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ＯＯＯ年，台灣一家美容塑身公司推出一則宣稱可以讓人「返老還童」的
廣告，引起喧騰一時的社論筆戰。廣告中，十四歲的女主角扮演森林中的小公主，
巧笑倩兮地捧著青蛙，悠揚的音樂，夢幻的場景，試圖喚醒人們對童話的記憶與 對「返老還童」的渴望。
播出後，馬上有人對這斥資百萬的廣告提出疑問：「一個社會想將女性『童 稚化』，不但是扭曲、矮化女性的角色，更顯出這個社會缺少成熟而有智慧的男
65 費雪莫金(Toby Fischer-Mirkin)著，杜亞侖譯，《服裝密碼》(Dress Code)，頁 219。
性，是男性弱智化的現象。」66
接著，台灣的文化評論家卡維波馬上還擊：認為前者是以男性的眼睛在看廣 告中的女體，並批評「這種媒體批評是以成人老化的立場來看待青少年的新興現 象；並且是以去性化的女性立場來看待另一些渴望彰顯身體的女性主體，以覆誦 咒語式的女性主義修辭(物化、偷窺)來解釋性的開放，這些都勢必造成女性主義 思想的弱智化。」67這份聲明引來更多的批判，其中林深靖就認為：卡維波所謂 的「做自己」「完全忽略了這種將人的軀體『規格化』的塑身文化，這麼龐大的 消費需求，究竟有多少是出於女性的自主，有多少是出自父權文化的建構，是男 性資本家因追求利潤而介入操縱？」並提到「女性在任人垂涎或垂憐的慾望中，
遺忘了自己。」68
這個廣告帶出了一長串的論戰，並引爆台灣女性主義內部左右派的激烈爭 論。在「父權凝視」與「女體」的權力角力下，女性究竟是被「物化」為商品，
還是得到自己的身體自主權？這個問題，因觀察角度的不同，始終得不到大家的 共識。
一、物化 / 性化
一則廣告尚且引起這樣的軒然大波，對於女性的「愛美」心態，是「正視 自己」，或是受到「父權操縱」，一直很難有所定論。但從童話的角度來看，童話 中的女主人翁確實失去發言權，並經常是「被交易的對象」。在〈美女與野獸〉
的故事中，因父親摘下野獸花園裡一朵最鮮麗的玫瑰，小女兒便「贖身」似地被 帶到野獸身邊；在〈跳破了的鞋〉、〈聰明的小裁縫〉、〈穿長靴的貓〉……等屈指 難數的童話裡，公主被當做優勝者的獎賞；當〈白雪公主〉、〈睡美人〉被王子尋 獲的同時，她們也失去拒絕與王子成親的權利；〈人魚公主〉為了滿足王子身為
66 張錦華、黃浩榮著，〈還童的女性？弱智的男性？〉，《中國時報》，2000 年 12 月 18 日。
67 卡維波著，〈老化的媒體批評･弱智的女性主義〉，《中國時報》，2000 年 12 月 21 日。
68 林深靖著，〈青春睿智卡維波？〉，《左翼•第十五號》，2001 年 1 月 31 日。
人類的需求，必須改變自己的外貌，換來一雙走路時如刀割般的腿，並犧牲號稱 人魚國最美妙的聲音。
與上述故事相同，〈灰姑娘〉只是被王子看上的一個女人，嚴格來說，或僅 是一件商品，而她被看上的最大原因則在於一雙小巧、帶點性感與稚幼的腳。王 子並不在乎她的為人如何，不在乎她有什麼持家本領，也不在乎她是否與自己門 當戶對，甚至對她的長相都沒有興趣，灰姑娘在王子眼中只是個能以小腳勾起王 子性慾的「商品」。童話中的女性，雖然常是靜默地反映著現實女性的地位，卻 沒有比灰姑娘更悲慘的了。她不但被「物化」，還因一雙小腳被「性化」。古早的 母親們在床頭、在爐火邊將此故事說給女兒聽，女兒又說給自己的女兒聽，一代 傳一代，似乎未意識到女性在故事中的「次等地位」：童話裡的女性只是純粹為 了引起男人性慾的「商品」。
