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十二點鐘聲開始響起時,……珊朵麗昂站了起來,有如母鹿般輕盈地 逃跑出去。……珊朵麗昂氣喘吁吁地回到家裡。沒有馬車,也沒有侍從,
衣裳變回原來的破爛衣服,以前那些光輝燦爛的服飾當中,留下來的,
只有跟那隻脫落的玻璃舞鞋相同的另一隻舞鞋。20
卸下神仙教母的魔法外衣後,我們看到〈灰姑娘〉故事背後更多的現實面,
這些現實面反映著時代與社會的價值觀,甚至好幾世紀後的人們,依舊活在相同 的故事架構中,深受童話的形塑與影響而不自覺。
第一節 魔法與正義
在經典童話中,「魔法」往往與「邪惡」畫上等號。黑心皇后以魔鏡投射自 我內心的黑暗面,並利用魔法製作毒蘋果,想要殺死比自己年輕貌美的白雪公 主;小人魚公主追求人類王子的愛情而游過黏糊糊的海珊瑚,求海巫婆以魔法替 自己換來人類直立的雙腿,卻失去與王子溝通的聲音;魔法將王子變身為野獸、
熊、天鵝、青蛙,將公主帶入沉沉的百年睡眠世界,唯有真愛才能破除其禁錮。
與「邪惡」掛勾的「魔法」在童話中層出不窮,引起人類深層對女性的神秘恐懼 (因大部分施法者皆為女性) ,甚至為女性冠上沉重的頭銜 ──女巫。造成十五 世紀中葉至十八世紀末,歷時三百年的獵巫行動。
然而,在〈灰姑娘〉的故事中,神仙教母卻一反常態,成為正義的使者。「魔
20 夏爾•貝洛(Charles Perrault)著,齊霞飛譯,《貝洛民間故事集》(台北:志文,1997 年 10 月) , 頁118-9。
法」破天荒地引導被動的灰姑娘進入人生的轉捩點,讓所謂的「正義」出頭。
「正義」在這則家喻戶曉的童話中,又暗示著當時社會什麼樣的價值觀呢?
貝洛童話後的教訓說:
對女人來說,美麗是很難獲得的寶物。
任何人都會對美麗讚不絕口,永不厭倦。
不過被稱為嫻淑的氣質,卻比美麗貴重得幾乎難以計算。
仙女給予珊朵麗昂的,就是這個嫻淑。
仙女用嫻淑栽培珊朵麗昂,教育珊朵麗昂,讓珊朵麗昂成為王妃。
美麗的人們!這個禮物遠比把頭髮梳成漂漂亮亮的更為重要。
要捉住對方的心,要感動對方的心,嫻淑才是仙女最真實的禮物。
要是沒有了這個,就什麼事情也做不成。有了這個,就無往不利。
「正義」在貝洛童話中,便是擁有「嫻淑的氣質」。相較於珊朵麗昂目中無人 又傲慢的姐姐們,忍讓、被動、甜美的性格,在這則故事中被視為是嫻淑又能擄 獲人心的美德,而魔法的展現則是對這種美德的一種「獎勵」。德裔心理學家布 魯諾・貝托海姆(Bruno Bettelheim)在《兒童需要童話》(The Uses of Enchantment:
The Meaning and Importance of Fairy Tales)一書中,便對動畫界大老迪士尼棄個性 較突出的格林版〈灰姑娘〉,選擇柔順、被動的貝洛版〈灰姑娘〉感到極大不滿。
當然,此中是否涉及布魯諾保護祖國文化財產的私心,我們不得而知。因為在初 期格林童話中的灰姑娘,比較積極提出參加舞會的要求,但「善有善報,惡有惡 報」的結局,仍讓讀者感受到童話中的「正義」的一方卽是「善良、溫馴、被迫 害」的一方。
「同情弱者」一直是經典童話中傳頌不朽的主題。童話中往往受惠的都是較 無競爭力、需要人照顧的年幼者,而年幼的主要人物唯一擁有的便是「善良的本 質」。迥異於其他童話,如〈白雪公主〉、〈人魚公主〉、〈睡美人〉中美麗絕倫的
女主角,在〈灰姑娘〉的故事裡,貝洛對灰姑娘的外貌並沒有特別的描寫,只是
21 雅各.格林(Jacob Grimm)、威廉.格林(Wilhelm Grimm)著,徐珞、余曉麗、劉冬瑜譯,《格林 童話故事全集》(Kinder-und Hausmärchen)(台北:遠流,2001 年) ,頁 168。
22 吳圳義著,《西洋近古史》(台北:三民,2005 年 1 月),頁 96 -204。
23 夏爾•貝洛(Charles Perrault)著,齊霞飛譯,《貝洛民間故事集》(Histoires ou Contes du temps passe)(台北:志文,1997 年 10 月) ,頁 144。
