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斯特在《美國文學院最受歡迎的 23 堂小說課》裡定義，主角第一人稱(First person central) 是「主角自己敘事，對人生與事件提出解釋，像是《頑童歷險記》
的哈克‧芬、《塊肉餘生記》的大衛‧柯波菲爾。這種敘事方式在成長小說中最 為常見，冷硬派偵探小說也偏愛這個手法」。44 問題少年小說描述的是少年在成 長過程中遭遇到的痛苦與挑戰，亦屬於成長小說的範疇，《我是白癡》與《下課 鐘響》不意外的也是以主角第一人稱來說故事，作者的目的是什麼？
主角第一人稱觀點就像是一鏡到底的拍攝，從主角的鏡頭看世界，由主角擔 任旁白，透過主角的口，描述自己所見所聞所思，雖然能提供的關於事件的訊息 有限，然而在問題少年小說中卻是一個很重要的視角。透過第一人稱，讀者可以 看見主角的遭遇，聽見他心中的痛苦、矛盾，知道他面對困難的想法、在遭遇挫 折時所受的折磨，或者共同體驗主角的快樂，對於他的心情感同身受。如同佛斯 特所說「如果你想讓讀者對角色感到親近，『讓主角自己開口說故事』這個方法 最有效。這個方式在成長小說中最常見，因為作者希望我們認同皮普、大衛或是 哈克」。45 理解，就能夠帶來包容，最終，主角很容易悄無聲息地取得讀者的認 同，而隱藏在主角背後的作者﹐便能夠藉由這樣的管道傳達某些所欲傳達的想法 或價值觀。
44 湯瑪斯‧佛斯特( Thomas C. Foster )，《美國文學院最受歡迎的 23 堂小說課》( How to Read Novels Like a Professor )，潘美岑譯，臺北：采實文化，2014，頁 64。
45 同上註，頁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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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白癡》全書以彭鐵男為第一人稱自述生活中發生的事，透過彭鐵男的 視角，我們看見圍繞在他周圍的人是如何看待智能障礙者。熱心的少年主角彭鐵 男常常幫大家提開水，扛起各樣班級勞務，但他一直是課堂中的客人，即使很努 力想聽懂上課內容，但仍然無法參與課程。有一次數學課發生了一段小插曲：
老師又在說了：「數學非常有用，懂不懂？」
我尌說「懂」。
但是這一次，數學老師走下講臺，來到我陎前，說：「彭鐵男，像你這樣 的學生，對社會有什麼用？」
我不知道要講什麼。
他嘆了一口氣，又說：「浪費社會資源。」
他回到講臺，畫了很多線，寫一大堆數字。然後，他端起講桌上的茶杯，
準備喝茶。
「咦？喝光了。」數學老師皺起眉頭。
「彭鐵男，溫的。」他敲一敲空茶杯，叫我去辦公室倒茶。
我用跑的去。因為數學課非常有用，我如果漏聽了，尌很可惜。
(頁 94-95)
雖然數學老師曾經費盡心力幫彭鐵男補習，希望能夠拯救他的數學，但在幾次嘗 試失敗之後也心灰意冷，在這次的課堂當中忍不住抒發情緒。只是，抒發情緒的 方式很多種，面對一般的學生，大多數的老師會選擇委婉、客氣的用語，避免給 對方帶來言語上的傷害，然而正因為彭鐵男是弱智學生，數學老師清楚知道彭鐵 男聽不懂暗示性的用語，對於冷嘲熱諷毫無反擊能力，於是尖銳提問「像你這樣 的學生，對社會有什麼用？」數學老師並不擔心可能引發的師生衝突，甚至親師 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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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作者可以藉由在教室現場的任何人的角度記錄下這一段發生的故事，
而讀者也都能藉由這一段敘述，察覺到老師看待彭鐵男的真實目光─一個「浪費 社會資源」的學生，甚至能夠分析出數學老師在質疑彭鐵男「對社會有什麼用」
的下一秒，便指示彭鐵男去辦公室幫忙倒茶，這件事有多麼的矛盾可笑。但是，
帶給讀者真正衝擊的並不是這樣外顯的事件發生經過。
彭鐵男對於老師的嘲諷不放在心上，是讀者所能預期的結果，單就這件事而 言，或許能引起讀者對數學老師的一陣撻伐，暗地裡為彭鐵男抱不平，然而，真 正的衝擊其實來自於彭鐵男的反應。在這裡，透過第一人稱自述，讀者才得以知 道，個人價值在老師眼中被貶低為僅能勝任倒水工作的他，即使被這樣輕視與嘲 諷，卻仍然把聽不懂的數學課當成珍貴的學習機會，將數學老師的話深深地烙印 在心上，甚至連倒茶的時候還用跑的去，只因為「數學課非常有用」、「漏聽了很 可惜」。
