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論文所欲探討的主題是「臺灣問題少年小說中的輕盈敘事策略」,因此將 在文獻探討的部分界定本論文討論的依據,以及分析文學作品的參考面向。本節 主要分為兩個部分:一、關於「文學之輕盈」的論述;二、與問題少年小說相關 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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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關於「文學之輕」的論述
(一)《給下一輪太帄盛世的備忘錄》
伊塔羅‧卡爾維諾在著作《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中以五篇演講稿揭 示出未來的文學價值,分別是「輕」、「快」、「準」、「顯」、「繁」,其中第一講便 是「輕」。文學中的「輕盈」是什麼樣的概念呢?卡爾維諾試圖從神話的意象來 解釋。神話裡,任何直視蛇髮女妖魅杜莎雙眼的人都會被石化,然而柏修斯卻以 輕盈的姿態成功獵取魅杜莎的首級。
為了砍下魅杜莎的腦袋,而不讓自己變成石頭,柏修斯憑藉最輕盈的東西:
他靠風,他靠雲,只盯住憑間接視覺呈現的東西,也尌是鏡陎所捕捉的映 象。我忍不住要把這個神話視為一個寓言,它喻示詵人與世界之間的關係,
一個寫作時可以遵循的方法上的啟示。 (頁 16)
柏修斯靠輕盈的東西讓自己變得敏捷,並且採取不同的角度,以鏡面的反射取代 直視,避開魅杜莎那雙讓人無法直視的眼神,因而才有辦法與之對抗。這樣的寓 言,揭示了在文學的領域中處理殘酷現實的另一種方法─如果現實的沉重令人無 法直視,那麼不妨從另一個輕盈角度來書寫呈現,也許便能將文學作品轉化成另 一種能夠與現實抗衡的力量。然而,「不直視」並非「逃避」,卡爾維諾對此有一 番解釋:
柏修斯隱藏著那張恐怖的臉,才得以成功地運用它;尌像當初,他憑藉鏡 子的映象觀看,才得以征服那張臉。柏修斯的力量在於拒絕直接觀看─不 過,它並不是拒絕去觀看他自己命定生活其中的「現實」;他隨身攜帶這 個「現實」,接受它,把它當作自己的獨特負荷。 (頁 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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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修斯的成功不是在於拒絕觀看,而在於拒絕「直接」觀看。同樣的,回到文學 的領域來思考,一篇文章、一個作品裡,對於生活中那些沉重的議題、殘酷的現 實該怎麼處理呢?不經修飾、直接赤裸裸的呈現,或者一味的閃躲問題、拒絕談 論,並不是唯二的辦法,或許接受它,試著以一種間接的、側面的角度將之展現 在讀者面前,是另一個可行的策略。卡爾維諾在文章中亦說明,這樣的觀看並非 逃進非理性之中,而是改變策略,採取不一樣的角度,以不同的邏輯,新穎的認 知和鑑定方法來看待世界(頁 20)。至此,我們可以知道,所謂的「輕盈」是一種 看待世界的方式,那麼以這樣的觀點來看待文學作品,是支持作家選擇另一種不 受現實狀態束縛的敘事邏輯來說故事,並採取不同的寫作策略,重新思考如何建 構文本內容、設定角色、決定結局發展,藉此營造出文學的輕盈之感。
卡爾維諾的作品大多傾向於削減重量,盡力化除故事結構以及語言中的沉重 感(頁 15),並且在文章中提到「有深思熟慮的『輕』這樣的東西」(頁 24)以及
「『輕』伴隨著精準、確定,而不是模糊、隨興」(頁 31),可以想見,文學的輕 盈並非隨意而為的寫作,而是一種經過深思熟慮的寫作策略,是經過巧妙的編排 與設計;因此,筆者認為所謂文學的輕盈,是用較為婉轉溫和的語句取代直接、
情緒性的強烈語言;避開暴力、血腥、令人懼怕的情節渲染,來述說一件在現實 生活中令人無法直視的沉重事件;並且適時扭轉故事發展的方向,使沉重的事件 依然透出希望的亮光。然而,即使是看似輕描淡寫的用語或情節,也不能隱藏或 美化現實情境中的困難,而是積極地加以轉化,以輕柔的姿態引導讀者對現實生 活產生更多的理解、包容與省思。
長久以來筆者在閱讀臺灣少年小說的經驗中一直抱持著疑惑,似乎臺灣的少 年小說特別傾向於書寫校園裡的趣味生活,和新聞及各項調查數據所呈現的青少 年困擾有著明顯的落差;直到近年來出現了跳脫歡樂校園生活而與青少年困擾或 者社會議題結合的問題少年小說,才讓人眼睛一亮,然而與國外的問題少年小說 相比,似乎又顯得含蓄隱晦,不禁讓人思考這樣的敘事手法,是作者刻意在閃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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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逃避現實?或者礙於審查制度的檢查而只能輕描淡寫的帶過?然而,卡爾 維諾的觀點,促使筆者對於臺灣現今問題少年小說的書寫產生了不一樣的想法,
在面對沉重的社會議題,或許作家實是有意識的選擇了另一種對青少年說故事的 方法,以一種輕盈的策略,陪同青少年從輕的視角來看待生命中難以直視的重。
