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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康有為《萬木草堂藏畫目》成書的基本問題

第四節 《萬木草堂藏畫目》的撰述目的

德國藝術史學家雷德侯(Lothar Lederose)曾言:「文人們以其自身的藝術 收藏為利器來推廣他們的藝術定義」292,康有為作為一個具有新式知識分子身分 的文人,其收藏中國繪畫作品與書寫《萬木草堂藏畫目》一書,顯然不只是為了

「晨夕展玩以為樂者」293的風雅理由,除了透過這件著錄表達其對中國繪畫發展 的定義與思考外,康氏書寫此書有著更具經世致用特質的目的與理想。筆者將從 兩個主要的方向,來討論本書的撰述目的:

(一) 給予子孫流傳依據與提供研究、教學:

291 潘耀昌編著,《中國歷代繪畫評注 清代卷(下)》,頁 203-260。

292 引自(德)雷德侯(Lothar Ledderose)著、張總等譯,《萬物:中國藝術中的模件化和規模 化生產(Ten Thousand Things︰Module and Mass Produc-tion in Chinese Art)》(北京:三聯 書局,2005),頁 257。

293 此句引用自金城,《畫學講義》,收錄自于安瀾編,《畫論叢刊(下)》(臺北:華正書局,

1984),頁 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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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研究者討論《萬木草堂藏畫目》時,常引用序文的文句作為其藏畫論畫 的主要原因,如:「士氣故可貴,而以院體為畫正法,庹救五百年來偏謬之畫論,

而中國之畫乃可醫而有進取也」、以及「今工商百器皆藉於畫,畫不改進,工商 無可言」等關鍵的內容。294不可否認,不管是對中國繪畫提出以西方經驗改良的 建議,還是希望藉由中國繪畫的改良進而促進社會經濟發展的說法,這些提出的 確都是康有為試圖透過此作傳達的理想,但「批判中國繪畫與畫學的發展問題」

僅是本書其中一部分的撰述目的,要釐清本書其他的撰述目的,就須從整個畫目 的書寫角度來思考此向問題。

本書最根本的撰述目的,據《萬木草堂藏畫目》卷末跋文的內容可知,是為 了讓康有為的後代子孫,未來能夠對家藏中國畫的根源有所依據,因此才「姑寫 傳却籛等慎保孚之」295,讓子孫加以保存。對照此手卷最後的下落,比起記錄於 畫目中的藏畫們最終流散難尋,《萬木草堂藏畫目》經歷了多年的戰亂與文革後,

仍珍藏於六女康同復家中,近二十年才由康有為之外孫潘方捐給南海區博物館,

可見後世子孫對此作仍然相當珍視。

另外,依據跋文中「有暇再寫所藏各國圖書古器,以後之好事者有考焉」296 的說法,除了使子孫保存流傳外,讓「好事者」,也就是對藝術品或藝術研究感 到興趣的人士,能夠依此藏品畫目而對中國繪畫源流有所考據,亦是康有為撰述 的重要目的之一。此種企圖,我們也同樣能夠在《萬木草堂藏畫目》的條目中發 現。在宋畫條目前的評論中,他曾言:「吾之搜宋畫為考其源流,以令吾國人士 之所從事焉」297,繪畫源流的探討對其來說,重要性更大於藏品的真偽本身,此 點在前述藏畫─「金李早〈白描閱兵圖〉」─的條目中也可見。康有為珍藏李早 的繪畫,並非只是因此畫本身的繪畫作品價值,而是由於金代的畫作和李早的作

294 參見蔣貴麟編、康有為著,《萬木草堂藏中國畫目》,頁 9-10。

295 參見蔣貴麟編、康有為著,《萬木草堂藏中國畫目》,頁 90。

296 參見蔣貴麟編、康有為著,《萬木草堂藏中國畫目》,頁 90。

297 參見蔣貴麟編、康有為著,《萬木草堂藏中國畫目》,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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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當時已不易見到,因此為了對中國繪畫源流與風格更加理解,才產生如此的畫 作收藏傾向。

從劉海粟〈憶康有為先生〉一文的內容,我們還可以理解康有為撰述此作的 一大目的,是希望能用於繪畫研究、且有將這些藏畫實際用於教學的意圖:

……他送我一本《萬木草堂藏畫目》,很真誠地說:「一切收藏,旨在用 於研究。凡是著錄上面的作品,都希望你隨時借去,認真揣摩,從中獲益,

不可見外!」298

康有為出版藏畫目,幫助有心理解中國繪畫的學生、子孫,能夠參考藏畫目尋找 欲研究的中國繪畫,再實際出借這些繪畫作品,這些藏畫在實際功能上更似繪畫 教學的檔案。蔣貴麟於〈景印萬木草堂藏中國畫目序〉中提及,299康有為有時會 攤畫教學、展閱指點,和有心了解的學生們一一講述這些繪畫的源流、特徵,此 種精神,或許相類於鄒一桂的「法古」提出:「今之畫者,不見一古人真跡,而 私心自創,妄意塗抹,懸之市中,以易斗米,畫孜得佳耶?」300。雖然康有為並 非畫家,然「見古人真跡」的概念,是康氏理解過往書畫作品風格的方式,不論 是寫字、學畫、了解藝術脈絡,他認為都應有「多見多聞多臨」的認知;同時,

此概念也是他在書畫教學的主要方針,晚年教導劉海粟書法時,就要求他對每一 張拓片「逐張逐字反覆細看,研究結體及運筆的奧妙」301,才能在詳細掌握過往 字體源流的背景下,悟出自己的道理。

