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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朱子由超越天道到內在心性的開展

第四節 論心:道心與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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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情在朱子思想主要理解為體用的關係,也可以作為動靜的關係,俱是在心 的架構下說明的。朱子言:「性是未動,情是已動,心包得已動未動。…心如水,

性猶水之靜,情則水之流,欲則水之波瀾。」199、「心譬水也;性,水之理也。

性所以立乎水之靜,情所以行乎水之動,欲則水之流而至於濫也。」200 朱子雖 認為性無不善,情卻有善有不善,可是朱子對於惡(不善)的根源卻不是歸於

「情」,而是主要在於「欲」字。在朱子思想中,天理與人欲(或私欲)是作為一 組概念,不同於性與情在心的統攝下只是體用、動靜的一種關係,並非彼此對立 不相容的,天理與人欲則是互相排斥的關係,這組概念主要是朱子用來解釋人心 和道心之說,於是這問題也把我們帶入朱子對於心的了解。

第四節 論心:道心與人心

心在朱子哲學思想中扮演一個關鍵的地位。由早年從李延平時有「舊喜安心 苦覓心」的困惑,〈存齋記〉中關於存心的討論,從〈中和舊說〉認為心為已發,

到〈中和新說〉體認心的周流貫徹,乃至〈仁說〉以心之德,愛之理謂仁,都是 圍繞著心的議題所開展。關於「心」的討論,涉及「心」的特性、心歸屬於理或 氣、心與理的關係、心與性情的關係、人心和道心等議題,如果對這些相關的問 題能有清楚把握,便可大抵得朱子思想之要旨。

朱子論心,以虛靈、神明、知覺為心的本性,朱子曰:「虛靈自是心之本體」

201、「靈處只是心」202、「虛明不昧,便是心」203、「心者,人之神明」204、「心之知 覺,所以具此理而行此情」205。心所以有虛,在於心是由氣之精爽所構成,曰:

「心者,氣之精爽。」206 就理氣二分關係看,心較作為理的性有形跡,又氣之 中精爽靈明者,曰:「心比性,則微有迹;比氣,則自然又靈。」207 但此氣化之 心又非是於經驗實然物的心,曰:「如肺肝五臟之心,卻是實有一物。。若今學 者所論操舍存亡之心,則自是神明不測。故五臟之心受病,則可用藥補之;這箇

199 《語類》,卷 5〈性理二〉。

200 《語類》,卷 5〈性理二〉。

201 《語類》,卷 5〈性理二〉。

202 《語類》,卷 5〈性理二〉。

203 《語類》,卷 5〈性理二〉。

204 《孟子集注》,卷 13〈盡心章句上〉,第 6 冊,頁 425。

205 《文集》,卷 55〈答潘謙之〉,第 23 冊,頁 2590。

206 《語類》,卷 5〈性理二〉。

207 《語類》,卷 5〈性理二〉,頁 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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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則非菖蒲、茯苓所可補也。」208 心之所以為虛,乃是相對於性為實理而言,

曰:「心屬火,緣是箇光明發動底物,所以具得許多道理。」209、「性雖虛,都是 實理。心雖是一物,卻虛,故能包含萬理。」210、「性便是心之所有之理,心便 是理之所會之地。」211、「心以性為體,心將性做餡子模樣。蓋心之所以具是理 者,以有性故也。」212 性之「虛」指此理不能有所作為,所以是虛;但此理是 在人之中,所以為實理。心能包具此理,因此為虛;此性得以存在,又是因心之 為虛。又因為心包具此理為性,所以心又以性為體。

由此可知,朱子言「性即理」,不取「心即理」,乃在於心和理彼此之間,還 必須有「性」才說明其關係,心以性為本體,性以理為本體,心不直接等同於理,

此心尚需一段修養功夫,方能與理合,強調出為學的重要性,這也是朱子判分儒 佛的原則之一,所謂「聖人本天,釋氏本心」213。朱子言:

