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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的定義問題

一、經驗取徑(experiential approach)

長久以來,許多研究者在概念上都認為情緒是人類對某一內在或外在事件

(events)進行評估、評價等認知處理後的主觀經驗。本研究稱此一概念框架為

「經驗取徑」。

1. 經驗取徑的發展

最早提出「情緒是什麼」此一大哉問的學者是William James(1890, 1894),

他的回答是:「情緒是一種由感覺皮質(sensory cortex)接收來自週邊軀體

(somatic)、運動(motor)反應的反饋後,統合整理出來的主觀經驗」。換句話 說,他並不認為情緒是一種特別的心理概念,充其量不過就是人類對自我內在變 化的一種有意識的感知經驗。

承襲自James 的看法,Schachter(1964)同樣認為情緒是一種有意識經驗,不 同的是他認為情緒不只是人們對自我內在變化的感知,也包含了對該內在變化進 行評價(evaluate)、詮釋等認知處理後的主觀經驗。透過「兩階段模式」(two stage model),他認為人類接觸外在刺激物後會先產生一股中性、不明確的生理覺醒

(physiological arousal),該覺醒會製造出「評價需求」(evaluative needs)以促 使人們對誘發覺醒的刺激物進行包括評價、歸因(attribute)等的認知處理程序

(cognitive processes),其處理結果為一有意識的主觀經驗,該經驗就是情緒。

後續學者在情緒的定義上也延續了上述說法。例如,Arnold(1960)認為情 緒是一種針對某一事件或情境進行評估後的「強烈態度」;Ellis(1979)認為情 緒是人類透過認知處理整合知覺(sensory)資訊後的一種心理狀態;Ortony 等 人(1988)宣稱情緒就是「對事件的評價經驗」;Russell 等人(Russell, 1980; Russell

& Feldman-Barrett, 1999; Russell & Mehrabian, 1977)認為情緒是一種「主觀感覺」

(subjective feeling)。

2. 經驗取徑的要點

綜合過往研究,本研究認為經驗取徑有以下兩個基本要點。第一,就本質而 言,情緒是一種「主觀經驗」,亦即個人可意識到一種經驗。用來指涉該經驗的 詞語很多,舉凡「評價」、「感覺」、「態度」等。

第二,就資訊處理而言,經驗取徑認為「認知評估」是情緒生成的必要條件。

例如,Lazarus(1991a)認為就算透過藥物誘發或直接刺激皮質下組織來產生皮質 覺醒(cortical arousal),這些覺醒仍稱不上是情緒,必須經過認知處理的中介形 成一股有意識經驗後,該經驗才能被稱為情緒;Scherer(1986, 1987; 2001)也認為

「評估處理」(appraisal)是情緒產生的必要條件,其中包括比對事件與自我目 標的相關性、衡量自我應對能力、評估道德一致性等。

除了上述兩個概念定義上的要點,後續研究更進一部確立了情緒的測量方 法。由於經驗取徑認為情緒是一種評估處理後的有意識經驗,因此假設人類可以 透過一些定義完善的自然語言(如悲傷、快樂、難過等形容詞)來清楚表達它,

反應在研究方法上,就是各種自我陳述(self-report)、語義差異判斷(semantic differential judgments)研究(Averill, 1975; Gray & Watson, 2007; Osgood, Suci, &

Tannenbaum, 1957; Russell, 1980; Russell & Mehrabian, 1977)。

二、對經驗取徑的批評

隨著認知科學、腦神經科學的出現,越來越多人對經驗取徑的基本假設提出 質疑。例如,在情緒本質上,Zajonc(1980)認為情緒可能是一個獨立的概念,

其背後的資訊處理不但可能與認知無關,其生成的反應也不盡然隸屬於意識、經 驗;在測量方法上,Wiens & Ohman(2007)認為研究者不可能僅透過自然語言 就測量到情緒此一概念。

首先,越來越多學者發現情緒的產生不須透過評估、評價等複雜認知處理的 中介(Cacioppo & Berntson, 1999; Frijda, 2008; P. J. Lang, 1994; Shizgal, 1999;

