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章 簡媜的書寫年代
第三節 生命的探問：真誠面對人生的缺憾
第三節 生命的探問：真誠面對人生的缺憾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生命故事，生命故事美麗與否也不盡相同。幾乎所有 人都喜歡聽故事，故事的內涵傳遞了某些訊息。人們利用故事的譬喻，影響著他 人與自己。很多藉由具有治療效果的隱喻故事來反映真正問題，進而影響問題而 解決問題，運用在心理治療上效果卓越。完形治療創始人波爾斯(Fritz Perls)曾說 過一句非常值得思考的話：「只有放棄改變之後，改變才可能發生。」就像面對 挫折或是負面念頭席捲而來時，有些人選擇傷心、難過、沮喪。有些人選擇傾聽 內在的聲音，接受它的存在、認同它，卻不受其影響。面對生命中的缺憾時，我 們是否能同理與真誠面對，而後擁抱它呢?
簡媜在不同期的散文作品中，記錄了自己的成長經驗，也記錄了蛻變的過程 藉著書寫與自己對話，在對話中找尋生命的出口，不僅自我療癒，同時也療癒了 他人。親人的死亡對生者而言，其傷痛是最動人心魄的，簡媜的<漁父>，情文並 茂，抒發做女兒的對父親的依戀。本文是傷悼之文同時也是作者對父親「愛的追 尋」。因為作者出生時並不是父親所期待的「男兒身」，而父親是重男輕女的傳統 男性，所以很少直接表達對女兒的愛，做女兒的總有被忽略、被遺忘的感覺，對 於父愛的渴望不言而喻。
<漁父>一文，除了前後文之外，共分為「日日哭」、「前尋」、「手溫」、「後尋」、
「撿骨」等五個段落，依著事件過程的次第發展，運用一個主題與數個相關子題 來鋪陳他的故事。初生的嬰孩，因為日夜啼哭，使得母親跟祖母都被哭急了，對
61《月娘照眠床》，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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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初為人父的莊稼男子而言，在極力哄騙褓抱之後，嬰孩的哭聲依然不止，於 是情緒由焦躁轉為惱怒，竟將手捏住她的鼻子，想了結她的生命，直至母親發瘋 般搶救。
作者用哭聲代表著抗議，抗議父親的無視，並表達不想與父親成為父女。然 而剛出生的嬰孩真的懂得用哭聲來作抗議嗎?美國心理學家 E˙弗洛姆(Erich Fromm)他認為人應運用其創造力來建立自己的價值，不是以服從父性權威和依賴 母性的關愛來建立道德價值。62筆者以為作者想以此表達無緣的父女之間的另一 層「矛盾」關係，「我畏懼你卻又希望親近你」，63並強力表達對父愛的渴望。對 於父母親所給予的肯定與認同，是人類與生俱來的願望。弗洛姆《愛的藝術》認 為孩子在愛的對象和性質上，對於父愛和母愛是有著根本的區別：
母愛是無條件的愛。只要這個嬰孩是母親的嬰孩，那他就會得到母 親的愛。嬰孩這時則處於自我陶醉狀態，他還不懂得去愛。這時候 他只能體驗被愛的快樂。但是正是這種被愛的體驗，隨著嬰孩長成 為人，而逐漸激發去愛的人格方向，對被愛作出回應。
父愛則是有條件的。它代表法律與秩序。它的原則是：「我愛你，
因為你符合我的期望」。不同於母愛，父愛是可以以自己的力量——
達成父親的期望——來贏取。母愛給予嬰孩包容一切的無條件的 愛，而父愛則幫助孩子建立格律與能力感。64
因為父愛是有條件的，所以我們必須積極努力的去贏得這種愛，但因為年代 不同，作者的父親是個傳統的莊稼人，對於頭一胎的女兒，自然透露出失落感。
做女兒的被訓練成要順從父親，但她內心的本質卻是不服：
62陳東：〈市場人格與愛的藝術—介紹弗洛姆《愛的藝術》〉(新苗雙月刊 6 期，1988 年 3 月)
63簡媜：《只緣身在此山中》，(台北市：洪範書店，1986 年 2 月)，頁 144。
64佛洛姆著;孟祥森譯：《愛的藝術》，(台北市：志文出版社，2003 年 8 月)，頁 6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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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你刈稻的身軀起伏著，如一頭奔跑中的豹。你的鐮刃聲擦過我的耳 際，你的闊步踩響了我左側的裂土，你全速前進，企圖超越我，然後會在 平行的時候停下來，說「換！」然後我就必頇成為你左側的敗將，目送你 豹一般往前刈去，一路勢如破竹。但是，父親，我決心贏你。65
如此象徵性極強的事件，表現出女兒無比強勁的生命力，像傳統的父權挑戰的雄 心。作者想要表達的是：以女兒身的事實，展現出比男孩更好的模樣。女兒要與 父親競爭，理由源自父親對女兒的輕視，這是重男輕女的時代無法改變的事實，
得不到父親的認同，形成了一種不安定的因素，既想索取父愛，又想超越父親，
又形成了父女之間的微妙關係。作者想勝過自己的父親，無疑的只是想告訴父 親，它不比男孩差，男生能一肩扛起的責任，她一樣也能做到，這是為了取的父 親的認同，認同她的價值。
父親是女兒生命中第一個認識的男性，倘若父親能在女兒的成長過程中，示 範正確的兩性相處模式，女兒成長之後自然能消除刻板的性別印象。<漁父>一文 除了向父親索愛，除了希望得到父親認同，作者在文中也將父親醉酒後的荒唐言 行描寫的詳細逼真，這樣的荒唐放浪甚至叫女兒動念「要這樣的阿爸做什麼? 要 這樣的阿爸做什麼?」66在作者動念棄絕父親一段時間後，父親出車禍了，命在旦 夕生命垂危之際，簡媜心中才驚覺，自己是多麼在乎父親啊!