此種撰述目的,突顯了《萬木草堂藏畫目》與當時藏畫著錄的相異之處。多 數藏畫著錄的主要功能,是用以紀錄所收藏藏品的資訊、真偽、流傳、題跋印款,

著錄流傳的範圍也僅限於同為書畫鑑藏界的藝術人士,一般人無緣得見這些藏品,

298 引自劉海粟,〈憶康有為先生〉,收錄於夏曉虹編,《追憶康有為》,頁 306。不僅是劉海 粟,徐悲鴻也曾經以門人的身分觀覽康有為的收藏:「余乃執弟子禮居門下,得縱觀其所藏。

如書畫碑版之屬,殊有佳者,相與論畫,尤具卓見」。參見徐悲鴻,〈悲鴻自序〉,收錄於 徐悲鴻著、徐柏楊、金山合編,《徐悲鴻文集(上)》(臺北:藝術家出版社,1987),頁 9。

299 參考蔣貴麟著,〈景印萬木草堂藏中國畫目序〉,收錄於康有為著、蔣貴麟編,《萬木草堂 藏中國畫目》,無頁碼。

300 鄒一桂,《小山畫譜卷下》,收錄於于安瀾編,《畫論叢刊(下)》,頁 797。

301 引自劉海粟,〈憶康有為先生〉,收錄於夏曉虹編,《追憶康有為》,頁 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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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但是康有為鑒藏中國畫作(與其他的多國圖畫器物),可說是其 1913 年「保 存中國名跡古器」之提出的一部分自我實踐,除了期望能讓後人藉由這些作品直 接理解各朝繪畫的風格與轉變外,也試圖讓這些藏品有更多向公開展示、「啟發 民智」的機會,因此《萬木草堂藏畫目》除了是能讓子孫考其流傳的藏畫著錄,

更是教學、研究用的一份「繪畫調閱目錄」,使這些中國繪畫作品能真正得其所 用,幫助更多關心中國繪畫與藝術界的人士,在確實掌握中國繪畫源流後,能藉 此省思中國繪畫的根本問題。

(二)延續對於目錄類型著作的重視:

康有為一向重視知識的系統化建立。其早在戊戌變法前,就開始關注「目錄」

的類別,在萬木草堂講學時,也多次向學生提其目錄學的重要:

目錄之學古人無之,創始於《漢書》。目錄之體裁肇于《七略》,其後魏 鄭墨始創《中經》,晉荀勛又因《中經》更著《新部》,分為四部。宋謝 靈運造《四部目錄》,王儉又造《目錄》,儉又別撰《七志》,齊王亮、

謝朏又造《四部書目》。梁有任昉、殷鈞《四部目錄》,又《文德殿目錄》。

其術數之書更為一部,使祖暅撰其名,故梁有《五部目錄》。阮孝緒更為

《七錄》。皆不存焉,見于《隋志》。《隋書‧經籍志》當謂之五朝史志。

《匯刻書目》、《書目匯解》,學者當置於席上。303

302 蔡元培在 1918 年的北大畫法研究會休業式上,便曾言:「研究畫法當以多見名畫為宜,而我 國人之特性,凡大畫家及收藏家,家藏古畫往往不肯輕易示人,以為一經宣布,即失其價格,

以遂不得獨善其美。此種習俗於研究畫法上甚有阻礙。」印證了康有為著《萬木草堂藏畫目》

之時,藝術界對於將藏畫示人研究一事仍未盛行。參見蔡元培,〈在北大畫法研究會行休業 式之訓詞〉,收入於蔡元培著、文藝美術叢書編輯委員會編,《蔡元培美術文選》(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1983),頁 79。

303 張柏楨,〈南海師承記〉,收錄於康有為撰、姜義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全集(二)》,

頁 239。此作為張伯楨據 1896-1987 年間餘萬木草堂聽講筆記整理而成,未刊於任何著作中,

目前所用內容,為姜義華等人依據上海博物館所藏文件整理、校點而成。另外,還有一個同 樣收於上海博物館的康有為講學內容文件,亦記有與此文類似的內容,很可能是康有為同時 期的講學講義,原抄錄者不詳,封面署有「大人丁酉在萬木草堂之講義抄錄」。參見康有為 撰、姜義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全集(二)》,頁 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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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有為向學生說明了中國古典目錄學書籍的源流、體例變遷與功用,認為過往的 書目書籍,對知識學習者來說是相當重要的,學習上應該要經常運用。除了提醒 學生靈活運用過去目錄學書籍來增進學問以外,他也嘗試建立各種類型的目錄。

在《桂學答問》這類引導讀者閱讀中西學書目的著作之外,3041889 年的《廣藝 舟雙楫》,是康有為第一次以系統化的編目方式,處理中國書畫藝術相關的問題。

在〈購碑〉一章中,他將南北朝必購的刻碑條例成目,並為這些條目建立清楚的 書寫原則:

碑以朝別,以年敘,其無可攷,附於其朝之後。有年則書,不書者,無年 月也。書人詳之,撰人不詳,重其書也。石所在地著之,不著者,不知所 在也,其碑顯者書人名,不顯者並官書之,欲人易購也。305

從上述內容可知,《廣藝舟雙楫》書寫條目的目的相當明確,是為了建立一套明 確的購碑、選碑指南,因而特別在條目中紀錄了碑石的所在地、以及書者的官名,

這些資訊,皆是為了「欲人易購也」。但在此功能之外,條目化的〈購碑〉資訊,

也,帶有著康有為己身的認定標準與美感判斷,可說是一份紀錄康氏鑑賞刻碑標 準的目錄。在此作之後,其吸收了日本新穎的分類原則,開始嘗試進行更大規模 的書目書籍製作。

康有為在 1898 年出版、紀錄十九世紀下半日本新書書目的重要著作《日本

康有為在 1898 年出版、紀錄十九世紀下半日本新書書目的重要著作《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