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的產生來自於先民的生活經驗與幻想，然而一則童話能持續被重視與運 用，甚至形成認知、價值、慾望的催化劑時，我們便不能等閒視之。對於「灰姑 娘原型」的廣泛置換與變形，「灰姑娘情結」的信仰年齡層逐漸下降，本文欲發 掘的正是這種現象背後的成因與思維。希望藉由〈灰姑娘〉文本分析，並從神話 學、社會學、心理學各角度，探索〈灰姑娘〉此一經典童話的演化過程，還有對 人類文化的影響與意義。
一、灰姑娘原型/情結
在民間故事、童話、宗教和神話中經常出現一些主題意象：令人敬畏的 母親、令人敬畏的父親、男神與女神、小丑與神童等等。這些意象所表 達的就是世界上全體人類都受其制約的情緒系統，卽「原型」。8
原始意象或原型的產生，根據榮格(Carl Gustav Jung)說法，本質上它是一種 神話形象，它在歷史進程不斷顯現，使創造性幻想得到自由的表現，並為我們祖 先的無數類型經驗提供形式。「從科學、因果的角度，原型可以被設想為一種記 憶蘊藏、一種印痕或者記憶痕跡，它來源於同一種經驗的無數過程的凝縮。在這 方面它是某種不斷發生的心理體驗沉澱，並因而是它們的典型的基本形式。」9通 過人類祖先遺傳下來的集體無意識內容(種族記憶、典型情境)，我們稱之為「原 型」。榮格認為，古代偉大的神話及藝術品之所以可以感動千百代人們的心靈，
8 波利･揚–艾森卓(Polly Young-Eisendrath)著，揚廣學譯，《性別與慾望：不受詛咒的潘多拉》
(Gender and Desire：Uncursing Pandora)(北京：中國社會科學，2003 年 1 月) ，頁 19。
9 卡爾･榮格(Carl G. Jung)著，《榮格分析心理學――集體無意識》(台北：結構群，1990 年 9 月)，
頁6。
卽是這些作品與人們的認知產生共鳴，具有超時代的魅力。因為這種原型經過歷 代祖先千萬次的凝鍊與沉澱，表現先民的喜怒感受、認知思維，早已超過個人的 深層心理能量。當這原型再度出現時，已是人類集體無意識的表現。原型不只可 以在文學中巧妙地再現，亦出現於各種媒體，是一種不斷「再生」的概念。
「灰姑娘」原型，在不同時空裡，出現於世界各地的民間故事中，足以說明 人類對此原型的共同集體無意識：對身分地位的嚮往、對改善生活現狀的渴望，
以及女性對獨立的深層恐懼。這樣的集體無意識經由童話的映現與傳播，深植人 心，然後在十九世紀以降，不斷置換成各種形式的文體與媒介，再度活躍於人們 生活中。
相對於「原型」與集體無意識的關聯，「情結」則大多產生於個人自己特定 的生活歷史，並專屬於個人所有。不過，也有一部分家庭和社會情結。正如「情 結」就像個人疾病一樣，家庭或社會性情結屬於集體性疾病，而被個人感染。「集 體性情結」多發生在同一個家庭、或具有相同傳統文化的群體中，共同的經驗會 透過某種對個人無意識的微妙規劃，而產生具有社會基礎的心理型態。榮格認 為：情結的產生是由創傷造成的。因此，「共同的創傷促成共同的情結。有時候 這些情結是具有世代性的。早年人們往往會提及『蕭條心態』，那個生長在一九 三○年代並共同經歷『經濟大蕭條』創傷人們的特質。今天我們會說『越南老兵』，
認為所有參加過這場戰役的人，多少都因參戰的創傷而分享相同類型的情結。」
10某種較大規模的文化無意識，建構了一種某團體的共同情結，而這種模式與態 度可能又影響到個人無意識，形成文化性的特殊情結。
