。
221 康有為著、蔣貴麟編，《萬木草堂藏中國畫目》，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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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梨國際研究》2（山梨，2007），頁 25、29-32。
223 錢穆認為，康有為的《新學偽經考》並非自創，而是剽竊同代公羊學家廖平（1852—1932） 史》（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5 臺二版），頁 712-726；蕭公權著、汪榮祖譯，《康有 為思想研究》，頁 45-47；汪榮祖著，《康有為》，頁 4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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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蘇軾「倡為士氣」為主要目標，因士人較缺乏專精描繪物體的能力，只能「自 寫逸氣以鳴高」，卻把這些簡率畫法稱為表現氣韻，因此開展至第二個衰落的論 點：「中國既擯畫匠，此中國近世畫所以衰敗也」。
康有為並非認為帶有士氣的繪畫是不應存在的，真正謬誤的是「專貴士氣，
為寫畫正宗」的繪畫追求目標。因此，需要進行矯正，轉變成以寫實為主的繪畫 目標，才能挽救五百年來偏謬的畫論，「中國畫乃可醫而有進取也」。康氏認為 另一種此時需要繪畫改進的原因，在於「今工商百器皆藉於畫」，亦即繪畫與工 商、各種物質息息相關，改進繪畫也是中國社會改良的一環，這是他收藏畫作並 對此繪畫發展的問題加以討論的原因，期望能夠藉此達成「復古為更新」的理想。
透過上述序言，康有為在此處提及了兩種中國畫的衰敗現象：（一）「畫論」
的衰敗，以及（二）在「繪畫」呈現上的衰敗。對他而言，此二種衰敗在今日須 加以矯正，不僅是救幾代以來畫論的偏謬，繪畫思想的偏斜與中國的工商發展緊 密相連，不可不慎。基於對中國畫衰敗問題的關心，因此產生「藏畫論畫」的企 圖。
(二) 各朝繪畫的評論
此部分雖為各朝畫目前的繪畫評論，但並非畫目中所有朝代的收藏前都有敘 論文字。事實上，十個朝代之中，僅止於唐、五代、宋畫、元畫、明畫、國朝畫 等六個朝代。224這些評論的文字數量彼此差異頗大，如元代的內容就足足比明代 多出了四倍，討論模式與內容方面也略有差異。除了在不同的朝代評論中講述各 朝繪畫的發展情形與繪畫作品的特色外，也與序言部分相同，加入了許多在國內 外遊歷、觀畫的心得與經驗文字，並提出自己對中國繪畫發展，尤其是元至清之 間由盛轉衰的失望憂心，以及對未來中國畫壇能有英絕之士「應運而生，合中西 而為畫學新紀元」的期待。
224 金畫條目僅註有「所藏無幾，無可置論」之語，因此筆者並未將金畫的內容，算入各朝畫目 前的評論文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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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評論與序言的內容有許多呼應之處。225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除了 在宋代畫目前的評論中提及「吾以蒐宋畫為考期源流，以令吾國人士知所從事焉」
的少數藏畫原因之外，各朝畫目前的評論，幾乎與畫目中的藏畫來由、目的、狀 況等訊息無涉，也完全沒有使用任何藏畫作為論述的例證。這些論述被放置於該 朝藏畫目前的原因，顯得格外耐人尋味，除了如宋畫評論中：「畫至於五代，有 唐之樸厚，而新開精深華妙之體」226一類的文字，有說明該朝繪畫特色的功能外，
似乎更傾向於展現康有為特殊的繪畫史觀，而沒有對藏品收藏一事有太多的說 明。
(三) 凌散的評論文字
本處所指的評論文字，非指所有條目下的說明文字，而是穿插於藏畫條目中 的少數針對特定收錄問題、進行延伸說明的評論。此類的文字並不多、內容大多 也未經過考據，由於部分關於《萬木草堂藏畫目》的出版品常常不收錄藏畫目錄 的部分，這些評論文字因包含於條目之中，也就較容易被忽略。227如在宋畫〈宋
本處所指的評論文字，非指所有條目下的說明文字，而是穿插於藏畫條目中 的少數針對特定收錄問題、進行延伸說明的評論。此類的文字並不多、內容大多 也未經過考據，由於部分關於《萬木草堂藏畫目》的出版品常常不收錄藏畫目錄 的部分，這些評論文字因包含於條目之中，也就較容易被忽略。227如在宋畫〈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