現實生活上，自從原始母性社會瓦解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女性都必須履 行婚姻「交易」的義務：提供性、生養孩子、照顧孩子、煮飯、灑掃內外，如果 住在鄉間，還得照顧菜圃、畜養家畜。這樣的妻子如果得到丈夫的尊重，不被丈 夫飽以老拳，大約就覺得自己很幸運了。69長期擔任被交易的「物化」與繁殖後 代的「性化」對象，早期缺乏教育與思想的女性，很難相信自己能從父親轉移給 丈夫的「財產」角色中獨立出來，即便在當時有這樣的機會，也很可能會讓她們 手足無措。我們對這種現象無從置喙，當時的宗教觀教育出這群心甘情願被矮 化、物化的婦女，她們無法意識到自己的可憐處。就連在宣稱兩性平等的二十一 世紀，人們都說不清女人究竟被「物化」到甚麼程度，甚至有女性主義的成員跳 出來大聲疾呼：「女人有享受美麗的權利！女人可以大方欣賞自己的身體！」，卻 忘了美麗的「標準」是從何而來的。雖然藝術家一再強調：人體及五官有其黃金 比例，但現今要求纖細瘦弱的審美觀顯然與所謂的人體黃金比例相違。
父權操控下，男性期待女性擁有他們理想中情人與妻子的條件，以維持男尊
69 瑪麗蓮．亞隆(Marilyn Yalom)著，何穎怡譯，《太太的歷史》(A History of the Wife)(台北：心靈 工坊，2003 年 5 月) ，頁 15。
女卑的狀態，並將這些「理想情人」模範注入童話中，以求自幼教育女孩們遵從。
但「一種米養百樣人」，世上有各式各種性格的女性，並非人人都甘心做個灰姑 娘，男性對這些不受規範女性的觀點，反映在文學上。例如：莎士比亞的《馴悍 記》，女主人翁終究是被馴服，但也告訴我們歷史上的確有這樣叛逆的女性存在，
而男人較喜歡順從的女人。克里斯多福．馬婁(Christopher Marlow)將特洛伊的海 倫描寫成美麗、輕浮的紅顏禍水，卻讓我們看出男人對美麗、性感卻無法掌握的 女性，抱持著又愛又恨的心態。那麼，如果我們重新審視〈灰姑娘〉裡的眾多女 性，我們也許能從父權敘事中，看出除了被「物化」、「性化」的理想女性(灰姑 娘)外，有一些正萌芽的女性主義，在童話中流竄，無論她們在故事中是否得到 應有的尊重。
二、萌芽於童話中的女性主義
童話中的仙境國度，一直深受女性喜愛。甘黛絲･薩維奇(Candace Savage)在 她的著作《女巫：魔幻女靈的狂野之旅》中曾提到：
對十七世紀未受過教育的人來說，女人生來就是非理性的動物，這樣的 觀點不僅適用於「巫婆」和被鎖在收容所裡的「附魔者」外，同時也適 用於所有女人。不同於男人凡事都立足在道理與事實的基石上，女人大 多靠感覺與夢想的摸索來穿越幽微。……雖然理性的男性對這些民間故 事和迷信不屑一顧，但這些故事卻有一種天真、俚俗的魔力，因此特別 迎合柔弱的女性。……這個仙境很快成為女性表現自我的秘密基地。70
十七世紀法國上流社會的沙龍成員，是童話仙境的催生者，她們大都是男性 經濟交易下的婚姻犧牲者，曾經受過教育，並欣然接受男性對女性的指控：缺乏
70 黛絲･薩維奇(Candace Savage)著，廖詩文譯，《女巫：魔幻女靈的狂野之旅》(Wich：The Wild Ride from Wicked to Wicca) (台北：三言社，2005 年 7 月) ，頁 104。
理性、情緒化和容易衝動。她們書寫帶點惡作劇的童話，「目的是為她們自己及