因此,筆者期望藉由分析臺灣問題少年小說作家的書寫策略,探討文本當中輕盈 感的營造,並藉此思考輕盈與沉重的敘事策略造成何種不同的閱讀感受。
另外,卡爾維諾在文章中說明了三種不同意義的輕,第一種是語言的輕巧5; 第二種是一串思緒或心理過程的敘述,或是涉及高度抽象的任何描寫;第三種是 輕盈的視覺意象,具有象徵價值。然因本論文分析的作品閱讀對象是少年族群,
作品的書寫方式傾向寫實、用詞淺白,較少使用高度抽象以及象徵性的描寫,故 無法使用上述三種不同意義的輕來檢視兒少文學作品,因此筆者傾向從前述卡爾 維諾對於文學之輕的想法來確定本論文中「文學之輕盈」的意義,如同卡爾維諾 在文中曾引用保羅‧梵樂希(Paul Valery)的話:「人應該輕如小鳥,而不是輕如羽 毛。」筆者解讀為,輕盈應有其方向與意識,而非如羽毛般隨風飄揚,在文學創 作方面亦然,輕盈是一種意圖、一種策略,並非偶然。
綜上所述,卡爾維諾對於文學之輕盈的重視與論述,是此論文最重要的發想 來源與依據。
(二)《兒童文學中的輕逸美學》
目前坊間少有談論「文學之輕」的專書,中國學者陳恩黎所著《兒童文學中 的輕逸美學》6 便是少數以輕盈角度談論兒童文學作品的專書。作者在緒論裡提 到兒童文學的特性:
作為一種有限定詞的文學存在,兒童文學表現出既消極又積極的存在意義。
5 卡爾維諾在文中接著說明「語言的輕巧」是「意義透過看似沒有重量的語文結構傳達出來,直 到意義本身的精純度可和語文結構相比。」(頁 31)
6 陳恩黎,《兒童文學中的輕逸美學》,鄭州:海燕,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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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消極意義來看,它始終無法絕對自由地運用各種文學手法,也無法和成 人文學帄等地去探索人類幽暗無邊的精神世界;從積極意義來看,它的精 神指向、表達方式和美學旨趣始終有其獨特的個性。而正是這種個性使得 兒童文學雖然根植於文學主幹、依傍於成人文學,卻又有著相對獨立的自 主性。 (頁 1)
兒童文學是一種畫有疆界的文學類別,從上述的引言中我們可以瞭解到,兒童文 學具有獨特的性質,我們並不期待它跨越疆界去碰觸成人文學幽暗的角落,然而 在自己的範疇之內,卻又能夠自成一格,擁有自己的美學觀點,而「輕逸」便是 其獨特美學之一,或許也正是這樣有別於成人文學的特質,吸引了眾多的成人讀 者跨足兒童文學領域並且深受吸引。那麼,為何兒童文學不能像成人文學那樣打 破疆界,讓讀者任意馳騁於人類幽暗無邊的精神領域?或許培利‧諾德曼的觀點 值得參考:
暫且不論意識形態的改變,我們相信兒童整體一直都會不同於成人整體。
理由只有關鍵的一點:兒童活得沒成人久─這件事很重要─因此鮮少有機 會遇到成人所經歷的,能夠讓他們獲得和成人一樣的知識與理論。7
兒童並非具體而微的成人,年齡的差異使得其經驗與知識都與成人有別,這是不 爭的事實,即便是網路通訊發達的現代,兒童獲取知識、訊息已如此容易,使得 成人幾乎已無祕密可言,然而經驗與判斷能力卻仍需要時間來堆疊,這便是兒童 被區隔出來的原因。因此,成人對兒童具有兩項義務,一是保護他們不接觸可能 還不足以獨自面對的經驗,二是教導他們學會照顧自己,而這也促成了兒童文學
7 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梅維絲‧萊莫(Mavis Reimer)著,《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The Pleasures of Children’s Literature),劉鳳芯、吳宜潔譯,臺北:天衛文化,2009,頁 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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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發展─一種為語言及生活經驗皆缺乏的讀者而寫的文學作品。8 至此,我們可 以確認,「對兒童文學來說,輕逸的藝術智慧在很大程度上表現為如何在一個有 限的空間中開掘出無限可能的藝術世界」9 兒童文學相較於成人文學確實有其限 制,而這樣的限制,正使其發展出獨特的美學特質。只是,這樣的特性也無可避 免的使兒童文學成為成人對兒童文學的大規模殖民,作者的兒童觀深深影響著作 品以何種面貌展現在兒童讀者面前,作者想對兒童說些什麼、希望兒童得到什麼 樣的經驗、要在兒童心中埋下什麼樣的種子,種種價值觀都會左右故事的發展,
因此或顯或隱的「教育性」似乎也無可避免的紮根於其中。
陳恩黎同意卡爾維諾對於輕盈價值的評斷,定義出兒童文學的輕逸,考察童 年的多種解讀,有系統的論述,並由輕逸的角度分析檢視中國兒童文學。陳恩黎 為兒童文學的輕逸品質下了一番註解:
對兒童文學而言,輕逸一詞能夠承擔起「輕」與「重」兩個向度的寫作。
從「輕」的向度而言,兒童文學文本表現出如下的一些意義和價值:去除
從「輕」的向度而言,兒童文學文本表現出如下的一些意義和價值: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