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章 親情書寫
第一節 給我一個「嬰仔」─從母親的角度寫親情
如果愛是與生俱來的能力，那麼母愛便是餵養我們最偉大的力量。一個人從 呱呱墜地開始，便在父母親的褓抱提攜中成長。《紅嬰仔》，不僅是簡媜初為人母 的開場白，更是一個母親的育嬰史，從懷孕、生產、坐月子到育兒秘方，無不詳 實記錄於此書。書中匯集了祖母、母親、女性長輩還有朋友們的經驗傳承，最吸 引筆者好奇並想要進一步探索的是：此書除了以傳統的敘事散文作為基本架構 外，書中穿插了十八個「密語」，獨立於全書敘事架構外，讓兩個我同時並列，
專門描寫個人情感。這樣特別的雙軌式敘事法，讓身為人母的「我」與身為女兒 的「我」相遇，這樣的相遇具有什麼樣的意義呢?這樣的書寫方式是否也能觸動 讀者與內心的自我，來一場心靈對話，繼而觀照自我，發展生命的意義。
幼年跟隨祖母、母親長大的簡媜，稱祖母跟母親為「女皇」，看著女皇們73捍 衛著皇宮，捍衛著皇子皇孫，她認為單身也沒什麼不好，婚姻並非唯一選項。在 一次訪談中簡媜曾表示：婚姻之於女性，弊大於利，因此覺得不能依賴任何人，
自己才是自己最大的依靠：
我很早就意識到必頇成為一個獨立自主、完整的個體，不依附在另一個男 人身上，也不依附在任何一個制度提供給我的保障與價值上，我必頇找自 己的人生。74
在《紅嬰仔》序中她提及婚姻與生育為戕害女性的觀點，並認為盲目跟從愛 情而放棄自我實踐的行為是不明智的行為，為什麼會在三十四歲的時候閃電結婚?
又為寫作之路做了大轉折呢?簡媜在〈紅嬰仔˙密語之一〉中曾自問：我是否曾
73簡媜：《微暈的森林》(台北市：洪範書店，2002 年 9 月)頁 26。
74蕭富元整理：〈簡媜的嬰仔經─生命的意外之旅〉，《康健雜誌 15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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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下頭，誠心誠意的祈求：「給我一個可以靠岸的人，給我一個嬰兒。」75 簡媜自答道：「是的，我企求過，從花樣青春到有點疲倦的中歲邊緣。不只一次 囁囁嚅嚅：『給我一個娃娃!』。」因此在受訪中，她戲稱這樣的轉折「是對大言 不慚最好的懲罰」也述說了其中的轉變：
我想，難道不能在既有的生涯藍圖裡，內含進一個所謂家庭的據點嗎?真 的完全不行嗎?要不要試試看?因為我覺得一個均衡情感的體驗很迷人 的。既然我碰對一個人，這個人給我信心去建築一個家庭，那麼我就修改 我的生涯藍圖吧!76
在大吹大擂自己不婚的同時，生命有了「結婚」、「生子」的意外轉折，於是 簡媜調整心態，在工作與育嬰中找到平衡點，伴隨著孩子的成長，一個女人與她 的育嬰史《紅嬰仔》也跟著產出。從懷孕、生產、坐月子到育兒秘方巧妙的與民 俗文化自然的結合，這也令筆者再次體會到簡媜筆下的母職，與女性主義反對父 權體制下的母職工作，最大的不同在於透過自覺自省之後，簡媜不但沒有失去自 我，反而在育嬰史中把人類與生俱來的關愛展現於字裡行間，見證了生命的喜 悅。並在密密語中與兒時的小簡媜相遇，重新看見自己與父母的關係，隨著欣然 接受的母職工作，同時呵護兩個生命的成長，簡媜自認這是給兒子最好的生命禮 物，同時也是給自己的獨特禮物：
我能給自己最特殊的禮物，就是借「全職媽媽」角色，返回自己的嬰兒期，
若我未親自照顧孩子，就不可能清晰地看見嬰兒期的自己。
當我全職投入育嬰工作，竟同時呵護了兩個生命的成長：一是兒子，一是
75簡媜：《紅嬰仔-一個女人與她的育嬰史》(台北市：聯合文學出版，2010 年 7 月)頁 114。
76蕭富元整理：〈簡媜的嬰仔經─生命的意外之旅〉，《康健雜誌》，15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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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遺失，如今藉由血緣羽翼飛回的嬰兒時期的自我。77
