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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心」在朱子思想中的發展 第一節 中和舊說到中和新說的發展
丙戌年(西元一一六六年),朱熹三十七歲,有參悟中和之說,此悟稱「丙戌 之悟」,此說稱「中和舊說」。事過三年,己丑年(西元一一六九年),朱熹覺「舊 說」非是,而另提新說,此悟稱「己丑之悟」,此說稱「中和新說」。「中和舊說」
是指朱子《文集》中,卷三十〈與張欽夫十書之第三書、第四書〉及卷三十二〈與 張敬夫十八書之第三書、第四書〉共四篇。「中和新說」則指〈已發未發說〉、〈與 湖南諸公論中和第一書〉兩篇。從「舊說」到「新說」,顯示朱子關於心性思想 的發展,亦象徵其哲學體系基礎之建立,故探究兩說之間的過渡與轉變,對理解 朱子哲學思想具有必要性及重要性。
「中和」之說是出自《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 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 物育焉。」一語,《中庸》被視為儒家心性之學的要旨所在,朱子苦參中和,即 是用功於理解儒家的心性論。朱子自幼習讀眾書,無所不學,其中亦包含儒家《中 庸》,朱子言:「某年十五六時,讀《中庸》『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一章,因見 呂與叔解得此段痛快;讀之未嘗不竦然警厲奮發!」303、「某年十七八時,讀《中 庸》《大學》,每早起須誦十遍。」304。朱子少時雖有意於「為己之學」,惜未得 其處。至朱子二十四歲(紹興癸酉)初見延平,二十九歲(戊寅)再往,到三十一歲(庚 辰)才正式拜師,其間朱子曾作詩雲「舊喜安心苦覓心,捐書絕學費追尋」、「傍 人莫笑標題誤,庸行庸言實未能」,前句言朱子及幼便有如何安心之苦惱,最後 捨棄禪學而歸於儒家,李延平以默坐澄心為教,據朱子所言:「李先生教人,大 抵令於靜中體認大本未發時氣象分明,即處事應物自然中節,此乃龜山門下相傳 指訣。」305朱子於延平之學未能會心,然延平在朱子三十四歲(癸未)即歿,是以 朱子未及請教而未得其要,朱子言:「熹少而魯鈍,百事不及人,獨幸稍知有意 於古人為己之學,而求之不得其要。晚親有道,粗得其緒餘之一二。方幸有所向 而為之焉,則又未及卒業,而遽有山頹梁壞之歎。」306、「余蚤從延平李先生學,
受中庸之書,求喜怒哀樂未發之旨,未達,而先生歿。餘竊自悼其不敏,若窮人 之無歸。」朱子承延平中庸「中和」之旨但不得其要,故自喻窮人無歸,此餘憾 造成日後朱子與南軒談論中和之動機。
303 《語類》,卷 4〈性理一〉。
304 《語類》,卷 16〈大學三〉。
305 《文集》,卷 40〈答何叔京三十二書之第二書〉。
306 《文集》,卷 40〈答何叔京三十二書之第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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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初見南軒,約在朱子三十四歲(隆興癸未),兩人之議論往返,主要已在 延平歿後。南軒受教於上蔡一脈以下的湖湘之學,有別於延平的龜山一脈,朱子 既不契於延平「涵養未發」的思路,南軒之「察識已發」實提供朱子另一種可能 的進路,故朱子答南軒詩言:「昔我抱冰炭,從君識乾坤,始知太極蘊,要眇難 名論。」307朱子由為己之學為核心,始終關切於心性的問題上,少年學禪未能得 道,而後歸於儒家,然朱子對於龜山、延平的心學線索不能通,又覺涵養之說必 有其理。另一方面,朱子既要守先師遺教,可是朱子體驗之「心」實近於湖湘之 已發。所以,朱子與南軒之議論,表面上或說是道南之路與荊南之傳的兩種進路 之會通,實際上是朱子內心對於兩種進路與內心體驗之間嘗試調和衝突之過程。
「中和舊說第一書」,卷三十〈與張欽夫十書之第三書〉一文如下:
人自有生即有知識。事物來交,應接不暇。念念遷革,以至於死,其間初無 頃刻停息。舉世皆然也。然聖賢之言,則有所謂未發之中,寂然而不動者。夫豈 以日用流行者為已發,而指夫暫而休息,不與事接之際為未發時耶?嘗試以此求 之,則泯然未覺之中,邪暗鬱塞,似非虛明應物之體,而幾微之際,一有覺焉,
則又便為已發,而非寂然之謂。蓋愈求愈不可見。於是退而驗於日用之間,則凡 感之而通,觸之而覺,蓋有渾然全體應物而不窮者,是乃天命流行,生生不已之 機,雖一日之間,萬起萬滅,而其寂然之本體,則未嘗不寂然也。所謂未發,如 是而已。夫豈別有一物,限於一時,拘於一處,而可以謂之中哉?
