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章 簡媜的書寫年代
第三節 從女性意識轉為母者形象
女性作家書寫多以女性或母者為主題，不同的年代有不同的母者形象，例如 五○年代的女性依附於父權與傳統社會界定的母性與母親角色，作家筆下的母者
32應海春：〈簡媜紀事〉，(2007 年 12 月 10 日於昆明)。
33簡媜：《紅嬰仔-一個女人與她的育嬰史》，(台北市：聯合文學出版，2010 年 5 月)，頁 114。
34《只緣身在此山中》，頁 3。
28
專注於生活的細緻描寫，其原因為彼時作家描述的母者在家中擔任賢妻良母的角 色，這樣的書寫特色可由琦君、林海音、張秀亞等作家之散文得到印證，六、七
○年代開始透過女性意識覺醒後展開的自我建構，到八○年代以後運用母性的眼 光去詮釋母者形象。35
簡媜的創作歷程可說是從生命裡最困頓的時候開啟，藉由寫作在生命幽暗處 窺見透著光線的縫隙，於是她書寫親情，書寫家鄉，書寫少女時代，書寫愛情，
在寫作中建構自己也完整了自己，在〈寂然草〉一文中曾如此說：
天堂國度可以靠兩人共治也允許一人登基，不必遭受兵燹，也沒有叛亂政 變，平日不愁三餐一塌，神龕內燃燭供奉一樁自己的事業，也不虞迷路失 途。36
〈寂然草〉一文寫於作者婚前，彼時的簡媜是抱持著不婚主義的，為何在轉身之 後作者不但選擇婚姻，還甘之如飴的孕育了嬰孩呢?在〈寂然草〉一文中自認為 童年時期是在「寡婦王國」37之中由「女皇」們養育成人。因為祖母是早年喪父 的長女，早婚後又不幸的成為年輕寡婦，母親則是由寡婦身份的外祖母帶大的，
簡媜父親過世之後，母親自然也成為年輕寡婦，所以簡媜稱自己的原生家庭為「女 人國」或「寡婦王國」，稱祖母與母親為「女皇」。看著女皇們為了操持家務及迎 接晦澀生命的強韌，所散發出堅強的生命力與意志力，使簡媜的女性意識具有兩 項思考模式：一為「現代」一為「傳統」。由於家中世代務農，父親是農夫也是 魚販，對於子嗣的性別多所期盼，忽視了對女兒成長的關注。
此一經驗筆者感同身受，筆者感受到的父親極具權威不易親近，女兒的長成 緊緊挨著母親與祖母甚至是姑母。印象中我與父親最深沉的對話只有兩次，一次 是出嫁後的第一封給父親的信，另一次則是安寧病房中猶如老朋友般，從尋常生 活到前塵往事的追尋，最後才將父女間深深的依戀與與不捨，在淚水中一一道
35此觀點參考陳芳明、張瑞芬《五十年來台灣女性散文．選文篇（上）》，(台北市：麥田出俺，
2006 年 2 月)
36簡媜：《微暈的樹林》，頁 103-107。
37同上註。
29
出，透過書信的對話與最後的送行─我終於看見了我的父親，然而看見之後隨即 失去，那才叫人深感遺憾與孤寂。
寡婦王國影響簡媜的現代女性意識最直接，讀者可由祖母與母親的生命史中 不依附男性，也沒有男性可以依靠來看，簡媜現代觀裡的女性是「沒有男性」也 可以的，所以女皇們調教出來的簡媜擁有的是足以餵養自己強悍力量，也因為女 皇們的獨立自主，不但讓簡媜覺得具有寡婦身份不是弱勢的象徵，反而可以少受 到男性傳統觀念的箝制。
筆者認為簡媜自小與祖母還有母親的關係非常親密，所以她筆下的母者形象 較具傳統觀，加上身處農村，故而母者形象大致可分為下列：
一、孕育萬物的大自然母者：