Wiens & Ohman, 2007; Zajonc, 1980)。由於評估、評價等複雜認知處理必須要該 事件先在人們的腦中形成有意識的心理再現(mental presentation),因此只要檢 驗當人們無法產生該心理再現時是否依然能夠產生情緒反應,就可以知道評估、

評價等認知處理是否為產生情緒的必要條件。透過反向遮罩

(backward-masking),Zajonc(1980)證實即使刺激物的暴露時間短到人們沒有辦 法有意識地感知其存在,依然能夠進行情緒評估並產生情緒反應。後續腦神經科 學研究結果也支持上述說法,發現與恐懼、嫌惡等負面情緒處理高度相關的杏仁 核(amygdala),其活化反應與「受測者是否有意識地感知到該恐懼刺激物」無 關(Davis & Whalen, 2001; Morris, Ohman, & Dolan, 1998)。更甚者,當 James 與 Schachter 都非常重視的感覺皮質(sensory cortex)遭受大量損害後,人們還是能 夠進行簡單的情緒制約學習(LeDoux, 2000, 2003)。

其次,許多學者也對經驗取徑的方法典範感到質疑(Frijda, 2008; Gray &

Watson, 2007; Lorr, McNair, & Fisher, 1982; Mauss & Robinson, 2009; Russell, 1979)。第一,同時也是最根本的問題,我們有什麼證據支持某些特定自然語言 類目(如一般研究常用的「情緒形容詞」)一定反映了情緒?第二,即便我們接 受經驗取徑的假設,那麼哪些自然語言類目反映情緒,哪些則否?這點至今仍無 共識。第三,各種自然語言(如英文、法文)的發展均因人種、文化而有所不同,

不同的自然語言都具有反映情緒的特定類目嗎?不同自然語言的情緒類目之間 具有比較的基礎嗎(英文的pleasure 與中文的愉悅是否描述同一種心理狀態)?

三、動機取徑(motivational approach)

自六○年代起,Peter Lang 進行了一連串與情緒相關的研究,其中一則研 究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P. J. Lang & Lazovik, 1963)。當患有蛇恐懼症的病患看

到蛇,不但會表示自己感到恐懼,同時也會出現一致的生理反應,例如心跳、膚 電的上升。然而,經過系統性減敏療程(systematic desensitization)的治療後,

部份病患雖然看到蛇之後不再表示感到恐懼,但卻依然出現與治療前相同的生理 反應。

上述結果讓研究者發現,即便我們能夠透過系統性減敏療程來短暫、甚至長 期地阻撓主觀經驗的形成,但卻無從抑制病患看到蛇的時候其身體、生理上的變 化。若情緒真的如經驗取徑所說,僅是一種針對事物進行評估等認知處理程序後 形成的主觀經驗,該如何解釋那股無法被抑制的身體、生理變化?此外,誠如前 一小節舉的幾個實證反例所示,若人們能夠不經過評估等複雜認知處理,甚至不 需有意識地感知到外在刺激物就能夠產生情緒,或許情緒與一些認知處理、主觀 意識以外的機制更有關?

針對上述疑問,許多學者開始對情緒提出另外一個定義,他們從達爾文演化 主義出發,認為情緒不是評估、評價等複雜認知處理的產物,本身也絕非僅是有 意識經驗,而應該是一種與無意識動機處理、身體變化等更有關的非經驗性「動 機狀態」(motivational status)(Cacioppo, Larsen, Smith, & Berntson, 2004; Ekman, 1992; Ekman & Oster, 1979; P. J. Lang, Bradley, & Cuthbert, 1990; Larsen, Bernstson, Poehlmann, Ito, & Cacioppo, 2008; Lazarus, 1991b; Levenson, Ekman, & Friesen, 1990)。本研究稱此一概念典範為情緒研究的「動機取徑」。