一個人的成長過程中，受影響最深的大多是父親或母親，有父母親關愛與照 顧的孩子，身心發展較為健全，反之多半會留下些許遺憾、創傷，這些傷痛只能 在成長過程中，等待旁人或藉由自我修復，來得到一個和解。<密語之三>簡媜回 顧昔日，試圖探究生命之真義：
多少次沿著記憶流域溯游，總無法回到源頭看清自己怎麼伸出小手小腳到 這世上來的。只強烈記得一路霧景─濕潤的、憂傷的、想要流淚的情懷纏 著我、伴我成長。78
這樣的憂傷情緒，縈繞著作家的成長，也使作家渴望知道「我是誰?」所以 在懷孕的過程中，簡媜即不斷的與嬰孩時期的自己對話，並藉由兒童之口說出生 命經歷之苦，簡媜沒有因為生命之苦就不去面對，而是以堅毅的性格看見經過淬 煉之後的生命，充滿期待充滿希望，那是因為簡媜用愛呵護了兩個生命。依照伊 賀列阿卡拉．修．藍博士的說法﹕「內在小孩是你自己內在重要的一部分，能將 你引導至「零」(無)之境界。他也是最值得敬愛的存在，將賦予我們靈感的神性 與你結合在一起。」79透過書寫，與內在的小孩對話，一次又一次清理受創的心，
而達到「書寫(回憶)—對話(釐清—療癒)」的過程，這就是簡媜在母職實踐中使 舊我蛻變成為新我的歷程。
除此簡媜也不諱言養兒之苦，帶給身體的無力與無助，最後竟導致胃發炎、
十二指腸潰瘍，80在經過醫療及調整腳步之後，身體的病好了，心也得到休憩，
77《紅嬰仔一個女人與她的育嬰史》，頁 265。
78《紅嬰仔-一個女人與她的育嬰史》，頁 114。
79伊賀列阿卡拉．修．藍、KR 著；劉滌昭﹕《內在小孩—在和歐波諾波諾中遇見真正的自己》，(台 北市﹕方智出版社，2011 年 9 月)，頁 42。
80《紅嬰仔-一個女人與她的育嬰史》，頁 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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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媜轉而感謝胃發炎、十二指腸潰瘍讓她面對身體的反應。蝴蝶的本能是吮吸花 蜜，女人的愛亦有一種本能，對子女的付出，是多數母者的天賦，是不需要學習 的。女子雖弱，為母則強，母親為了子女承諾一切，〈母者〉一文中有一段對話﹕
「你願意走上世間充滿最多痛苦的那條路？」
「你願意自斷羽冀、套上腳鐐，終其一生成為奴隸?」
「你願意獨立承擔一切苦厄，做一個沒有資格絕望的人？」
「你願意捨身割肉，餵養一個可能遺棄你的人?」
「我願意！」
「我願意！」
「我願意成為一個母親！」她承諾。81
母親的愛是無微不至的，簡媜的兒子姚遠出生的時候，透過醫院做篩檢，得 知因為血緣關係，患有俗稱的蠶豆症。醫院給的衛教單裡，載明了一些注意事項，
首先把樟腦丸丟掉，禁用紫藥水禁吃蠶豆及相關製品，最後還鋸掉院子裡那顆五 年多的樟樹。只有簡媜才知道，這棵樹是為了紀念父親才種的，為了兒子，簡媜 終須向父親告別。為了兒子，簡媜勇敢的、堅強地展現初為人母的力量，不再背 負過往的傷痛，隨著告別樟樹、迎接兒子得以放下。
在《紅嬰仔》的序文裡，附錄了一封讀者寫給簡媜的信，這位男大學生曾經 在散文班受教於簡媜，這位讀者也歷經了喪母之痛，這樣的痛卻找不到解藥，直 至少年的他藉著閱讀《紅嬰仔》，看見簡媜細心照料嬰孩的模樣，彷彿看到父母 親企盼著自己的到來，然後感覺自己再次重返母親溫暖的懷抱，聽到內心深處的 聲音，透過傾聽、對話繼而與傷痕累累的他和解。作者藉著書寫，為自己找到生 命的出口，並且撫慰了受傷的心靈。讀者藉由閱讀看見自己，並於療傷過程中，
衝破自己的牢籠，因為愛而讓新我與舊我得而相識，並且成長。所以說好的文學 作品必然是活的，必能引起讀者共感的。
81簡媜：《女兒紅》，(台北市：洪範書店，1996 年 9 月)，頁 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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