問:「先生〈盡心說〉曰:『心者,天理在人之全體。』又曰:『性者,天理 之全體。』此何以別﹖」曰:「分說時,且恁地。若將心與性合作一處說,須有 別。」214

熹竊謂人之所以為學者,以吾之心未若聖人之心故也。心未能若聖人之心,

是以燭理未明,無所準則,隨其所好,高者過,卑著不及,而不自知其為過且不 及也。若吾之心即與聖人之心無異,則尚何學之為哉?215

所以錢穆先生認為「最能發揮心與理之異同分合及其相互間之密切關係者蓋 莫如朱子,故縱謂朱子之學徹頭徹尾乃是一項圓密宏大之心,亦無不可。」216 金 春峰先生亦在《朱熹哲學思想》一書,欲論證朱熹哲學是心學。只是如此之謂,

已不是陸王思想一脈意義下所稱的「心學」,朱子理氣不離不雜的形上系統,已 非朱子以前的「理學」所能及;又朱子理解心和理之間的關係之深入曲折,及對 於由性說明善和惡的根源來說,亦非陸王的「心學」所能含蓋。所以與其委於傳 統所言「理學」和「心學」的特定意涵,不如視宋明理學整體為「心性之學」, 加以檢視朱子在其中的特殊地位及貢獻。

208 《語類》,卷 5〈性理二〉。

209 《語類》,卷 5〈性理二〉。

210 《語類》,卷 5〈性理二〉。

211 《語類》,卷 5〈性理二〉。

212 《語類》,卷 5〈性理二〉。

213 《文集》,卷 30〈答張欽夫六書之第二書〉,第 21 冊,頁 1314。

214 《語類》,卷 60〈孟子十 盡心上 盡其心者章〉。

215 《文集》,卷 42〈答石子重第一書〉,第 22 冊,頁 1920。

216 見錢穆:《朱子新學案(二)》,收錄於錢穆:《錢賓四先生全集》,聯經,1992 年,第 12 冊,頁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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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心與理的關係,是朱陸異同的一個重要議題,表現為「心即理」與「性 即理」兩個命題。孟子曾言:「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217 心和理有 分別,並非是一。陸象山則理解為:「四端者,即此心也。天之所與我者,即此 心也。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所貴乎學者,為其欲窮此理,盡 此心也。」218 象山所謂的「心即理」,乃是意指人心皆具此四端之理,此「具」

是人稟賦上之本具,象山並進一步以此理來界定心,即所謂的「本心」,後段又 言為學之重要,故要窮理盡心。可見人心與本心仍是有別的,所以人心之具此心,

仍是論理上的應具,宇宙論上的實具,而非現實的實具。陸子順著孟子之精神,

多以本心謂心,「心即理」並不是實際事實上的描述,乃是由應然上肯定的全稱 命題:所有人的心都能合於仁義禮智之天理。「心即理」是作為功夫實踐的目標。

在象山「心即理」只出現過一次,可是在朱子,不只言「心具眾理」,也曾言「心 即是理」,就致力於心與理一的這點上,兩人是相同的,朱子言:

一事一物,莫不皆有一定之理。今日明日積累既多,則胸中自然貫通。如此,

則心即理,理即心,動容周旋,無不中理矣。219

仁者心便是理,看有甚事來,便有道理應他,所以不憂。220

傳聖人之道以篤實者,曾子是也。易簣之際,非幾於聖人者不及也。…心即 理,理即心,聲為律,身為度。221

可見,朱子言「心即理」是就實際上的限定條件之下,所聲稱的特稱命題:

