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朱子由超越天道到內在心性的開展
第二節 論性:天地之性與氣質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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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論性:天地之性與氣質之性
朱子的心性觀,乃是以「心統性情」為思想架構。此語出自張載,源於朱子 不契胡五峰「心以顯性」之說,認為心性對揚而情字都無下落。而以為張載「心 統性情」使情字有所著落而大有功,認為此語同於孟子之說,兼顧心、性、情三 者。朱子言:
孟子言:「惻隱之心,仁之端也。」仁,性也;惻隱,情也,此是情上見得 心。又曰「仁義禮智根於心」,此是性上見得心。蓋心便是包得那性情,性是體,
情是用。「心」字只一箇字母,故「性」、「情」字皆從「心」。133
牟先生認為134,孟子要旨為「仁義內在,性由心顯」,本心本性為一體之兩 面,如「乃若其情」中的「情」字,是解為情實、實情(real case)之意,是就人之 本性之實而言,性之實即是心,「才」即是性之能。在《孟子》中「情」、「才」
並不具有特定意義的獨立概念,而朱子必定要將每個概念落實上看,給予其確定 的獨立意義方可。是以,在說明朱子「心統性情」之三分架構之前,必先掌握每 一概念在朱子思想中的意義,順此分解而帶入其中所涉及的理學重要議題,最終 始能對於朱子思想整體有一種全面性的觀照。
就理氣相對而言,朱子論「性」主要是指理。《語類》言:「性即是理,有性 即有氣」135、「性只是理。然無那天氣地質,則此理沒安頓處。」136、「天地間只 是一箇道理。性便是理。」137 這是由程子「性即理」之要旨而來,「性即理」即 所謂「理性」,意指天下之性理,乃是以天理作為本原,故未有不善。程子是就 天理與人性為一本而言,朱子則區分為在心為性,在事為理,即萬物之性而欲窮 萬殊之理,故言性理每涉及於氣,然萬物之本原必歸於一性,往返而為一迴環,
由此引發出宋儒對於性的兩種劃分,即「天地之性」和「氣質之性」。朱子以為 此睿見出於周濂溪,而始於橫渠二程。橫渠言:「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
則天地之性存焉。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焉。」138 天地之性又可稱天命之性、
本然之性、義理之性。朱子以為張子發明「氣質之性」一語,「則凡言性不同者,
皆冰釋矣。」139 朱子以「性即理」為要旨,朱子之理有萬殊與一本的異同,性 也可由氣質之性和天地之性說明人物之性的異同,而不須歸之於氣。朱子言:「論
133《語類》,卷 5〈性理二〉。
134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三)》,第六章第一節:「性情對言預設心性情之三分:孟子所說心性情 才四字之意義」,頁 407-425。
135 《語類》,卷 4〈性理一〉,頁 188。
136 《語類》,卷 4〈性理一〉,頁 195。
137 《語類》,卷 4〈性理一〉,頁 196。
138 《宋元學案》〈橫渠學案(上)〉卷 17,中華書局,頁 31。
139 《語類》,卷 4〈性理一〉,頁 1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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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性,則專指理言;論氣質之性,則以理與氣雜而言之。」140 故「氣質之 性」指是理氣相雜而不相離,「氣質」則是氣積為質,專指氣言,所以「氣質之 性」不同於「氣質」。關於這兩種性的關係,朱子言:「氣質之性,便只是天地之 性。只是這箇天地之性卻從那裏過。」141 氣質之性只是天地之性在氣質之中,