1. 動機取徑的發展

動機取徑起源自早期行為主義研究者對動物行為的觀察,他們認為情緒是生 物為了處理與生命有關的重要任務,而從一些促進生存的原始行為中演化而來的 心理機制(Cacioppo, Gardner, & Berntson, 1999; Cacioppo, et al., 2004; Ekman, 1992)。一開始,研究者發現所有動物為了在與環境互動的過程中取得最大生存

可能,都會演化出兩套與適應行為(adaptational behavior)1有關的「刺激-反應 聯結」(stimulus-response association),亦即當特定刺激出現時,會快速產生應對 行為。這種連結主要可分成兩種,分別是為了延續生命的「趨近」(approach),

以及為了保護生命的「遠離」(withdrawal),前者如覓食進食、尋偶交配,後者 如遠離傷害、逃離天敵(Dickinson & Dearing, 1979; Konorski, 1967)。

上述兩類聯結的發生模式非常固定,因為它僅依靠遺傳基因中承載的訊息或 長期制約的結果來進行處理。此外,這些聯結的輸出通常是直接行為,因為其主 要功能就是保護生命,沒有太多轉圜餘地(Bradley & Lang, 2006; Cacioppo &

Gardner, 1999)。近代腦神經科學研究的初步成果,也發現情緒此一概念確實與行 為高度相關。因為當大腦某些特定組織受損時,人們不但會喪失情緒刺激物辨識

(如辨別哭臉與笑臉)、情緒制約(如經制約操作後對特定事物懷有恐懼)等資 訊處理能力,連表達(expressive)與運動(motor)等行為能力也會一併受損,

顯示這些組織同時負責了情緒處理與行為反應。例如,Phan 等人(2002)針對 1990

~1999 這十年來的腦造影研究所進行的後設分析指出,失去 rostral medial prefrontal cortex 的腦傷病患,不但無法對刺激物進行情緒特徵的辨別,其情緒表 達能力也會一併失序;當杏仁核受到損害、切除後,不但情緒特徵的辨別能力與 生理覺醒(physical arousal)的產生會受損,也會連帶導致行為、學習的失常,

尤其是恐懼、侵略、逃離、防衛等「遠離」行為(Aggleton & Mishkin, 1986; LeDoux, 1990, 2000, 2003)

然而,對人類而言,這些為了保護生命而產生的原始「刺激-反應連結」遠 遠不夠讓我們適應更為複雜的環境。為了在刺激物辨識、學習生存事件、反應輸 出等各方面上更具靈活、有彈性,人類會將該簡單聯結演化成更為複雜的系統。

該系統有人稱之為「動機系統」(motivational systems)(Dickinson & Dearing, 1979;

P. J. Lang, 1995),有些學者則直接叫它「情感系統」(affect system)(Cacioppo, et

       

1  意指動物為了維繫自己的生存可能,而與外在環境、事件進行適應的行為反應。 

al., 1999; Cacioppo, et al., 2004)。

動機系統與「刺激-反應連結」在處理上與輸出上皆有不同。在處理上,動 機系統除了跟「刺激-反應連結」一樣有一些「寫死的」(hard-wired)關聯結構

(基因中的遺傳訊息),還具有一定程度的擴充性,例如透過後天的制約學習來 建立新的辨識/反應程序(Cacioppo & Berntson, 1999)。在反應上,動機系統不輕 易將事件的處理結果直接以耗費能量、轉換緩慢的行為形式輸出,而是產生預備 執行該行為的一種「準備狀態」(state of readiness),這些狀態通常是一些由中樞、

自律、運動神經系統所中介的生理變化,如心跳、膚電(electrodermal activity)

等(Larsen, et al., 2008; Lazarus, 1991b)。這些行動準備狀態,就是情緒。

2. 動機取徑的要點

除了在概念上將情緒定義為人類面對刺激事件時產生的一種行動準備狀 態,動機取徑也提出幾點定義上的關鍵特質(defining characteristics),使之有別

除了在概念上將情緒定義為人類面對刺激事件時產生的一種行動準備狀 態,動機取徑也提出幾點定義上的關鍵特質(defining characteristics),使之有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