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頌揚男人,童話關注女人。27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發現:神話 傾向於頌揚男人的成就,而這成就通常具有世界歷史的意義(宏觀);家喻戶曉的 童話重心則集中在女人身上,其主人翁的勝利也只限於國內(微觀)。雖然後期,
坎伯承認分娩也是一種英雄行為28,但早期《千面英雄》一書的研究,卻只侷限 於男性英雄。
現存童話中,以男性為主角的故事,比以女性為主角的多出一倍,我們仍 舊可明顯看出,幾乎所有持續流傳、較為知名的經典童話,主要人物都是女性。
童話是一篇篇女性與女性間的對話。在故事產生的十七、十八世紀歐洲,這些女 性無需出外工作,未受過任何教育,在有限的活動空間裡,總是為了生活、地位、
愛情而你爭我奪。故事的忠實聽眾便是這些在家的女孩們,說故事的也是家中女 性長輩。在缺乏理性教育的環境下,故事中的她們,個個都是人類原始慾望的化 身,而勝利的往往是無欲無求、飽受欺壓的弱勢女主人翁。「慾望」代表著對某 項事物的缺失感,因為缺乏而產生貪婪,因為貪婪而引起搶奪動機。灰姑娘雖然 失去母親,但仍舊是個物質生活的既得利益者,因而無欲無求。當貪婪的繼母繼 姐侵入其原本幸福的生活,引發一連串慾望的產生,這些赤裸裸的慾望,便引發 一場場的女人戰爭。至今,這樣的女人戰爭,仍不斷在我們周遭上演著。
一、繼母 VS. 繼女
根據桐生 操《令人戰慄的格林童話》所說:童話中繼母出現頻率偏高,其 實也反映了當時歐洲的社會情況:「在十八世紀的法國,孩童有半數會在十歲之
27 凱薩琳・奧蘭絲坦(Catherine Orenstein)著,楊淑智譯,《百變小紅帽:一則童話的性、道德和演 變》(Little Red Rising Hood Uncloaked:Sex, Morality, and the Evolution of a Fairy Tale)(台北:張老 師,2003 年 8 月) ,頁 104。
28 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莫比爾(Bill Moyers)著,朱侃如譯,《神話》(The Power of Myth) (新店:立緒,2004 年 3 月),頁 214。
前死亡,而活下來的孩童在成年之前,又多半會失去父親或母親的其中之一。」
29
童話中,後母的確扮演著舉足輕重的邪惡角色,「盡責」地扮演好自己的角 色:為了自己的親生兒女,想盡法子折磨非親生子女,這種私心表現,是人之常 情(希望自己子女過得好的慾望)誇張版。在那樣困苦的時代裡,連親生父母都無 法承受起子女的養育壓力,因不忍看見子女在眼前餓死而丟棄他們;一個帶著兩 個幼女改嫁的母親,想為寄人籬下的親生女兒爭取最好的生存條件。這時可能分 享父愛與物質資源的灰姑娘,往往成為犧牲者。這是一位母親的母性表現,我們 無法苛責,只是立場不同下,童話以二元對立的方式強化善惡,後母為了保護自 己的子女,虧待非親生子女而被「妖魔化」。當然我們可以很輕鬆地聳聳肩說:「沒 辦法,為了故事效果嘛!」卻讓故事中的後母全化身成女巫,讓許多善待繼女繼 子的後母們蒙上污名,跳進黃河也洗刷不清這個後母的「原罪」。