在「手溫」這一段中，作者先敘述父親酗酒的荒唐行徑，再說自己動念棄絕 父親，而後憾事終於發生，父親真的離開了，十三年來，彼此心中載承太多來不 及述說的心事一一浮現。<漁父>一文，作者透過對父親生前的「前尋」求證父親 對自己的愛，在父親死後還要「後尋」，繼續在人間雕刻父親的形象。本文雖是 作者寫給死者的信，但也可以說是作者的自語，從回憶中將美好的、甜美的、悲 傷的、沮喪的或是後悔的，逐一整理，回想與死者相處的種種，這些就好像在找
65《只緣身在此山中》，頁 151。
66簡媜：《只緣身在此山中》頁 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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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遺落的時間，錯過的自己。
作者曾在父親過世時，將其手含於自己的手，感受父親手上的厚繭，感受與 父親共渡的時光，然後對父親懺悔，當日的說的棄絕不是真的，將父親的手放回 擺好之後，生與死終將劃開永遠的界線。簡媜於父親過世後，擺脫父親原為魚販 的形象，從新塑造父親的人格，追尋父親並將其完美化。簡媜勇敢面對生命中的 缺憾，以「自我」為中心，在生命的叩問中找尋自己的依皈。
第四節 小結
童年回憶是個體早期回憶，早期回憶是個人對自身和環境的基本估計，孩子 透過學習而成長，每個階段與人之互動也將影響其人格發展，因為早期經驗如果 不愉快，則會產生較多的負面生活型態，這將影響個體對於自我價值觀之判斷，
也將影響個體人格之發展。分析女性散文家與童年書寫之關係，陳玉玲認為「童 年是女性心中永遠的鄉愁。追悼童年，成為女性自傳中重要的儀式」67因為童年 是性別渾沌的天地，成長後女性渴望自由自主不果，只能透過對童年的回憶書寫 流露出來。一個人如果意識到自己存在的理由、生命的意義，便會積極追求人生 的目標，來肯定自己的價值。
童年經驗對每個成人而言是一種消逝的過去，而存在的記憶。女性作家以童 年書寫中的懷鄉追溯自身，確認自我的存在，也建立了自我認同之所向。琦君筆 下的家鄉與兒時，在《琴心》、《青燈有味似兒時》書中重現，從琦君在〈鄉思〉
一文中，描述與哥哥赤著雙腳享受春天溪流的涼意、與父親一起釣魚的歡樂時 光，讀者彷彿看見了紮著辮子笑容燦爛的小女孩。相較之下林海音童年時期大多 居住在北的胡同，所以《城南舊事》童年，就多了建築物及人的描述。再看林文 月的童年，與琦君、林海音又有多的不同處，因為林文月的父親與母親都是台灣 人，林文月出生於上海，後來因為政局的關係，一家人自上海返台，那時的林文
67陳玉玲：《尋找歷史中缺席的女人─女性自傳的主體性研究》，(嘉義市：南華管理學院，1998 年 5 月)，頁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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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七歲。因為省籍的關係，所以林文月的童年與故鄉多了「我是誰?」的疑惑，
與簡媜追尋自我身分認同頗有相同之處。
美國前總統夫人芭芭拉‧布希曾說：「真正的女性成功者，應是第一個找出 她個人夢想的人，不論那夢想將來能否實現。」68作家陳幸蕙便是在如此理念下，
提筆撰寫《現代女性的四個大夢》的，陳幸蕙認為女性可以追求的四個大夢分別 為：健康成熟的女性自我、樂在其中的終生事業、甜蜜和諧的兩性愛情、溫馨自 由的民主家庭。69雖然人生不是數學，但這樣的女性幾何關係，卻能使女性生活 面向更多元、更寬廣、更能達到平衡。
在簡媜成長史中，筆者看見了作者藉由童年書寫的原鄉與親情認同，也看到 作者因為渴望求知、渴望父愛，努力超越原來的自己，在超越過程中為自己找到 定位，實現自我。我們如何超越自己呢?佛蘭克(Viktor E.Fiankl )如是說：
一個人為實踐其生命意義而投注了多少心血，他就會有多少程度的自我實 現。換言之，「自我實現」如果作為目的，是永不能獲得的，它只是當「自 我超越」之後的附產品而已。70
生命的真諦，必須在生命中找尋，而非在人身上或內在精神中找尋，因為他 不是個封閉的體系。所以我們透過創造、工作、受苦，體認生命的意義，在所有 的困頓中自我超越。筆者認為生命的意義不是在內省、沈思或閱讀中去『發明』
的，而是在行動中去『發現』的。個人終究要透過他所選擇的目標，來成就他的 生命意義。在生命中種種苦難所致的個體化歷程，最終是為了尋找生命中的愛與
的，而是在行動中去『發現』的。個人終究要透過他所選擇的目標，來成就他的 生命意義。在生命中種種苦難所致的個體化歷程，最終是為了尋找生命中的愛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