〈雨神眷顧的平原〉一文，開宗明義的說明生長於蘭陽平原的孩子 「首先要 認識的是水：雨水、井水、河水、溪水、海水、泉 水」。38〈水問〉所述：「大 地這麼寬厚的載育著萬物」，作者幼年生長於宜蘭冬山鄉，除了遼闊的平原之外，
環繞著生活的就是水，大地載育著萬物，水卻孕育著萬物，簡媜也認為唯有與大 自然朝夕相處，用心去體會大自然，才能看見大自然的影響，大自然母者形象由 此可見。
二、人間的母者：
人間的母者是乃是孕育者，是守護者，是餵養者，因此簡媜筆下的母者是崇 高的是理想的象徵：
是願意承擔一切苦厄，做一個沒有資格絕望的人，是願意自斷羽翼，套上 腳鐐，終其一生成為奴隸的人，是願意捨身割肉，餵養一個可能遺棄你的 人。39
例如在〈竈〉一文中所描述的，雖是簡單的炊煮工具，不簡單的是蘊藏其中的愛，
我們看見「竈」，一整天忙碌炊煮著，猶如母親對孩子的愛，永遠沒有停歇的時
38《微暈的樹林》，頁 138。
39《女兒紅》，頁 145。
30
候，尤其是過年過節時，傳統佳餚美食、粿啦、年糕、發糕、年菜，就是為了滿 足一家人聚在一起時享用，「竈」是家庭中不可或缺的，它重要猶如母親的重要。
又如鄰厝丈夫的妻子，親切又時常掛著笑容，是一個有著中國女人的美與溫和的 女子，雖然描述的簡單但母者形象卻極具傳統形象。40
三、神格化的母者：
人間的母者於生活中遇到困頓不知所措的時候，所有的女人自然的會透過求 神來逢凶化吉，不論是保佑出海人平安出入的媽祖、或是保佑孩童平安的婆祖 媽、七娘媽、註生娘娘、甚至是司命灶君、地藏王菩薩、月娘、女媧等等皆為守 護人們的神，堅定的信仰往往能帶給人們力量，而這強大的信念有時能守護人的 一生，簡媜將這些堅定的信仰描寫成母者形象，這些母者猶如日月星辰般守護著 人們。
簡媜的作品猶如他的生命史，緊緊扣著家人與豐沛的親情，書寫的內容尤其 緊緊的扣著母者強韌的力量，母者的偉大力量猶如大地般孕育著萬物，沒有人離 群索居，更沒有人能離開母親的懷抱孤寂的生活。大自然的母者孕育萬物，人間 的母者哺育了人子，神格化的母者以堅韌的生命力守護著人們。在簡媜生命史經 歷母者身分和母者生活的演變，以及創作史上對母者書寫不斷的調整與實踐，最 終成了簡媜的母者書寫，這些母者的力量也令筆者體會到自我生命意義的提升及 思考。
第四節 小結
瘂弦認為：「散文是人格的直接呈現，也是未經整理修飾過的人生的坦率告 白。」41所以我們在散文作品中可看見作者的創作歷程、社會背景、文化精神，
簡媜認為，創作是一種自我覺醒的過程，作品就是作者顛覆之後所收割的內在風
40簡媜：《月娘照眠床》，(台北市：洪範書店，2006 年 1 月)，頁 58。
41 瘂弦：〈夢雨飄瓦曾麗華散文中的生命美學〉，《聯合報 2001.02.26》
31
景，文學創作貴在「原創」42每個作品背後都有其獨特的生命，每個作品都是記 憶，因為記憶是作家創作的素材，1985 年出版的散文集《水問》記憶似水年華 的大學時代，《只緣身在此山中》寫佛光山記憶，《下午茶》、《夢遊書》、《胭脂盆 地》寫台北記憶，《紅嬰仔》是她與兒子的共同記憶，《頑童小番茄》是姪子的成 長記憶，《老師的十二樣見面禮》是兒子的遊學記錄，也是另一階段成長記憶，
簡媜說：「我的記憶世界像一條活躍的大魚，不斷吞食現實生活那些凌亂、意義 曖昧的碎餌，藉以壯大自己。」43她一面探尋記憶，書寫記憶，一面將記憶逐一 漂洗，她試圖在回憶中重塑生命的意義。
