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民初文化藝術界的轉型與康有為的藝術書寫
第三節 民初藝術論述的轉向與新式傳播媒介的運用
在中國藝術史的發展中,得以就繪畫一事制定品評標準、掌握贊助收藏、影 響書畫理論系統,並擁有發聲權力的論者,長遠看來乃是以士人階級中的「文人」
為主。不直接文人通稱,而以更廣泛的「士人階級」作為範疇,是因為有些藝術 角色,其政治下的仕紳身分與家世淵源,比起文人身分,對藝術界有著更高的影 響力。周亮工(1612-1672)便可代表清初此種典型的藝術角色。他在二十歲前 就與秦淮畫家進行交流、加入文人社團「復社」,積極參與文藝類型活動,由於 29 歲順利考中進士,更使其進入封建社會中的仕紳階層,擁有階層中最高的地
121「美術」(fine art)一詞開始在日本公開使用,是於十九世紀後半(1872)所發布的萬國博覽 會籌設公告中出現,使用時定義此詞為「對於西方來說,音樂、畫學、造像、詵學的稱為美 術」,在此之前,只有在「fine art」的辭典解釋項中出現,後來此詞再由日本傳入中國,因 此可說是歐洲概念下的日本詞語。見小川裕充,〈『美術叢書』の刊行について─ヨーロッ パの概念"Fine Arts"と日本の訳語「美術」の導入〉,《美術史論叢》20(東京,2004),
頁 33-54。
122 參見魯迅,《擬播布美術意見書》,收入郎紹君、水天中編,《二十世紀中國美術文選(上)》,
頁 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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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頁 169-171。
124 余紹宗,《書畫書錄解題下‧卷十二》(北京:北京圖書館,2003),頁 1-21。
頁 8-19;俞劍華,《中國繪畫史》,下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4),頁 259-260,
並參考劉瑞寬,〈清季畫論與畫家的關係:繪畫思想及論述形式的分析〉,《興大人文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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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身的觀點,但其所立基的核心論點多數承襲過往的藝術論述,作者往往是透過 對既有概念的重新界定與思考,才據此闡述自身的觀點。當畫家與評論者皆未能 突破時代窠臼、困陷於傳統的論述框架時,即便其是對畫論或作品進行深刻的反 思,但就藝術理論的發展史來說,仍是相當侷限的。
以清代後期盛大士(1771-1836)所作之《谿山臥遊錄》為例,其卷首便開 宗明義說道:「士大夫之畫,所以畨於畫工者,全在氣韻追求之而已」,並認為
「進日俗畫,專尚形模,如小女子描鉤花樣,一筆不苟。畫非不工也,而生氣全 無,不可復與之論畫矣」。128對於「士人」與「畫匠」間的身分與能力的差異,
以及對「生氣」的追求,多沿襲自傳統畫論的評判標準;此外,盛大士對清代的 討論尚以清初四王為畫家典範,雖對四王之利弊有所討論,但在概念上仍難脫前 人觀點,引用了諸多傳統畫論來分析其利弊。因此俞劍華稱其內容「多雜鈔前人 成說,不免有清人飣餖之習,自己並無新穎見解與獨到研究,唯有敷延成說,人 云亦云,頗少價值」。129這種對傳統畫論過於依賴的書寫模式,或可說是此時期 藝術論述的普遍現象。
又如道光二十四年的舉人華翼綸之《畫說》。此書作於道光三十年(1850),
內容包含了二十六則的短評與心得,交雜論及畫派、賞鑒、畫法以及紙墨使用等 主題。在其藝術論述中,可見當時蔚為主流的宗派定見:130
以余所見近人畫不下數百人,而無能知門徑、孚宗派者,且皆為時師所囿 不能尚友古人。天下雖大,能畫者無幾人,世有知畫者,必不以余言為狂
以此成就他人的畫學之路,不過他們的期許不高,當然成就也不大」。見劉瑞寬,〈清季畫 論與畫家的關係:繪畫思想及論述形式的分析〉,《興大人文學報》,33,頁 831-855;另 外,學者陳傳席亦稱此時期畫論內容「都以董其昌的『南北宗論』和『四王』的手法論為基 礎,再加上一些闡釋和補充而已」,並無太多的新理論見解。見陳傳席,《中國繪畫理論史》
(臺北:三民書局,2004),頁 287。
128 盛大士著,毛建波、江吟主編,《溪山臥遊錄》(杭州:西泠印社出版社,2008.6),頁 8-193。
129 俞崑編,《中國畫論類編》,頁 268。
130 華翼綸在《畫說》中曾自言「余法南宗」,在繪畫風格上師法南派,見俞崑編,《中國畫論 類編》,頁 309;盛叔清在《清代畫史》中,則肯定了華翼綸的儒學背景及繪畫能力:「主 東林書院講習、性豪放、工文山水、師法大癡筆意…非時下畫家所能望其項背也」。見盛叔 清輯,《清代畫史》(臺北:廣文書局,1970),頁 6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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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也。南北宗蹊徑不却,用筆亦大畨,作畫者罔不知,而下筆時全無的派,
其故在勾斫皴染,未明奇畨,愈失愈遠,是宜澄心靜氣以參之。131 此種對於宗派、古人的崇尚,以及對於「畫必孤行己意,乃可自寫無胸中之丘壑」