利付出代價,正如《巫婆一定得死》所說:「每個重要的童話故事其實都在處理 一項獨特的個性缺陷或不良特質。……童話故事就是童年的心理劇,在異想天開 的奇幻情節背後,卻是反映現實人生掙扎的寫實劇。」24隨著在故事中被妖魔化 的繼母繼姐得到報應,人們也淨化自我內心不良的特質。從中,我們可窺見當時 社會對女性的期許,在故事傳頌中,這些女性特質(善良、嫻淑、被動)便成了母 親教育女兒絕佳的教材。
十七世紀,法國史無前例地讓貴族女性接受教育,而這些受過教育的貴族女 性組成沙龍,培養出一批自我意識強烈的女性主義者,不再甘於接受傳統社會灌 輸她們的美德價值觀,儼然成為文化與文學意見領袖。身為保守的學士院院長
──貝洛,為捍衛宮廷道德觀,必須在每篇故事後附上教育意味濃厚的短評,以 表達對當時貴族女性的期許。人們傳誦富有教育意味的童話,當然不限於對貴族 女性的期許,童話中頻繁出現的平民女性,自然包括在受教誨的名單之中。童話 所訴求的對象,是所有的女性。這是大一統父系權威的表現,也是一種潛移默化 的女性教化工程。
現代女性主義者,對於經典童話頗多微詞,甚至深惡痛絕的,便是這種教育 女性的觀點。她們認為這種價值觀,讓女性像頭待人宰割的蠢豬,而魔法又偏偏 是可遇不可求的,女性不該永遠等待救援而要自救。但是,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曾說過:「神話提供了生命的規範,這些典範必須適合你生活的時代背 景才行,而我們的時代變得太快……過去的美德是今日的罪惡。過去被認為是邪 惡的東西,今日反而成為生活必需品。」25神話提供人們的典範如此,童話亦然。
因此,我們該關注的是當時社會給予女性的價值觀教育,思考當時的時代背景,
而不是一味批評。時代在推進時,〈灰姑娘〉的故事也早已演變成數百種版本。
改良過的灰姑娘故事,依舊保有固定結構,但女主人翁的性格卻已經大幅調整。
24 雪登•凱許登(Sheldon Cashdan )著,李淑珺譯,《巫婆一定得死:童話如何形塑我們的性格》(The Witch Must Die:how fairy tales shape our lives)(台北:張老師,2002 年 4 月) ,頁 35-9。
25 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莫比爾(Bill Moyers)著,朱侃如譯,《神話》(The Power of Myth) (新店:立緒,2004 年 3 月),頁 23。
正如前文女性主義者所質疑的:魔法可遇不可求,不是人人都有一位神仙教 母在身邊守護著。儘管灰姑娘溫馴善良的性格象徵著「正義」,並突顯繼母繼姐 的邪惡與卑劣,但這仍然無法改變她的命運,唯有當「魔法」站在「正義」的一 方時,灰姑娘才有翻身的機會。於是,貝洛童話文後的另一個教訓是:
機智、勇氣,天資、學識,以及各種才能,
都是上天所賞賜的。
這些當然都很有用,
但即使這些都齊備,
要用來出人頭地幾乎都派不上用場,
要讓這些都變得有價值,
非得有強而有力的靠山不可。26
這樣的教訓,或許是生活在宮廷裡與達官貴人周旋,並靠著掌有大權的財務 大臣柯貝爾飛黃騰達,接著又隨著柯貝爾下台,告別二十年官場生活的貝洛心中 最大的感慨吧!
「正義」得靠「魔法」才能翻身;而與「正義」對立的「邪惡」,則是由人 類本能的「慾望」堆砌而成的。世界各地的人們一代又一代地訴說著〈灰姑娘〉
的故事,是否也正在否定自身的慾望,因為他們對自己無止盡的慾望感到失控而 恐懼。我們的老祖宗一定知道人類慾望將帶來可怕的災難,或許他們早已嚐過慾 望帶來爭奪與戰爭的苦頭,所以在宗教、哲學、文學各領域,我們都可以看到《浮 士德》因慾望而失去自己靈魂的例子。這是前人的告誡,然而慾望不也是人往前 進步的動力嗎?男人在神話中,因心中產生戰士的慾望成為英雄;女人在童話 中,卻因心中產生改善生活的慾望而被處罰。
26 夏爾•貝洛(Charles Perrault)著,齊霞飛譯,《貝洛民間故事集》(Histoires ou Contes du temps passe)(台北:志文,1997 年 10 月) ,頁 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