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分類對情緒研究而言,是與情緒定義同樣重要的問題,因為只有當研究
者確知情緒此一構念的結構(structure),才能夠進行進一步的測量(Diener, 1999)。雖然在情緒的演化起源(所有生物都有一套為了生存而演化的刺激反應 連結)、功能(辨識特定、重要的刺激物並驅動身體進行可能應對行為的準備)、
處理機制(動機系統)、反應特徵(行動準備狀態)等面向上,動機取徑至今已 累積許多實證結果與共識,但在「情緒分類」此一問題上卻仍存在著許多爭議。
本研究認為這些爭議可透過兩個情緒研究中與分類問題有關的理論取徑來進行 討論。這兩個取徑分別是「分立取徑」(discrete approach)與「構面取徑」
(dimensional approach),前者認為透過演化,人類天生就擁有數種分立
(discrete)、獨特(unique)的情緒,後者則認為所有的情緒都只是數個簡單構 面(dimension)的組合。
一、分立取徑(discrete appraoch)
1. 分立取徑的發展與要點
分立取徑的主要提倡者是Ekman(1973, 1992; 1975; 1979)、Izard (1977)、以 及Levenson(1990)等人,其中 Ekman 提出的「基本情緒理論」(basic emotion theory)至今仍相當具影響力。源自對 Darwin(1873)的詮釋,分立取徑認為人類 為了有效處理一些不斷反覆出現的事件,會演化出各種分立(discrete)、特化
(specialized)的「程序」(program)。每一種程序都有其對應的事件,也有其獨 特的功能。例如「恐懼」(fear)程序對應的是「對生命安全造成威脅」的事件,
其功能是驅使生物逃離(Ekman, 1992, 2007; Izard, 1977; Panksepp, 2000)。其中,
Ekman(1992)的「基本情緒理論」指出,有五種程序是所有人類「天生」就具備,
包括「憤怒」(angry)、「歡樂」(joy)、「悲傷」(sadness)、「恐懼」(fear)、「噁 心」(disgust),這些與生俱來的程序就是人類的「基本情緒」(basic emotions)。
分立取徑更進一步認為每一種程序都有各自的神經迴路(Panksepp, 2000),當 神經迴路受到刺激而活化後,就會產生一組獨特、專屬的行動準備狀態,包含了
行動意向(Frijda, 1986; Lazarus, 1991b)、生理反應(Ekman, Levenson, & Friesen, 1983)、臉部表情(Ekman, 1984; Ekman & Friesen, 1975)等的改變。
2. 分立取徑的實證支持
支持分立取徑的研究主要分兩類,分別是針對人類臉部表情的模式分析
(pattern analysis),以及針對人類生理反應的模式分析。表情模式分析中最重要 的是Ekman(1973)的跨文化研究。他認為臉部表情是上述與情緒有關的程序活化 後的反應輸出之一,因此不同的情緒程序會有不同的臉部表情模式。透過人臉特 徵點的定義以及大量跨文化、跨人種的研究比對,他發現人類具有數種放諸四海 皆準的表情,包括「歡樂」、「悲傷」等。這些表情都有相當一致的模式,例如歡 樂模式的特徵是眉頭放鬆、嘴角與眼角上揚。
生理模式分析中最重要的則是Ekman 等人(1983)的研究。早期的一些經驗取 徑研究多認為人類的自律反應(autonomic response)是不具可分辨性的,例如 Schachter(1962)的雙階段理論。然而 Ekman 等人認為過往研究之所以無法觀察到 一些自律反應的模式,乃是因為方法上的缺失。對此,他們針對情緒的誘發以及 測量做了幾點改善。
首先,在情緒誘發上,有別於一般研究僅誘發二到三種,Ekman 等人設計了 六種情緒的誘發作業(elicitation trials),分別是「快樂」(happy)、「驚訝」
(surprise)、「噁心」(disgust)、「憤怒」(anger)、「悲傷」(sad)以及「恐懼」(fear)。
為了確保誘發的有效性,該研究錄下每位參與者的臉部表情,當表情與過往研究 認為的模式一致時(如產生「快樂」表情的當下,嘴角會上揚),該次誘發才會 被納入資料分析。其次,在自律反應指標的測量上,有別於一般研究僅測量一到 二種,Ekman 等人測量了心跳率(heart rate)、左手及右手的中指指溫(finger temperature)、皮膚阻抗(skin resistance)以及前手臂的肌肉收縮強度(muscle tension)等五種。此外,過往研究多在實驗開始前與實驗結束後這兩個時間點進