的強調,皆是畫論中推崇畫面意境與作者精神氣質的延續;此種高古的情懷,亦 讓藝術界的文人雅士多認為賞畫、作畫需要長期涵養,且作品不可涉及商業利益,
亦無須與不具藝術涵養的人多費唇舌。132主導評論觀點與美學評判的作者,受限 於寥寥的善畫者與士人之間,以「自娛」而非「創新」為其主要目標,當中的侷 限性已不言而喻。
盛大士與華翼綸的畫論或可視為一種具有普遍性的時代縮影:此時期的藝術 論述與評論觀點,多出自經典畫論,作者汲取其認同處加以推論、表達支持與心 得抒發;論畫法,則著重筆法與臨仿,並分門別類規整各式繪畫口訣及章法;即 便新興城市的繪畫市場漸趨熱絡,新一批的資產階級收藏家傾向欣賞更為活潑的 藝術形式,但繪畫界仍難脫明代以來的宗派論點,並以氣韻生動、突顯畫者精神 等經典概念作為其美學評判的標準。
清季論畫的書籍著作大致呈現出上述的現象,即便這些書籍在印刷後廣泛流 通,閱讀者較以往為眾,但論者往往自成一言,甚至與當朝藝術人士未有太多交 流,無法形成交互討論、共同推進藝術觀點的評論風氣。直到封建制度開始瓦解,
士人的社會位階不再如過往那般固著,其社會交往的圈子也不再狹小封閉,這才 改變了談畫論藝只專屬於有學問的文人雅士、旁人難以置喙的傳統風尚。
晚清時期的畫論,其數量與規模雖然都勝於前朝,但這些沿襲傳統經典的畫 論已無法回應時代的挑戰,其論述角色、論述內容、發聲管道等,都面臨了變革 的訴求。此時期的新式知識分子開始創造新的論述載體,來因應大量出現的嶄新
131 俞崑編,《中國畫論類編》,頁 309-316。
132 此段關於「無須與不具藝術涵養者討論藝術」的說法,出自華翼綸《畫說》中的提出,摘錄 如下:「俗士眼必俗,斷不可與論畫,世間能畫者寥寥,故知畫者亦少。但以自娛可耳,必 為求知 於世,是執途人而告知也。且畫本一藝耳,人即不知何害?」,見俞崑編,《中國畫 論類編》,頁 315-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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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活動。新時代的知識份子們發現,與傳統畫論的專書形式相比,以雜誌、報 刊為媒介的傳播管道,讓其思想與意見更易傳達與交流。
雖然中國在唐朝已有「官報」的存在,133但在一千多年來的發展中,報刊並 未真正發揮重大的社會影響力。新聞史家戈公振認為,與西方國家相比,中國出 現報紙的時間點雖然較早,但報業發展始終未見起色,事實上與中國社會階級間 的封閉狀態有絕對關係:
我國之有官報,在世界上為最早,何以獨不發達?其故蓋西人之官報乃與 民閱,而我國乃與官閱也。「民可使由,不可使知」,乃儒家執政之秘訣;
階級上之隔閡,不期然而養成。故官報從政治上言之,固可收行政統一之 效;但從文化上言之,可謂毫無影響,其最佳結果,亦不若視若掌故,如 顧黃二氏所為耳。進一步言之,官報之唯一目的,為遏止人民干預國政,
遂造成人民間一種「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之心理;於是中國之文化,不 能不因此而入於黑暗狀態矣。134
由於中國傳統報刊在流通性與內容方面的侷限,讓此種傳播媒體喪失其可能的社 會效力。此種現象直到封建體制逐漸瓦解,現實化、生活化的新聞報導才逐漸成 為報刊的主要內容,新式知識分子們亦開始產生較為強烈的媒體意識,試圖取代 傳統報刊的官方模式,開始主導報刊雜誌等傳播媒介的生產與流通,進行政治與 文化上的介入。
在報刊的演化史中,光緒十八年(1872)於上海創立的《申報》,可說是此 時期以新商業模式銜接舊文化的重要傳播載體。《申報》是由英國商人美查
(Ernest Majoy)及其友人們在上海共同創辦;發行初期,內容不脫清宮諭令奏
133 「官報」自唐朝便已存在,主要目的是用來發表政府命令及其他的官方文書。宋代則有出現 民間私印的朝報,多用來進行政治鬥爭,內容不出朝廷事務,無論是官印或私印報刊,都與 政府事宜及宮廷政治因素息息相關,見余杰,《徬徨英雄路─轉型知識分子的心靈史》,頁 275-276。
134 戈公振,《中國報刊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頁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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摺、各省地方新聞、文人唱和詩詞及各類廣告;135在戊戌變法前,曾出現部分論 及藝術的相關報導,只是這些內容多以廣告宣傳、潤利交流及助賑等實用性的目 的為主,尚未觸及較為專門的藝術問題。
直至光緒三十一年(1905),《申報》撤換其報刊的主筆人,再加上政治風 氣的改變,《申報》開始主動表態支持新政,並進而產生了異於過往的新聞面貌。
由條目見之,藝術教育的相關討論明顯增加,可見其關注範圍的調整,已轉向報 導更多新式藝術的新聞,強化了與當時藝術界的互動。然而,此種商業型態的報 刊對於社會流行現象雖然能有即時反應,但因論者思想之傳達並非其主要目的,
對過去傳統藝術論述場域產生的衝擊也就不大。真正讓報刊載體成為思想交鋒的 最前線,應是戊戌變法時期的政治類維新報刊,也是由此時開始,中國報刊終於
對過去傳統藝術論述場域產生的衝擊也就不大。真正讓報刊載體成為思想交鋒的 最前線,應是戊戌變法時期的政治類維新報刊,也是由此時開始,中國報刊終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