因此，我們假設：歷代父權及社會階級制度對女性的不公平對待，讓貧窮階 層的女性心靈受到雙重刺激或創傷，在幼年對〈灰姑娘〉童話的圓滿結局產生某 種程度的認同與補償作用，因而造成日後多數具有相同經驗的女性，共同懷有「灰 姑娘情結」，而這種情結在父權及階級制度發達的社會中最常發現。這種特殊文
10 莫瑞．史坦(Murray Stein)著，朱侃如譯，《榮格心靈地圖》(Jung's Map of the Soul)(新店：立緒，
2005 年 1 月)，頁 60。
化情結是女性心靈消化經驗後，將它重建為內在客體後的殘留物，即便現今女權 高漲、女性能力日益受到重視，仍建構多數女性的無意識，彷彿一種女性本能。
一九八一年，克勞蒂．道琳（Colette Dowling）在她引起許多爭議的著作《灰 姑娘情結：女人對獨立的深層恐懼》（The Cinderella Complex：Women’s Hidden Fear of Independence）中就認為：女人習慣性地對獨立懷有恐懼，這種恐懼讓女 人裹足不前、不願意走出去、等待外界某事或某人來改變她的生活。這樣的心態，
心理學家統稱之為「灰姑娘情結」。綜觀多家說法，我們可以將「灰姑娘情結」
歸納為以下解釋：
(一) 缺乏自信、畏懼獨立和尋求庇護的被動心理。
(二) 女性對浪漫愛情與優秀伴侶的渴望。
二、灰姑娘的演化
柏拉圖認為藝術最基本的價值，是在於模仿人生11。但王爾德卻認為：「並 非藝術模仿人生，而是人生模仿藝術。12」同理，有時我們真的難以分辨：究竟 是文化造就了「灰姑娘」這個故事角色，抑或是許多翻版的「灰姑娘」成就了現 今部份女性的灰姑娘心態。但我們可以確定：當初「灰姑娘」的誕生是因為社會 對女性的期待。隨著時代的變遷、七十年代女性意識的抬頭，漸漸有人質疑這樣 的女性特質是否合乎兩性平等。維金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在《自己的房 間》(A Room of One's Own)中就曾質疑她成長過程所遵循的女性典範：「第一點，
永遠得做一個人不願意做的事，並且像一個奴隸似的去做，說阿諛話，並且諂媚，
或許不必老是去巴結，但是那總有必要，不那麼做就得承擔風險。」13就算一個
11 M.H.艾布拉姆斯著，鄭稚牛、張照進等校，《鏡與燈》(北京：北京大學，1989 年 12 月)，頁 7。
12 芭芭拉•貝爾佛德(Barbara Belford)著，謝明學譯，《王爾德的愛與死》(Oscar Wilde：A Certain Genius)(台北：宜高，2004 年 2 月)，頁 34。
13 維金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著，張秀亞譯，《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 (台北：
天培，2004 年 2 月)，頁 70。
女子擁有智慧、才華，也得「恬靜安祥」。她的家人會要求她習得所有繁瑣的家 務，年齡一到便為她物色婚嫁對象，不容反抗，她的父母或許是愛她的，卻不會 為她準備一間可以從事創作「自己的房間」。維金尼亞所描寫的典型女性，就是 沒有自我的「灰姑娘」。童話的產生，便是為了強化這種價值觀，女孩們在還沒 識字之前，便由童話灌輸她們：被動、溫馴、接受一切不合理要求是女性莫大的 光榮。當一切試練通過後，女孩們將會得到王子的救援，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 子。西蒙･波娃 (Simone de Beauvoir , 1908～1986) 等女性主義者揭穿父權社會催 生童話故事的陰謀，並認為父權有意貶低女性的能力與自尊，讓女性自幼便抱著 受害者的迷人夢想長大。