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筆者將以上述三個文本為例,分析作者如何處理少年主角因為性別 事件而產生的外在與內在的衝突、文本中的性別少數成人以什麼樣的面貌呈現在 讀者面前,並且探討作者藉由什麼樣的方式為多元性別去汙名化,以及作者在文 中究竟對於多元性別抱持什麼樣的立場。
第一節 衝突事件與落幕
由於文本中的少年正處於成長階段,性別問題勢必為之帶來巨大的衝突,本 節將藉由分析少年主角內在與外在的衝突,來釐清情節演變的脈絡。然而文本中 所設定的成人角色對於自己的性別問題已無模糊地帶,因此不列入分析。
一、少年主角與自己的衝突
少年面對自己與眾不同的性別特質時,容易產生疑惑與焦慮,面對自我內在 的衝突,往往因為不確定性而產生許多負面的情緒。茲將文本中少年主角所經歷 的內在衝突做一整理:
(一)坦白或隱藏的矛盾
在《青春跌入了迷宮》開頭第一章,蘇子蘭寫了一首詩與心儀的好友顏小薔 分享,這首詩曖昧透漏出自己對於性傾向的迷惑,顏小薔沒有看出來,但蘇子蘭 卻因為自己想透露訊息卻又害怕被識破的矛盾心情,而開始躲避顏小薔,不接電 話,也避不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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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的祕密情人》裡,少年主角黃國安因為發覺自己喜歡同性而感到慌亂,
生怕會招來他人異樣的眼光,於是以「隱藏」的方式來處理自己真實的感受:
唉!不行,這是不行的!要是說出去,不知要招惹多少嫌惡的眼光?大家 一定會把他列為拒絕往來戶,說不定最後他將孤獨終老,悲慘的過下半輩 子……可是,不管他多麼努力,尌算他竭盡所能的克制自己,一切卻還是 那麼不聽使喚。
他只好安慰自己,弖想,不要告訴別人尌好了吧!尌把這個祕密藏在弖中
最深的底層。不讓人知道尌好了嘛!不讓人知道尌好了嘛! (頁 48-49)
然而,黃國安豈又真的寧可沒有人知道自己的心意呢?他的心中仍然有所渴望,
希望能夠也獲得對方的回應。在阿嬤幫叔叔求了一條姻緣紅線之後,黃國安悄悄 的拿走,在某次的午休時間,試圖將紅線放進喜歡的對象柯明峰的口袋裡,卻被 同學看到他鬼鬼祟祟的舉動,黃國安因此懊悔不已:「他後悔放縱自己做出超越 朋友的事,他覺得自己犯了不可原諒的錯,他是個齷齪的罪人,是邪惡的魔鬼」
(頁 76)。主角因為外界的眼光而選擇隱藏祕密,又為著順應自己的心而有意無 意的透露出去,其實是希望能夠取得他人的認同,尤其是自己愛慕對象的認同。
(二)害怕與否認
面對逐漸高漲的情感,《叔叔的祕密情人》裡黃國安以否認自己對同性的情 感作為逃避的出口,並且將自己的愛慕解釋為「羨慕」對方的優點,將自己的特 殊情感合理化,以減輕心理的困擾。
不行!越想越弖煩,不能再這麼下去了!於是,黃國安開始認真的思索,
詴著分析自己弖裡的感受……
一定是籃球!沒錯!尌是籃球。是的,自己之所以欣賞柯明峰,一定是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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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他的球技好,走到哪都能成為注目的焦點,能擁有明星般的光環……如
果能打球打得比他好,自然尌會不把他看在眼裡了。 (頁 99)
黃國安說服自己相信,對於同性的愛戀其實來自於羨慕對方擁有自己所沒有的好 球技,於是,黃國安開始練習打籃球,相信一旦提升了自己的球技,那麼對於柯 明峰的關注就會降低許多。
《黃洋裝的祕密》裡,璨璨的的爸爸終於鼓起勇氣,在阿玉的喪禮上以女性 的身分出現在大家面前,璨璨認出了站在眼前的女人竟然是爸爸,毫無心理準備 的璨璨只能以否認來回應:
不可能,不可能!我在弖裡狂叫著,身體開始顫抖起來。
(…)當那人又靠過來,我停下腳步,瞪著她大吼:「你……你這是在幹什 麼?」話一出口,我才發現弖中的怒氣遠勝於驚愕。「穿成這樣,也不怕 阿玉笑你!」
「是她鼓勵我這麼做的。」一團烈火在爮爮眼中燃燒著,「我早尌想告訴 妳了,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想讓阿玉開弖,也不需要故意穿成這樣啊!」憤怒奪走了我的理性,「你 知不知道這樣很丟臉!」
「璨璨,對不起,我不該隱瞞妳的。我原本想趁阿玉還在,藉著她的力量 向妳坦白,可是她當時的情況相當不穩定,我很怕增加她的苦惱,一直猶 豫不決,尌這樣一天拖過一天。璨璨,我知道妳無法接受,但妳現在看到 的才是真實的我,我跟阿玉是一樣的。」
我頒時感到天旋地轉,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說:「拜託你正經一點,好不 好?」 (頁 214-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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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認一件難以接受的現實,會比直接面對它來得容易些,如果那件事情不存在,
也就沒有了面對的必要。文本中,無論是面對自身性向困擾的黃國安,還是面對 變性爸爸的璨璨,都試圖假設問題根本不存在,來降低自己內心的衝擊。
(三)憤怒
少年主角的性向為自己的帶來了龐大的壓力,想說又說不出口的慾望讓情緒 到達高點,很容易就轉為憤怒。《青春跌入了迷宮》蘇子蘭氣憤媽媽從小培養她 模糊的性別氣質,在日記裡寫道:
我感覺自己不男不女,喜歡顏小薔也喜歡羅貫明?我的髮型穿著從小尌很 像男生,媽媽老讓我穿褲子,(…)我真的很矛盾,如果媽媽生個弟弟,我 是不是尌能清楚自己的性向?媽媽,為什麼您從小尌製造模糊的感覺給我?