行測量,Ekman 等人認為如此一來便忽略了產生情緒的過程中的自律反應變化,
為確保測量資料的完整性,他們改在參與者開始進行實驗時就同步進行測量,直 到實驗結束後才停止。
透過上述研究方法上的改善,Ekman 等人獲得了初步的實證證據,證明心 跳、指溫這兩種自律反應指標可組成幾種一致、穩定的模式,其主要研究發現整 理如表2-3-1。該研究結果也為後續研究所複製,例如 Levenson 等人(1990)的研 究。
資料來源:本研究整理自Ekman(1983)
二、對分立取徑的批評 理。例如,雖然許多研究認為基底核(basal ganglia)是負責處理愉悅、歡樂等 情緒的關鍵組織,但也有不少研究發現當人們看到噁心表情、腐敗食物的時候基 底核一樣會活化(Phan, et al., 2002)。
其次,分立取徑假設人類的行動準備狀態,會隨著程序的不同而有模式上的
差異,該假設也獲得部份實證研究的支持。然而,後續的實證研究與後設分析發 現,過往研究成果之間不但沒有一致性,在變項操弄上也有疏漏之處。
為了探究情緒反應是否真的具有分立模式,Cacioppo 等研究者(Cacioppo, Berntson, Klein, & Poehlmann, 1997; Cacioppo, Berntson, Larsen, Poehlmann, & Ito, 2000)對大量支持分立取徑的研究進行了兩次後設分析。研究結果顯示,雖然某 些生理反應確實具有Ekman 與 Levenson 宣稱的分立模式,例如憤怒、恐懼與悲 傷的心跳都比噁心高,憤怒的舒張血壓比恐懼高,噁心有比快樂更高的皮膚導電 水準,但絕大部份的反應之間並無模式可言。
其他研究進一步發現,當更仔細地對刺激物、任務指示、刺激情境等變項進 行操弄後,生理反應的模式也會產生極大改變。Zajonc & Mclntosh(1992)發現用 意象任務(imagery task)作為情緒誘發任務時,悲傷情緒的皮膚電導水準(skin conductance level)會比其他種類的負面情緒(憤怒、噁心)下降更多,但使用 臉部表情任務時則無此現象。同樣,雖然Cacioppo 等人(2000)的後設分析指出恐 懼的心跳率(heart rate)增加程度比憤怒高,但 Labouvie-Vief 等人(2003)卻發現 一旦使用意象任務進行誘發,恐懼與憤怒的心跳率增加程度無顯著差異。Lang 等人(1990)表示,同一種情緒的生理或行為反應會隨著情境而變,例如恐懼情緒 的反應可能是警戒、嚇在原地、逃跑或奮而攻擊,研究者根本不可能得到一致的 結果。
三、構面取徑(dimensional approach)
與分立取徑不同,構面取徑認為,情緒的腦神經基礎與行動準備狀態都不是 分立、獨特的結構,而是幾個簡單構面的組合結果。此外,與分立取徑不同,構 面取徑一開始是從對原初生物、動物的反射行為研究中獲得靈感。
1. 構念取徑的發展與要點
透過觀察原初生物的反射行為,Schnerila(1959)認為所有原初生物的反射都 可分成兩種,分別是「趨近」(approach)有利生存的刺激物,以及「遠離」(withdraw)
有害生存的刺激物,前者是由一種稱作「A 型」(A-type)的反射機制所控制,
後者則是由一種稱作「W 型」(W-type)的反射機制所控制。Kornorski(1967)延 續了Schnerila 的想法,擴大為所有生物的外感受性反射(exteroceptive reflexes)
都可分成「保存」(preservative)與「保護」(protective)兩種。保存反射的功能 是延續生命,如覓食、交配、養育後代,保護反射的功能則是保護生命,如遠離 有害事物。此外,他還進一步認為生物的生理覺醒(physiological arousal)會對 上述兩種反射進行反應強度上的調整,覺醒越高反應越強,反之則越弱。
Dickinson & Dearing(1979)進一步針對 Schnerila 與 Kornorski 的反射分類提出 了結構性解釋。他們認為生物擁有兩個相互對抗的動機系統(motivational systems),分別是產生趨近、保存反射的「欲求系統」(appetitive system)以及 產生遠離、保護反射的「嫌惡系統」(aversive system)。這兩個系統除了會調節 個體對刺激輸入的行為與反應,還會決定後續的「感知-運動模式」
(perception-motor pattern),如決定感知對象的優先順序以及該採取何種應對行 動。
綜合上述研究,以Lang為主的一群學者提出了「動機系統理論」(Bradley, Codispoti, Sabatinelli, & Lang, 2001; Bradley & Lang, 2006; P. J. Lang, 1994; P. J.