然則天理本真,隨處發見,不少停息者,其體用固如是,而豈物欲之私所能 壅遏而梏亡之哉?故雖汨於物欲流蕩之中,而其良心萌蘗亦未嘗不因事而發 見。學者於是致察而操存之,則陷於禽獸,則誰之罪哉?308
朱子於此篇自註:「此書非是,但存之以見議論本末耳。下篇同此。」第一 段是言以經驗實然之心為心體之不可,心念相續之無間,若是以日用流行為已 發,則心體未嘗寂然,以不與物接之際為未發,則所求者非明覺之體。將將重心 放在心與心體之上,並且對二者作出必要之分別,此可說是朱子再訪延平時(戊 寅)所作〈存齋記〉一文既有之思路。延平教人「危坐終日,以驗夫喜怒哀樂未 發之前之氣象如何,而求所謂中者,若是者蓋久之,而知天下之大本真有在乎是 也」309,朱子則理解為「李先生教人,大抵令於靜中體認大本未發時氣象分明,
即處事應物自然中節」,《中庸》只言「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中也者,天 下之大本也」,朱子把「求中」視為「體認大本之未發」,此語已有所滑轉,而〈存
307 《文集》,卷 5。
308 《文集》,卷 30〈與張欽夫十書之第三書〉,第 21 冊,頁 1315。
309 《文集》,卷 97〈延平李公行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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齋記〉一文言:
人之所以位天地之中,而為萬物之靈者,心而已矣。然心之為體,不可以聞 見得,不可以思慮求,謂之有物,則不得於言;謂之無物,則日用之間無適而非 是也。君子於此,亦將何所用其力哉?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忽助長則存 之之道也。如是而存,存而久,久而熟,心之為體,必將瞭然,有見乎參倚之間,
而無一息之不存矣。310
此文顯示朱子思想之要處在於「心」,即理學未嘗不重視心矣。並且清楚分 別「心」與「心體」的不同,如金春峰先生所言:「在〈存齋記〉,中朱熹指出心 有兩種含意,一是思慮見聞之心,一是道德本體之心。『存心』是存道德本體之 心。」311 金先生是貫穿於朱熹「中和舊說」的一個基本思想與基本方法。筆者 贊同此一觀點,只是疑此說法有二心之病。〈存齋記〉與〈第三書〉之異在於,〈存 齋記〉以心體不可以思慮見聞而求得,來加以分別二者,並且心體必通過「勿助、
勿忘」的存養功夫以得見,此猶是孟子之思路,近於延平之涵養一路;而〈第三 書〉中,朱子的說法轉為「察致而操存之」,以貫大本達道之全體,則明顯擺向 湖湘學「先察識後涵養」一途。並且朱子聲稱「於日用之間驗天命流行之機」與
「寂然本體未嘗不寂然」,較切近於他自身思路,如卷三十二〈與張敬夫十八書 之第三書〉所言「其復者氣也,其所以復者則有自來矣」,朱子區分「復」與「所 以復」,即是關於動之機與寂然不動之本體之刻劃,進一步便可發展出朱子理氣 二元之系統。然而朱子此際對於天命流行之本體未能有真切之把握,又尚未意識 到這觀點會是一個異於傳統的新系統,復有後來「第二書」,之議論,云:
前書所扣,正恐未得端的,所以求正。茲辱誨諭,乃知尚有認為兩物之弊。
深所欲聞,幸甚幸甚。當時乍見此理,言之惟恐不親切分明,故有指東畫西,張 皇造作之態。自今觀之,只一念間已具此體用,發者方往,而未發者方來,了無 間斷隔截處。夫豈別有物可指而名之哉?然天理無窮,而人所見有遠近深淺之不 一。不審如此見得,又果無差否?更望一言垂教,幸幸。
所論龜山可疑處,鄙意近意謂然。又如所謂「學者於喜怒哀樂之未發之際,
以心驗之,則中之體自見」,亦未盡善。大抵此事渾然無分段時節先後之可言。
今著一時字,一際字,便是病痛。當時只雲寂然不動之體,又不知如何?(伊川) 語錄亦嘗疑一處說「存養於未發之時」一句,及問者謂當中之時耳目無所見聞,
而答語殊不痛快。不知左右所疑是此處否?更望指誨也。
向見所著中論有云:「未發之前,心妙乎性。既發,則性行乎心之用矣」。於
310 《文集》,卷 77〈存齋記〉。
311 金春峰:《朱熹哲學思想》,台北:東大,1998 年,頁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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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竊亦有疑。蓋性無時不行乎心之用,但無妨常有未行乎用之性耳。今下一前字,
亦微有前後隔截氣象。如何如何?熟玩中庸,只消著一未字,便是活處。此豈有 一息停住時耶?只是來得無窮,便常有個未發底耳。若無此物,則天命有已時,
生物有盡處,氣化有盡處,氣化斷絕,有古無今久矣!此所謂天下之大本,若不 真的見得,亦無揣摸處也。312
朱子自註:「此書所論尤乖戾。所疑語錄皆非是,後自有辨說甚詳。」南軒 批朱子有二物之弊,朱子承認並改稱「一念間已具此體用」而無間,由於南軒的 覆信已不存,依此信推知,「二物」應是指第一書所言的已發者和未發者,最終 指向於「日用流行之心」與「寂然之心體」的關係,但由於「心」與「心體」的 關係,還涉及與體用、已發未發之間的關係,朱子此處對於二者的把握仍是透過 以體用、已發未發的關係理解與分別之,所以尚有「二物」之弊。此外,南軒為 湖湘學派之門人,主張「先察識後涵養」,是由已發以求未發之本體,龜山則教 人驗喜怒哀樂未發之際以知本體,湖湘一派不取龜山由超越把握內在本體的進 路,南軒見疑於龜山不難明白,龜山一派未言本體有所謂未發、已發之分,朱子 對此既無相應的理解,並且進而批南軒之語亦有前後隔截的病痛,南軒《中論》
一語是源於先師胡五峰的思想,按牟先生、劉述先先生的詮釋,此語意指喜怒未
一語是源於先師胡五峰的思想,按牟先生、劉述先先生的詮釋,此語意指喜怒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