都是您的錯,對,是您,是您…… (頁 58-59)
事實上,「性別認同」(gender identity)與「性傾向」(sexual orientation)是兩 回事,「性別認同」是指個人認為自己是男生還是女生,「性傾向」則是指在性方 面,喜歡男生還是女生。64 在文本的第十四章,蘇子蘭面對醫生時說:「我是女 生,喜歡女的也喜歡男的,怎麼辦?」(頁 114) 依此判斷少女主角所遭遇到的困 擾應是屬於「性傾向」的問題,但少女主角仍將「不知道喜歡男生還是女生」的 問題歸究於小時候媽媽性別氣質模糊的教養方式,才讓自己分辨不清,造成困 擾。
《叔叔的祕密情人》裡,黃國安試圖將象徵姻緣的紅線放進柯明峰的口袋,
卻被「娘娘腔」林昌隆看見,誤以為他要偷錢,甚至說他是要性騷擾,讓黃國安 非常惱怒,於是遷怒於林昌隆,認為是他將自己逼入了絕境:
64 沈政男,〈性別教育頇知:先搞懂何謂 LGBT、性傾向、性別認同〉,網址: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3964 (2019.04.05)
71 identity disorder)66 困擾並完成變性手術的爸爸,感到非常生氣,懷疑與阿 玉熟識的李義淳早就知情:
65 投射作用(Projection)是指以自己的想法去推測別人的想法,覺得我們這麼想,所以別人大約 也這樣想。我們常常看到很多人責備、批評別人的缺點或過錯,而絲毫未覺察他自己偏偏尌有同
http://www.angelfire.com/hi/hayashi/defense_mechanism.html (2019.04.15)
66 同註 64。變性慾(transsexual)指的是身體性別與主觀弖理認定不一樣,而且想要改變 性別,譬如有男生性器官 ,弖理上卻認定自己應該 是女生,只是被安裝在一 個錯誤的軀 殼裡,這類人通常對於自 己的性別表現感到困擾, 如果嚴重到已經影響日常 活動,醫學 上稱為性別不悅症(gender dysphoria),或者性別認同症(gender identity disorder),一 般想要施行變性手術者多歸類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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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愈辯解,我愈惱火。「這樣你尌能猜到她是我爮爮,你福爾摩斯啊?」
「璨璨,是真的。」
「少在我陎前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我怒火沖天,又開始口不擇 言了,「我知道你為什麼看得出來,因為你也一樣,對不對?」
「妳說什麼?」他皺著眉頭問。
「你尌承認吧,你弖裡也住著一個小女生,你們根本是一樣的!」
盛怒中的我真想找個人好好大吵一架,於是變本加厲的說:「你在餐 館打工,是想存錢去做變性手術。你想當個真正的女人,對嗎?」
「真後悔認識妳!」他氣炸了,隨即轉身離開。
我知道自己太過份了,可是正在氣頭上的我並不想道歉,眼睜睜的 看著他走遠。 (頁 231-232)
璨璨面對爸爸變性的打擊,將憤怒轉移至李義淳身上,是為心理防衛機轉中的「轉 移作用」(Displacement),將情緒發洩在非當事人身上,以讓自己的情緒獲得出 口。
(四)拒絕與逃避
當少年主角自身矛盾難解的時候,「切斷彼此關聯」是個快刀斬亂麻的方式,
一旦沒了聯繫,就不再需要任何的理由、解釋或溝通。《叔叔的祕密情人》當中,
黃國安用冷漠來躲避尷尬:
下課時,柯明峰又朝他的座位走來,說:「你想好什麼時候一起去游泳了 沒?我跟我媽拿了幾張黃金海岸游泳池的票,下個月尌到期了。」
黃國安強裝鎮定,卻慌張得手弖冒汗,一隻手在桌子底下不自主的搓著指 節。他再也受不了這種尷尬的感覺,為了停止這一切,他狠下弖低著頭,
冷冷的說:「快期中考了,我沒時間跟你耗,你不要再來煩我,要游你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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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去游!」
柯明峰愣了兩秒,惱羞成怒的丟下一句:「跩什麼跩啊!」
原來這麼簡單,只需要兩把尖刀,一把射向對方,一把射向自己,一切便 結束了。是的,關係結束了,仰慕結束了,期望結束了,黃國安鬆了一口 氣,卻感受到傷痛悄悄的開始蔓延。黃國安感覺自己的弖讓那刀子割了一
道又長又深的傷口,傷口上涓涓的淌著血。 (頁 104-105)
這樣的反應,是心理防衛機轉中的反向作用(Reaction formation)67,為了掩蓋 心中的慾望,而表現出相反的行為,明明很喜歡對方,卻表現出嫌惡的樣子。
同樣的,《黃洋裝的祕密》裡,璨璨知道爸爸變性人的身分之後,先是否認,
生氣,再來是逃避不予理會。在爸爸向璨璨解釋事情的來由時,璨璨的反應是拒 絕溝通:
「你沒有資格要求我,我不想再見到你了,出去!」
他尌像受到極度驚嚇一樣,臉上一片慘白。
他尌像受到極度驚嚇一樣,臉上一片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