某些人的心實際上能合於仁義禮智之天理。這些對象是:1.功夫積累至貫通者。

2.仁者。3.幾近於聖人者。朱子肯認「性即理」,是就本具的意義上說,人具備有 五常之性。但實際上,性受氣稟而有所偏,人心的知覺對象也不全部是理(或合 於理),所以朱子言「性即理」,而「心即理」則是表明心與理在實際上不是直接 等同或一本的關係,所以要有功夫修養的必要性,亦顯示了朱子對於心和本心(或 心之本體)有相當清楚區別,即使在朱子意義下真的達到心合於理的「心即理」

境界,心與理也是合一,並非本一的關係,自然不能像孟子有性體的當機呈顯之 指點之語。

朱子以此言心,在於針對當時識心體的說法,如下所見:

所謂可識心體,則終覺有病。窮理之學,只是要識得如何為是,如何為非,

217 《孟子》,卷 11〈告子上〉。

218 陸九淵:《陸九淵集》,卷 11〈與李宰(二)〉,里仁書局,1981 年,頁 149。

219 《語類》,卷 18〈大學五(或問下) 傳五章 獨其所謂格物致知者一段〉。

220 《語類》,卷 37〈論語十九 子罕篇下 知者不惑章〉。

221 《論語精義》,卷 6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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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物之來,無所疑惑耳。非以此心又識一心,然後得為窮理也。…窮理之學,誠 不可以頓進。必窮之以漸,俟積累之多,而廓然貫通,乃為識大體耳。今以窮理 之學不可頓進,而欲先識夫大體,則未知所謂大體者果何物耶?222

心與心體即是心與性的關係,心以性為體,然性不是別有一物在心裡,所以 心與心體雖有別,但不是心之外又別有一個心體,故言「性與心亦然。所謂一而 二,二而一也。」223 所以朱子言:

心是身之主宰,性是心之道理…然亦須知所謂識心,非徒欲識此心之精靈知 覺也,乃欲識此心之義理精微耳。欲識此心之義理之精微,則固當以窮盡天下之 理為期。但至於久,熟而貫通焉,則不待一一窮之,而天下之理固已無一毫之不 盡矣。224

這段話顯明了心與性的緊密關係,心是以性為知覺的原理,性又是以天理為 內容,具有一種「心─性─天理」的層次性,功夫則由窮理乃至於貫通,最終明 白心所知覺的精微義理,即性也。心與理之間,便由於性會通為一貫了,心性理 能為一貫,是由於以窮理主敬的修養功夫為基礎,如此才是真的「一以貫之」。 朱子言:

及聞一貫之說,他便於言下將那實心來承當得,體認得平日許多工夫,許多 樣事,千頭萬緒,皆是此箇實心做將出來。卻如人有一屋錢散放在地上,當下將 一條索子都穿貫了。而今人元無一文錢,卻也要學他去穿,這下穿一穿,又穿不 著,那下穿一穿,又穿不著,似恁為學,成得箇甚麼邊事!如今誰不解說「一以 貫之」!但不及曾子者,蓋曾子是箇實底「一以貫之」;如今人說者,只是箇虛 底「一以貫之」耳。225

朱子以一貫錢比喻,無一文錢即是指人對於心、性、理皆未能深刻理解之前,

便開始說個一貫或一體,這樣的一貫是虛妄不實的,這是朱子看待牟先生所謂「縱 貫系統」思路的傳統,可能會出現的一種弊病。同時也要避免由人之心去盡本心 產生有「以此心治一個心」的二心之說。朱子言:

林安卿問:「『介然之頃,一有覺焉,則其本體已洞然矣。』須是就這些覺處,

便致知充擴將去。」曰:「然。昨日固已言之。如擊石之火,只是些子,纔引著,

便可以燎原。若必欲等大覺了,方去格物、致知,如何等得這般時節!那箇覺,

是物格知至了,大徹悟。到恁地時,事都了。若是介然之覺,一日之間,其發也

222 《文集》,卷 49〈答王子合第五書〉,第 22 冊,頁 2250。

222 《文集》,卷 49〈答王子合第五書〉,第 22 冊,頁 2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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