繼母的罪名,除了因自身「母性」對親生與非親生子女待遇不公外,還因她 的「女人」身分,對非親生子女有著難以言喻的恐懼心結。這種心結來自於丈夫 前妻的遺傳因子,因為前妻的遺傳因子在非親生子女身上慢慢發酵浮現,隨時會 成為勾起丈夫與前妻甜蜜回憶的誘因,一旦失去新丈夫的寵愛,改嫁後的情感歸 宿與經濟來源都將是一大問題。王溢嘉《說女人》一書中,有份頗有趣的調查:
雖然女孩子比男孩子較早開始有浪漫愛的憧憬或經驗,但在處理愛情事 件時卻比男性來得冷靜,……它有兩個原因,一是生物學上的,我們不 能否認在愛的背後有生殖的驅力,在這方面,男孩子較易衝動,較易有 癡情狂愛;另一是文化上的,在絕大數的婚姻裡,妻子的地位、生活等 均較依賴丈夫,因此使她不得不對愛情採取實際的做法,而男人則較能
29 桐生 操(Kiryu Misao)著,許嘉祥譯,《令人戰慄的格林童話》(台北:旗品,1999 年 9 月),
頁85。
「奢侈」地羅曼蒂克一點。30
灰姑娘的繼母因喪偶,不得不帶著兩個孩子嫁給有錢的灰姑娘父親,當然其 中是否有「愛情」我們不得而知,即使為了經濟(對後母而言)或照顧孩子(對灰姑 娘父親而言)的現實而結為夫妻,女人也有期待自己能被好好珍惜的慾望。電影
《灰姑娘: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幕:灰姑娘的後母坐在爐火前,以雙手捧著灰姑 娘的臉,悲傷地對她說道:「妳長得真像妳父親,……不知道他有沒有真的愛過 我?」這是後母難得的真情流露,也看出女人改嫁後仍對愛情有所渴望。灰姑娘 的母親因病死亡,夫妻分離出自不得已,丈夫日後思念起前妻的機率當然很高,
後母心中因灰姑娘的外貌所引起失寵的恐懼,無論在愛情或經濟支援方面,都是 身為家中第二位女主人不可擺脫的夢魘。對於灰姑娘而言,「後娘對非親生女兒 的刁難、虐待,直至殘害,……目的是消除對財產和地位繼承的對立面。身處『女 兒』地位的灰姑娘無法抗拒後母(有的身兼巫婆)的排擠和壓迫,只有把希望寄託 在新家庭的組織上。」31
格林兄弟原始版的〈白雪公主〉中,說的是親生母女間因性的嫉妒引發敵對 關係的故事。後來因為學者與讀者強烈反對,認為情節不合倫理,格林兄弟只好 在二版時將親生母親改為繼母。在佛洛伊德的病例《少女杜拉的故事》32裡,便 對這種父親、女兒、母親間的三角關係有詳細闡述,精神分析家認為:三至五歲 的孩童,人格發展正值性蕾期(Phallic stage),此階段孩子對異性父母產生興趣,
而排斥同性父母,形成三角關係,這就是伊底帕斯情結(Oedipus Complex)。正常 情況下,男孩子會慢慢模仿父親成為男人,女孩則學習母親成為女人,進而化解 伊底帕斯情結。但是,過程中若父親太過寵愛女兒,或母親不親近女兒,則會造 成女孩心性發育停滯,老是與母親作對,或迷戀父親的癥狀。親生母女間尚且發
30 王溢嘉著,《說女人》(中和:野鵝,2001 年 3 月),頁 132-4。
31 農學冠著,〈論駱越文化孕育的灰姑娘故事〉《廣西民族研究》1998 年第 4 期,頁 41。
32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著,文榮光譯,《少女杜拉的故事》(Dora: An Analysis of Case of Hysteria)(台北:志文,2000 年 9 月)。
生這樣的對立,更遑論後母與繼女間的衝突會是如何嚴重了。灰姑娘自幼失去了 母親,父親對唯一的親生女兒溺愛,造成女兒對後母「橫刀奪愛」的不諒解;後 母以一個女人的身分,努力對抗婚姻中不可驅逐的第三者,這又是兩個女人爭奪 一個男人的故事。