並非有兩個性。朱子認為孔子有「性相近」和「上智下愚」之語,是指氣質之性;
孟子說「性善」是專指本然之性。可見程子發明「氣質之性」是論性有功於名教 者,朱子接收了程子「氣質之性」之說,並作為論性的重要原則,此原則為
程子云:「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二之則不是。」所以發 明千古聖賢未盡之意,甚為有功。142
性與氣須合而觀之,方可言性之所同與所異,然後可盡。言性不言氣,不能 說明萬物之性的殊異處,故不備;言氣不言性,是闇於作為萬物本原的唯一之理,
故不明。這不啻是朱子說性的一項原則,亦是朱子分判歷來諸性論的判準及構成 儒家道統的線索。朱子以為「孟子辨告子『生之謂性』,亦是說氣質之性。」143、
「荀子只見得不好人底性,便說做惡;揚子只見得半善半惡人底性,便說做善惡 混;韓子見得天下有許多般人,故立為三品,說得較近。」144 就朱子的理解,
告子的「生之謂性」是欲指其氣而遺其理,是以氣言性有所同,而不知人物性之 有異,所以見闢於孟子。荀子「性惡」及揚雄「性善惡混」是論氣不論性,少了 上半截。告子以生之謂性猶白之謂白,是以自然為質,屬於經驗層次的性。荀子 之以「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145,「情為性之本質」146,仍是屬於「以生說性」
的領域。揚雄等漢儒言性,是順氣為性,性為材質之性,亦稱氣性、才性、質性。
147乃是「稟於自然而以自然材質以為性」。148 是故以上之性論,可歸於「論氣而 不論性」一類,荀揚雖為儒者卻少了上半截,故不納入道統之中,此「上半截」
即是孟子的「性善之性」。朱子言:「性善,形而上者也;陰陽,形而下者也。」
149 天地之性即是孟子所謂的性善之性,陰陽則為形而下之氣,然孟子言性善之 性,是論性不論氣,不備,孟子只說明善的根源,對惡的說明並未充分,所以其 架構無法完全說明性的不同及給予諸性論適當的位置。韓愈「性三品」雖是以仁 義禮智為性,以喜怒哀樂為情,所以稱「近」,可是未說個氣字,所以仍是未「盡」。 朱子以為「惟周子〈太極圖〉卻有氣質底意思。程子之論,又自〈太極圖〉中見
140 《語類》,卷 4〈性理一〉,頁 196。
141 《語類》,卷 4〈性理一〉,頁 196。
142 《語類》,卷 4〈性理一〉,頁 195。
143 《語類》,卷 59〈孟子九〉。
144 《語類》,卷 59〈孟子九〉。
145 《荀子》〈正名〉,頁 313。
146 《荀子》〈正名〉,頁 324。
147 參見牟宗三:《才性與玄理》,臺北:學生書局,1993 年,頁 1。
148 同上,頁 48。
149 朱子:〈太極圖說解〉,收錄在《朱子全書》第十三冊,頁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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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也。」150 周子到二程,俱把握到此論性的原則,故在道統之列,至於邵康 節,雖未言氣質之性,朱子以為康節所言「性者,道之形體也;心者,性之郛郭 也;身者,心之區宇也;物者,身之舟車也。」151此語同於橫渠的「心統性情」,
人性以天理為內容,性為實理,釋氏之性則為空,是見得儒佛之別。但邵子多言 象數,少談儒家的基本義理,故難列於道統之傳承。由此疏通,前紹孔孟,加上 朱子,便可大略鉤勒出濂、洛、關、閩的聖學一脈。除上述之性論外,朱子並批 評自胡安國以下的湖湘之學所言「性無善惡」之說,他以為「『性無善惡』,此乃 欲尊性,不知卻鶻突了它。胡氏論性,大抵如此,自文定以下皆然。」152、「五 峰只緣錯認了性無善惡,便做出無限病痛。《知言》中節節如此。」153 湖湘學人 所謂「性無善惡」,是由五峰云:「天理人欲,同體而異用,同行而異情」所瞭解 的,是指識得善惡之體,而朱子以為是言性之本然,則必說性善,故謂「性無善 惡」是大本卻無別。
以上表明,朱子主張「性即理」,一方面是將天道觀的理氣關係應用於論性,
