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如學者所說:童話含有強烈的社會化敘述手法,是人們初次接觸社會與了 解自我的方式。童話為幼童建構一個善惡分明的社會觀,提前了解人們對男女角 色的期待,也影響整個文化的運作;然而,童話也會隨著社會變遷,不同的時代、
不同的價值觀,讓童話進行不同程度的變化,讓千年前便開始流傳的童話更符合 今人的口味與要求。
一、童話對文化的影響
一直以來,父權社會利用神話塑造出男人的英雄情結、運用童話控制女人的
「被害幻想」,讓女人在被害之後得到浪漫的愛情,讓男人在解救女人後得到自 我成就。這兩種文化互相牽制著,讓男人解救女人、女人等待救贖,彼此滿足心 中被文化建構出的人造慾望。
以往人們對童話評價不高,甚至認為童話無法進入「文學」的堂奧,然而女 性主義對童話的重視,讓童話故事漸漸得到應有的尊重,人們才赫然發覺「不入 流」的童話,對我們行為模式影響深遠。
童話故事常不經意地出現在我們說話的習慣中,透露我們對童話般美麗 婚禮的夢想,對現實生活不如童話美麗的失望,也影響我們思考的模 式。……童話故事莫不滲透事實,激起代代相傳的共鳴。童話決定人對 終身伴侶、子女和自己的看法,這些觀念幼年時就逐漸成形。」98
98 薩琳・奧蘭絲坦(Catherine Orenstein)著,楊淑智譯,《百變小紅帽:一則童話的性、道德和演變》
(Little Red Rising Hood Uncloaked:Sex, Morality, and the Evolution of a Fairy Tale)(台北:張老師,
2003 年 8 月) ,頁 33-4。
童話一直被認定為「小女孩人生中的第一本訓練手冊。」99未有機會接受理 性思考訓練的女性,隨著童話中所設定的「道德標準」長大成人;童話中迷人的 夢想與故事女主人翁的成功步驟,也在代代相傳的述說中,成為她們人生最高指 導原則。
前文也曾提到:童話的產生,實與父權控制有極大的關聯。貝洛在他的每則 故事後附上道德勸說,方便說故事人向聽故事者說教;童話中行事不合常情的女 主人翁,個個都是男性「夢中情人」的典型。甚至女主人翁在得到父權社會認同 前,都不可避免地接受各種殘酷的考驗儀式──或是失去發言權、或是失去人身 自由、或是不得有所抱怨的勞動與艱困的冒險,最後才得以與故事中「超然」的 王子結為連理。許多女性在尚未有自我意識之前,便任由童話將溫馴、善良、被 迫害的女性形象注入她們的血液中,並以「受害者」的身分引以為榮。童話對男 性的影響並不亞於女性,也因此造就了男性心中「理想情人」的典範,向來居於 次等地位的女性,便以這種典範為一生努力的方向,以便取得男性的寵愛與較高 的社會地位。
綜觀所有童話故事,流傳最廣、歷時最長、對人們思維與文化體系影響最大 的,莫過於〈灰姑娘〉故事。個性溫馴又懂持家的「灰姑娘」,是廣大民眾對家 中女孩的期待,她不似「白雪公主」的脆弱易夭,也不像「豌豆公主」的高傲難 侍,她無需以美妙的聲音換取一雙人腿,也不會被野狼搭訕而險些失去自己與外 婆的生命。她是最平民化、最像妻子的角色,又同時擁有最不平凡、最迷人的際 遇,這樣萬中選一的際遇,卻帶給與灰姑娘具有相同身分的人們無限希望。
能引起廣大同理心的〈灰姑娘〉故事,生根於普羅文化,影響為數最多的平 凡百姓;而〈灰姑娘〉故事在代代傳誦過程,也受到十九、二十世紀資本主義時 代整個大環境轉型的影響,有了本質上的變遷。