Lang, et al., 1990; P. J. Lang, Bradley, & Cuthbert, 1997, 1998; P. J. Lang, Greenwald, Bradley, & Hamm, 1993),其主要論點有二。首先,人類為了在複雜的環境中生 存,必須能夠快速辨識各種事件的好壞5,並根據辨識結果做出不同反應。上述 的「辨識-反應」處理,是由人腦中的「動機系統」(motivational system)所負 責。然而,與分立取徑不同,動機系統理論並不認為人類會根據各種不同刺激事 件而演化出許多功能分立的系統,而是如Schnerila(1959)、Konorski(1967)、
5 此處的好壞指的是對生存有利還是對生存有害。
Dickinson & Dearing(1979)等人所言,只演化出兩個負責保存或保護生命的系 統,分別是對有利生存的事件進行處理的欲求系統(appetitive system),以及對 危害生存的事件進行處理的「嫌惡系統」(aversive system)。
其次,情緒作為一種行動準備狀態,其結構主要由「價性」(valence)與「覺 醒」(arousal)這兩個構面所組成。價性構面反映了哪一個動機系統被活化,是 一個從「欲求」到「嫌惡」的雙極構面;覺醒構面則反映了動機系統的活化程度。
這兩個構面互為獨立,亦即價性構面的變化(哪一個動機系統被活化)並不受覺 醒構面變化所影響,反之亦然。
2. 構面取徑的實證支持
近來有越來越多實證結果支持動機系統理論。例如,當代的腦神經科學雖然 沒有發現如基本情緒理論假設的各種分立的皮質、神經迴路結構,但卻發現若以 價性此一簡單構面來分類,的確有些神經迴路與正面/欲求情緒的處理特別有 關,例如左前額葉皮質(left prefrontal cortex)、基底核(basal ganglia)、腹面紋 狀體(ventral striatum);而有些神經迴路則與負面/嫌惡情緒的特別有關,包括 右前額葉皮質(right prefrontal cortex)、杏仁核(amygdala)(Davidson, 2003; Lane, et al., 1997; O' Doherty, Kringelbach, Rolls, Hornak, & Andrews, 2001; Ochsner &
Barrett, 2001; Phan, et al., 2002)。
在行動準備狀態(亦即各種生理指標)的分析上,Lang 等人(1993)在人們觀 看各種照片時收集了八種情緒指標,並針對這八種情緒指標進行因素分析。結果 如動機取徑所預測,他們並沒有得到多個分立、獨特的因素,而是兩個主要、顯 著的因素,如表2-3-2 所示。該研究將其中一個因素稱作價性因素(包含價性評
在行動準備狀態(亦即各種生理指標)的分析上,Lang 等人(1993)在人們觀 看各種照片時收集了八種情緒指標,並針對這八種情緒指標進行因素分析。結果 如動機取徑所預測,他們並沒有得到多個分立、獨特的因素,而是兩個主要、顯 著的因素,如表2-3-2 所示。該研究將其中一個因素稱作價性因素(包含價性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