簡媜於《私房書》一書中有云：「人纏不過自己的性格，常常在萬籟俱寂的 夜裡，以刀鋌與自己短兵相接」44作者藉由書寫來重塑自己的生命，堅持以真誠 的心，端詳人世，端詳生命，寫作擅長使用第一人稱的敘述手法，表現創作者的 意識，形成餘韻不絕的效果。心理學家拉岡在 1978 年的《精神分析的四個基本 觀念》中，將凝視定義為自我和他之間的鏡映關係，即他人看待自己的眼光折射 之後，構成了人自己的再現。他並用此概念，來說明男人和其凝視客體女人之間 的關係，筆者認為簡媜作品之所以能深深打動人心，「回眸凝視」是個重要因素 之一，作者透過凝視看到自我，彷彿是舊我與新我的對話，這對話蘊含著新舊時 代女性形象的掙扎與出走，而讀者透過文字，重新回眸某時空中的自我，於是那 自我觀照即形成了作者與讀者的交流。
簡媜作品中許多跟家人互動的親情書寫，這也是她對家人的依戀、對親情的 渴望。尤其是一心一意要確認在父親心中的地位，還有父親是否真的愛她，例如
〈漁父〉一文中，有一段描述做父親的搖醒女兒吃生魚片的情景：
做父親的搖著熟睡中女兒的肩頭，手勁既有力又溫和，彷彿帶著一丁點權 威性的期待，及一丁點怕犯錯的小心。45
42 林明德主持〈散文經驗的對話〉，《幼獅文化 64 卷，1 期，1986.7 月》，頁 164。
43 簡媜：《胭脂盆地》，(台北市：洪範書店，2002 年 9 月)，頁 118。
44 簡媜：《私房書》，(台北市：洪範書店，2002 年 9 月)，頁 26。
45《只緣身在此山中》，頁 149。
32
又例如父親曾經讚美簡媜煮飯手藝比母親好，無形中已流露出親情，這也使簡媜 愛上那口料理食物的竈。又如稻田裡收割時，暗暗與父親較勁，為的就是希望打 破傳統重男輕女的觀念，得到父親的肯定與認同。簡媜的「父女情結」46讓她認 為自己不被父親所期待，知覺評斷自己是不值得被產生親情依附的；既期待父親 的愛，又因為敬畏，而對父親的親近無所適從，在乎父親對自己的看法，因而在 行為及認知上產生了極大的衝突。
據筆者觀察台灣散文女性作家，一直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女性作家書寫多 為檢視自我的存在，及女性角色之轉變，也因此女性作家的書寫實難跳脫出性別 及自我建構的主題，現今高中職國無教科書節錄的課文例如：琦君〈髻〉、〈一對 金手鐲〉，龍應台〈目送〉，簡媜〈母者〉〈夏之絕句〉〈問候天空〉〈竈〉，47現行 國文教科書所羅列的散文作品，將傳統女性的三從四德女性溫柔婉約、隱忍、寬 容的傳統形象描摹的淋漓盡致。因為時代的改變，女性從為人女，為人妻，終至
據筆者觀察台灣散文女性作家，一直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女性作家書寫多 為檢視自我的存在，及女性角色之轉變，也因此女性作家的書寫實難跳脫出性別 及自我建構的主題，現今高中職國無教科書節錄的課文例如：琦君〈髻〉、〈一對 金手鐲〉，龍應台〈目送〉，簡媜〈母者〉〈夏之絕句〉〈問候天空〉〈竈〉，47現行 國文教科書所羅列的散文作品，將傳統女性的三從四德女性溫柔婉約、隱忍、寬 容的傳統形象描摹的淋漓盡致。因為時代的改變，女性從為人女，為人妻，終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