使天道人事加以關聯起來,朱子言「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天道者,天理自然之 本體,其實一理也。」154一方面則是提供了評論各家性論的一個標準,「氣質之 性」則是在合於此標準下對性之最佳解釋,「天地之性」是作為承繼道統的必要 條件之一,朱子認為「氣質之性」乃是「天地之性」落在氣質中,似乎解消了一 人有二性的衝突。可是,如果定要強分朱子之性為理,這樣衝突仍是存在於朱子 論性之中,朱子肯定「性即理」,則性是理,然而朱子又以「氣質之性」為性,
合性與氣觀之然後盡,性是兼理氣,故可言氣即性、氣即性。朱子是就理氣來論 性,那麼朱子之性是屬理或理氣呢?「問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一段,朱子言:
「人生而靜以上」,即是人物未生時。人物未生時,只可謂之理,說性未得,
此所謂「在天曰命」也。『纔說性時,便已不是性』者,言纔謂之性,便是人生 以後,此理已墮在形氣之中,不全是性之本體矣,故曰「便已不是性也」,此所 謂「在人曰性」也。大抵人有此形氣,則是此理始具於形氣之中,而謂之性。纔 是說性,便已涉乎有生而兼乎氣質,不得為性之本體也。然性之本體,亦未嘗雜。
要人就此上面見得其本體元未嘗離,亦未嘗雜耳。155
人物未生之時,不能言性,只可謂理;人物生後,理又雜於氣,此性又非「性 即理」之性,所以又不是性。故朱子區分性與性之本體(性體,即是理),性與性 體之間也是一種不離不雜的關係,假使我們瞭解這分別與關係後,未生或已生時
150 《語類》,卷 137〈戰國漢唐諸子〉,第 18 冊,頁 4258
151 卲雍:〈擊壤集序〉,臺北:臺灣商務,1983 年。
152 《語類》,卷 62〈中庸一〉。
153 《語類》,卷 43〈論語二十五〉。
154 《四書集注》,卷 3〈論語‧公治長第五〉,第 6 冊,頁 103。
155 《語類》,卷 95〈程子之書一〉,第 17 冊,頁 3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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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性皆是無妨,不然,俱是不對。言:
又問:「『繼之者善,成之者性』,何以分繼善、成性為四截﹖」
曰:「繼成屬氣,善性屬理。性已兼理氣,善則專指理。」又曰:「理受於太 極,氣受於二氣、五行。」156
此語可與上一條互為發明。「善性」屬理,「性」已兼理氣言,「善」則是專 指理,吾人繼此超越之性體之善而為善性。可見朱子此處論善乃就超越經驗以上 的天道言善,非落在經驗中的善惡相對來看,顯示性體的超越義。
歸結而言,朱子以性善之理為性之本體,以所謂氣質之性為性,故兼理氣。
心又以性為體,心之所以具是理者,乃是因為性的緣故也。如此,「理-性-心」
便構成了由理氣觀至心性觀的一條直貫之路,此並非是「理等於性,性等於心,
故心即是理」的簡單等同關係,而必經過揀別才能曲通直貫,因為曲通,才能對 於儒學內涉及的相關議題有一周詳答案;由於直貫,理在宇宙論和經驗世界的層 次也可以說即存有即活動。
朱子的心乃是以性為體,性又以理為體,性較於心是更貼近於理,所以是對 於性體的挺立。人之異多是以性言其不同,即氣質之性。而朱子以理解性,理是 內化為性,關於人物之性(natrue)的理解,是理解為各種物類存在之理,即所謂「本 性」(essence)。關注的還是在於人所以為人,物所以為物的普遍性意義上,不在
朱子的心乃是以性為體,性又以理為體,性較於心是更貼近於理,所以是對 於性體的挺立。人之異多是以性言其不同,即氣質之性。而朱子以理解性,理是 內化為性,關於人物之性(natrue)的理解,是理解為各種物類存在之理,即所謂「本 性」(essence)。關注的還是在於人所以為人,物所以為物的普遍性意義上,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