99 薩琳・奧蘭絲坦(Catherine Orenstein)著,楊淑智譯,《百變小紅帽:一則童話的性、道德和演變》
(Little Red Rising Hood Uncloaked:Sex, Morality, and the Evolution of a Fairy Tale),頁 168。
二、文化如何左右童話
「潑辣的生命力」,可說是二十一世紀芸芸眾生對逆來順受的「灰姑娘」最 大的期許。
十七世紀以前的父權制社會,建構了社會化敘事十足的童話故事,這些故 事,在許多年後依舊影響著廣大民眾的兩性與人際關係。十八世紀後,全球兩性 間的關係,都不斷進行著充滿爆炸性又極微妙的角力變化,這些變化理所當然影 響人們對〈灰姑娘〉故事的看法;工業革命與資本主義的產生,在政治與經濟上 打破帝制時代的大一統權威,經濟優勢團體的重組,產生更多符合「王子」定義 的對象,也製造更多「麻雀變鳳凰」的機會。人們會因自我意識的提高而崇尚個 性鮮明的偶像,會依兩性專家的建議,重新評量與伴侶間的互動,卻永遠不會改 變他們對物質生活與名份地位的原始渴望。於是「灰姑娘」在物慾縱流、地位焦 慮的二十一世紀,變得更受歡迎;益發聰明的觀眾群卻要求「灰姑娘」擁有一般 平民該有的氣質:卽「潑辣的生命力」,並且規定「王子」必須屈服於她的愛情 魔力之下。這樣的「灰姑娘」,才不致使好不容易攀炎附勢成功的平民百姓代表,
再度淪為上等家庭中「失勢」的次等成員;也延續日漸不被人們看好的「愛情神 話」生命,讓人們在螢光幕上、幻想空間裡得以保有浪漫的愛情憧憬。
每個時代的童話故事,都會依人們不同的期許而產生變化:一九五○年,迪 士尼動畫讓「小美人魚」走出成全他人的宿命,成功擄獲王子的心;一九五三年,
「小紅帽」在蜜斯佛陀不褪色口紅廣告中,嫵媚地吸引「野狼們」現身;二○○
五年,「黑心皇后」在「白雪公主」的指導下,終於恢復白皙的皮膚,竟然得到 王子的青睞。
一成不變的童話人物(尤其是軟弱的角色),無法讓生活日新月異、崇尚精英 制度的人們喜愛。挑剔的觀眾,會一腳將傳統灰姑娘踢回童話去,只剩具有強韌 生命力的現代灰姑娘繼續留在電視、電影、廣告、小說中,取悅辛苦生活、對未 來及愛情仍有夢想的閱聽大眾。文化的變遷,不只對現代「灰姑娘」的形塑具有
決定性的影響,也左右閱聽大眾對「灰姑娘」的既有印象。
《中國時報》曾有一篇報導指出:「現在的灰姑娘和早期童話格林版本中的 灰姑娘已經大異其趣。……受到現代商業的洗腦和促銷,如今很多小女孩以為灰 姑娘就是一個錦衣玉食的小公主,而非飽受凌虐的小可憐。」100改寫童話故事著 名的作家──瑪奎爾也聲明:「灰姑娘這個角色在當代被解讀成『拜金女郎』。……
童話故事是一種『俗世預言』,透過這些故事,我們可以談論自身的慾望。」「灰 姑娘熱潮或許正適合這個『虛榮無罪,貪婪有理』的時代。」101暴富心態與奢華 風氣,讓小女孩對「灰姑娘」的印象停留在:神仙教母、皇家舞會、華麗禮服、
晶瑩剔透的玻璃鞋,還有一輛富麗堂皇的南瓜馬車上。正如玩具業顧問拜恩所 說:灰姑娘是小女孩最嚮往的角色,因為「小女孩所要的東西她幾乎都有了。」
在一代又一代的改變之下,或許一、兩千年過後,兒童心中對「灰姑娘」的 印象,與我們所認知的「灰姑娘」大相逕庭,而有截然不同的面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