當女性意識抬頭，女人紛紛走出家庭，往外謀求自我成 就時，挪威劇作家亨利•易卜生 (Henrik Ibsen, 1828～1906) 在作品《傀儡家庭》(A Doll's House, 1879)中，就讓女主人翁──娜拉 (Nora) 走出家庭，這還曾讓魯迅 等作家質疑女主人翁會有什麼更好的出路？女性的抗爭之路異常艱難。然而，在 多年的抗爭之下，女性終於得到了投票權、受高等教育權、工作權，從次等公民 的地位翻身。艾倫．迪波頓(Alain de Botton)甚至宣稱：「在二十世紀的西方社會 裡，女性大概是最成功改變自身地位的群體。」14但是，成功在二十世紀擺脫「次 等人民」身分的女性，為何又在二十世紀末讓貶低女性的〈灰姑娘〉故事死灰復 燃呢？或者我們懷疑：難道女性在努力爭取自我價值與社會認同時，心中還是沒 有放棄過成為「灰姑娘」的夢想嗎？這樣自我矛盾的心態，又該如何達到平衡呢？
難道真的是「灰姑娘情結」作祟？
在當今「草莓族」橫行的時代，媒體雜誌大肆報導上流名媛紙醉金迷的生活，
加上物質享受不再是金字塔尖端少數人的權利，奢華風氣日益嚴重，我們的下一 代對「灰姑娘」的美德興趣缺缺，卻對「灰姑娘」飛黃騰達的結局充滿嚮往。當 電影、電視劇不斷播放帶有「灰姑娘」色彩的故事情節時，不知有多少年輕女性 心中燃起「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夢想。這樣一來，女孩們不但沒有學得灰姑娘柔
14 艾倫．迪波頓(Alain de Botton)著，陳信宏譯，《我愛身分地位》(Status Anxiety)(台北：先覺，
2005 年 1 月)，頁 224。
順、犧牲的性格，反倒成為心懷「暴富」的價值觀偏差者，「灰姑娘情結」的死 灰復燃的確讓人擔憂。
除了媒體與社會價值觀的失守，必須為「灰姑娘情結」的氾濫負責，琵勒緹 瑞 (Jill Hunter Pellettieri) 還提到一個有趣的現象：英國威廉王子的出現與其單 身狀態，強化了少女們的「灰姑娘情結」，並幻想出一個極個人與私我的童話情 節15。再加上各國皇室接二連三地娶進平民王子妃，彷彿「灰姑娘」的故事也在 皇室間流行著。在某一段時間裡，網路上還不斷地轉寄各地單身王子的照片及個 人資料，一時間，讓所有少女對皇室心生嚮往。二十世紀末的皇室，似乎不再如 以往高高在上，因為人民對他們具有某種制衡的力量，當然他們仍擁有足夠的金 錢與權力。這與社會結構的變化有著相當關係。除了某些國家仍保有皇室傳統 外，從前「貴族」與「平民」二元對立的社會結構，早已因全球經濟型態的重組，
變為「富人」與「窮人」社會階級的二元對立。嫁入皇室雖然令人嚮往，但人們 似乎更想嫁入豪門。
可是，大家似乎忘了：一九八一年七月二十九日，當一介平民黛安娜與查理 王子在英國聖保羅大教堂舉辦世紀婚禮時，坎特柏里大主教 (Archbishop of Canterbury)還感動地說道：「這一切宛如童話故事再現。」堪稱「灰姑娘」故事 典範的黛妃，婚後並非過著「從此幸福快樂的生活」，最後還死於狗仔隊追蹤的 車禍事件中，那是一個失敗的「灰姑娘」經驗。但說起來諷刺：現代灰姑娘──
黛妃的經歷告訴年輕女子「灰姑娘」婚後生活的悲慘；而長相酷似她的俊美兒子，
卻強化年輕女性的「灰姑娘情結」。
當然，女性主義者不會容許這樣矮化女性的風氣持續下去，電影及電視劇的
當然，女性主義者不會容許這樣矮化女性的風氣持續下去，電影及電視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