71 黛絲･薩維奇(Candace Savage)著，廖詩文譯，《女巫：魔幻女靈的狂野之旅》(Wich：The Wild Ride from Wicked to Wicca) (台北：三言社，2005 年 7 月) ，頁 112。
http://www.huayuqiao.org/articles/yuwenjianshetongxun/7105.htm 2005 年 12 月 29 日。
上不符父權社會期待的女性特質，確實讓人印象深刻，並現身於文學中，成為一 種完美女性的「對照組」。這些「惡女」們可說是最早的「女性主義」者。日後，
婦運團體選擇「女巫」(惡女的最佳代表)為女性革命的象徵，就是因為女巫長年 來艱辛地對抗父權的壓迫；另一方面，這也是童話裡負面女性人物的平反運動。
今日我們若採用不同的角度詮釋童話，童話就會呈現截然不同的面貌，裡頭的正 反派人物也會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既然，「女巫」是女性慾望被父權壓抑的代表，那麼〈灰姑娘〉故事中一場
場的女性戰爭，不也是一種女性慾望的展現嗎？看似柔順的灰姑娘，會不會也是 為了保護自己權益的「說謊者」呢？後母在灰姑娘父親過世後，大可將她掃地出 門，卻願意收留她這麼多年，或許整篇故事只是灰姑娘對自己遭遇的「一面之 詞」？日本學者森義信在《童話的深層》中，就曾質疑經典童話〈白雪公主〉的 正義性：「皇后真的想殺死白雪公主嗎？」73他認為：因為皇后強迫戀父情結的 白雪公主離開父親，使白雪公主萌生怨懟，並編出謊言以博得七個小矮人的同 情；皇后日後的探訪也不是為了加害公主，只是擔心女兒在外住得不習慣；帶去 慰問女兒的小禮物，反倒成了公主故作可憐、嫁禍皇后的道具。同理：灰姑娘有 王子與貝洛(都是男性)為自己撐腰，後母、姐姐們的惡行惡狀雖不致死，但是不 是被過度醜化，我們就無法得知，畢竟童話總是力行善惡二分法，強烈的對比才 能讓人們產生更多的情緒反應。但故事中的「惡女」們忠於自己的慾望，我們的 確可將此視為女性自我意識的甦醒，她們比女主角更懂得爭取自我權益，比女主 角更積極擺脫男性的控制。也因為她們的不易掌握與強烈競爭性，讓沙文主義者 難以忍受，將之個個被打入「惡女」行列，直到婦權運動出現，才讓這批長久以 來受到歧視的「惡女」們得到解脫。
前些年，在台灣上映的熱門韓劇《愛上女主播》，便曾引起廣泛討論，灰姑 娘式的情節圍繞著兩名爭取女主播身分的角色，編劇花了不少時間從兩者幼時生
73 桐生 操(Kiryu Misao)著，許嘉祥譯，《令人戰慄的格林童話》，頁 45。
活敘述起，塑造她們迥異的人格，最後當然善良被動的女主角勝出。但一路艱苦 走來，積極謀取自我權益的女配角，竟也得到許多觀眾的支持。灰姑娘的繼母、
姐姐們是「惡女」的代表，她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只是追求的手法卑劣，因 此經歷數千年，仍不受人們喜愛。倘若有人願意給予童話中她們為自己辯駁的機 會，相信灰姑娘的後母與姐姐們，也能擁有她們的支持者。
姐姐們是「惡女」的代表，她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只是追求的手法卑劣，因 此經歷數千年，仍不受人們喜愛。倘若有人願意給予童話中她們為自己辯駁的機 會，相信灰姑娘的後母與姐姐們，也能擁有她們的支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