佛斯特認為兒童觀點具有其他觀點所沒有的特殊效果：「哈克是個未成年敘 事者的代表人物，很多時候這些敘事者的任務尌是提供『火星觀點』。(…)孩童 敘事者無法完全理解他們所遭遇的事物，但也因此，他們擁有一般敘事者所欠缺 的慧詶與誠實」。46 當然，彭鐵男沒有一般孩童的慧詰，但他用有限的能力來面 對這個世界時，所展現在讀者眼前的是一般敘事者所沒有的單純與善良。再套用 一段佛斯特對《遠大前程》角色所作的評論：「正因為他無法理解圍繞在他周圍 的這些錯事，反而能提供敘事張力，帶給讀者更多閱讀的滿足感」，47 同樣的，
彭鐵男無法理解他周遭帶刺的人與事，但讀者可以，如此便提升了故事的對比張 力。就在數學老師的態度與彭鐵男的反應兩極化的對比之下，讀者被激發出來的 便不僅僅是正義感，更多的是對這樣一個單純的小人物的心疼以及對現實生活中 自我的省思。第一人稱敘事的手法在此發揮了效用，如同張子樟在書末所做的評 論：
46 同上註，頁 76。
47 同上註，頁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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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彭鐵男為敘述者是個聰明的選擇，書中的任何角色在他陎前都說了實話，
這些話加重了全書的沉重感。讀者看到了彭鐵男在缺少人情的陰暗社會裡 浮沉著，卻使不上力幫忙，只能一旁徒呼奈何。如果讀者有這樣的想法，
作者的目的尌達到了(…)。 (頁 213-214)
當讀者透過第一人稱觀點清楚的看見主角所遭遇的眼光與歧視態度，對彭鐵男這 個角色產生認同，為他抱屈，或許便能夠將這樣的經驗轉移至生活中真實的彭鐵 男身上，也許會更能夠理解並看見其美好的一面，進而能提供更多的包容與協 助。
在《下課鐘響》文本當中，少年主角唐力雖然一開學就遭受到同學的排擠、
言語嘲弄，然而跟彭鐵男的溫順良善形象卻有很大的落差，唐力不是個好惹的對 象，他的心思並不像彭鐵男單純，面對霸凌，他會找機會報復，他會為自己爭取 權益、會反擊，在文本中是一個堅強的形象，那讀者從何得知唐力心中的寂寞呢？
文中有一段這樣的表白：
下課鐘聲照例又響了八聲，我在弖裡默默的跟著鐘聲的節奏擺盪著，算了，
現在尌算老師提早下課，我也不會感到高興，最好是老師能一直講過頭，
忘了下課最好，不然尌是鐘聲壞掉也好，像上學期那一次一樣，整節下課 都敲個不停也不錯，反正我尌是不喜歡一個人在下課沒人陪的哪種感覺。
(頁 30)
即使看來堅強的少年形象，在面對關係排擠的同時也會有無奈與脆弱的一面，我 們可以從主角的自述當中理解到，很多時候事情並非是看起來的那個樣子，看來 不需要陪伴的人，或許正需要有個人陪伴。
第一人稱觀點除了能夠讓讀者聽見主角內心的聲音之外，也能夠透過主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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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看見周遭環境的暗潮洶湧。我們可以從唐力的視角感受到受霸凌者周圍不 友善的氛圍。在故事的開始，唐力自告奮勇為班級做壁報，結果卻讓自己尷尬得 手足無措：
「不要臉喔！自己推薦自己……」一句句刻意壓低下來的音調，卻又保持 大家都聽得到的音量，尖銳的批評鑽進我的耳膜之後，立刻讓我羞愧的低 下頭來，彷徂自己真的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舉動，這個發話的聲音離我 非常的近，我用斜眼在偷看背後發聲的來源，卻什麼也看不見。
(頁 17-18)
這樣的班級氣氛，大概也只有當事人感受最為強烈，讀者讀到這裡，彷彿站到了 唐力的座位，聽見周圍嗡嗡的低語而困窘得發慌。
被排擠的人，對於周遭的變化亦是敏感的，壁報被破壞的當天，唐力剛走進 教室，便感受到了不同的氛圍：「等到我完全走進去後，大家忽然全都靜了一下，
雖然只是瞬間的動作，可是卻讓我很清楚的感覺到大家異常的舉動」(頁 39)，
主角的自述，帶著讀者一起打開了敏感的神經，理解到被霸凌者草木皆兵的處境。
另外，在唐力的壁報作品被人破壞之後，老師因為找不到兇手而對全班進行連坐 罰，「劉建宏在走回自己位子的時候，我看見他的眼神無比怨懟的直直盯著我這 邊，好像要將我射殺似的令我渾身顫慄」(頁 51)，這樣的眼神，因著第一人稱 的表述而讓讀者與唐力同步接收到了，如此細微的動作是旁人無法察覺的，也因 此在故事當中，班級導師並沒有看見唐力受霸凌的處境，當然也沒有任何介入的 作為。
雖然第一人稱觀點是個有限的觀點，但是藉由受霸凌者的角度來看待霸凌這 件事，或許能讓讀者更加感同身受，易地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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