一九九七年,英美兩國曾聯手合拍過一部充滿黑暗、陰沉的哥德式電影,以 更心理分析式的角度重新詮釋〈白雪公主〉這部經典──Snow White:A Tale of Terror。這部片子對毫無繼女思想及心理描述的〈灰姑娘〉故事,有極大的補充 效果。曾飾演《異形》而紅極一時的女星:莘格芮妮・薇佛(Sigourney Weaver)擔 任初嫁入皇宮的後母,她百般討好年幼的白雪公主,還送給公主一隻毛茸茸溫暖 的小狗當作見面禮,但公主並不領情。在白雪公主成長過程中,兩人的互動一直 是一冷一熱,毫無交集。直到多年後的一場舞會,當國王挽著愛女進入舞池中心 時,白雪公主挑釁地向後母示威,這時導演以溶接鏡頭,將死去的前皇后與公主 臉部特寫交替呈現於後母眼前,長大的白雪公主宛如她親生母親的化身,後母因 此崩潰並開始對魔鏡說話。我們不如說:一心想扮演好後母角色的皇后,被對國 王(父親)具有強烈佔有慾的白雪公主逼瘋,方才進行瘋狂的報復行動。
灰姑娘與後母間的戰爭,正如 Snow White:A Tale of Terror 中一般。是既得 利益者與入侵者之間的戰爭,這場戰爭中又因年輕女性(灰姑娘)的缺乏經驗,而 讓早已在人生旅程打滾多年、歷經滄桑的年長女性(後母)占了上風。但誰都無法 確定,引起這場戰爭的挑釁者是誰?是保護子女與自己女性危機意識的後母,抑 是灰姑娘一向以女主人自居的高傲姿態,惹毛了這個家庭的新女主人。
二、繼姐 VS. 繼妹
在〈灰姑娘〉故事裡的另外兩位反派人物,便是隨著繼母陪嫁過來的姐姐。
她們與灰姑娘間的衝突,不似灰姑娘與繼母間錯綜複雜的情感糾葛,說穿了,她 們只是有母親在背後撐腰、助纣為虐的跳梁小丑(尤其在最近幾年改編過的灰姑 娘故事中,原本美麗卻惡毒的姐姐們,個個像惹人發笑又無知的丑角)。
雪登・凱許登(Sheldon Cashdan)將〈灰姑娘〉故事主題定位為「嫉妒」:「嫉 妒是非常明顯的心理動力,一開始是仙徳麗拉的繼母嫉妒她在家中原有的地位,
後來則是仙德麗拉嫉妒她的特權被姊妹們篡奪。33」
然而,無論是貝洛或格林兄弟版本的〈灰姑娘〉,灰姑娘都像個逆來順受的 丫鬟,對姐姐們的奚落或嘲笑忍氣吞聲,相較於後母存在對她的傷害,兩位姐姐 趾高氣昂地對待,已經不是最嚴重的威脅了。倒是兩位姐姐隨著母親嫁入豪門 後,在她們舉手投足中可一窺其嫉妒又自卑的「暴富」心態。再說,「嫉妒」(envy) 一詞來自於古法文envier,意思是「慾望」;也與拉丁文invidia 有關,意思是「邪 惡的願望」。灰姑娘的兩位姐姐,正是「邪惡慾望」支配下的傀儡。她們竭盡心 力想將灰姑娘所擁有的一切奪取過來,包括:安逸的生活、物質的享受、父親的 疼愛。
經典童話中,手足間的嫉妒常是衝突的肇因,因嫉妒而產生奪取的行為屢見 不鮮。當然童話也如現實生活一般,手足情深的例子不在少數,如〈紅玫瑰與白 玫瑰〉中如影隨形、合作無間的好姊妹;〈人魚公主〉裡為了解救親愛的小妹妹,
集體剪去美麗秀髮,向海巫婆換取一把寶刀的人魚姐姐們;〈漢賽爾和格蕾特爾〉
拚命搭救哥哥的小妹妹。但也有不少兄弟姊妹因利益眼紅鬩牆的故事,這類故事 尤其容易發生在情感基礎較為薄弱的同父異母、異父異母的「再組合家庭」手足
拚命搭救哥哥的小妹妹。但也有不少兄弟姊妹因利益眼紅鬩牆的故事,這類故事 尤其容易發生在情感基礎較為薄弱的同父異母、異父異母的「再組合家庭」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