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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時期的《老子》

第三章 莊子後學與老子之學

第一節 戰國時期的《老子》

本文第二章中,我們斷定今本《莊子》外、雜篇大體成書於戰國晚期。既然今本

《莊子》外、雜篇成書時間在戰國晚期,外、雜篇中所有與《老子》相關的部分,也是 和戰國晚期流傳的《老子》有關。然由晚近出土之簡、帛文獻,得知《老子》於先秦 尚未有定本流傳,兩次出土之帛本與簡本老子,非但文字內容、編排形式與今日通行 的王弼本《老子》有所出入,簡本和帛本彼此之間,也有相當差異。本節將簡述出土

《老子》的概況,以便分析《莊子》外、雜篇中受《老子》影響的部分,可能和何種《老 子》文本有關。

一、馬王堆帛書《老子》

1972 年初至 1974 年初,中國大陸的考古工作者在湖南長沙馬王堆,發掘了西漢初 期長沙國丞相軑侯利倉及其家屬的墓群。在三號墓中,出土了二十多種帛書,包含了

《戰國縱橫家書》、《春秋事語》、《老子》…等重要歷史、哲學方面的文獻以及許多珍貴 的古佚書。其中,《老子》寫本有二種,一種字體近篆,推算抄寫年代在秦亡之後,劉 邦卒年之前(BC.200 左右),整理小組稱之為「甲種本」;一本字為隸書,依避諱情形 推算,抄寫年代可能在惠帝、呂后時期,整理小組稱之為「乙種本」。甲本的帛和文字 爛斷較多,乙本比較完整。1

由字體與避諱狀況判斷,帛書甲本之抄寫年代早於乙本,二本在內容、文字上也 有所不同。2 帛書本雖不分章,然內容上與今本章序不同者只有三處,而這三處不同,

甲、乙本也都是一樣變化的。故帛書甲、乙本雖然抄寫先後與字體皆異,內容也有出 入,仍可判斷是屬於同一系統的《老子》文獻。

1 馬王堆帛書《老子》的發掘簡報,見《文物》,1974.7,頁 39-48,頁 63。國家文物局古文獻研究室編 有《馬王堆漢墓帛書》(壹)(北京:文物社,1980)

2 韓祿伯將馬王堆帛書甲、乙本文字與郭店本、王弼本做了逐句比較表,十分方便學者查考各本異同,

見韓祿伯著《簡帛老子研究》(北京:學苑出版社,2002),頁 232-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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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馬王堆帛書《老子》出土以前,主要的注本有:西漢嚴遵(活躍於 BC.53-24 左 右)的《老子指歸》,《老子》河上公章句,《老子》想爾注以及晉王弼的《老子注》。

今以王弼本最為通行,學者多稱「今本」或「通行本」。和今本相比,帛書本最大的不 同,一是不分章,也沒有標出章號和章名,形成了一個連貫的整體。二是帛本與今本 上下編順序倒置。今本《老子》第 1 章至第 37 章又稱《道經》,第 38 章到第 81 章也 稱《德經》,《道經》在前而《德經》在後;帛書本雖不分章,但各自皆在兩部分之前 自題篇名為《德》與《道》,《德經》在前而《道經》在後,兩種帛書本都以今本之 38 章的文字開篇,而終於第 37 章。第三,若以今本章序檢視帛書本,則帛書本文字與今 本有三處不同:帛書本將今本第 24 章插入第 21、22 章之間,第 40 章置於第 41、42 章之間,第 80、81 章列於第 66、67 章之間。說起來,馬王堆帛書本與今本在編排上 並無很大差異。就內容而言,帛書本中也沒有多出傳世版本的章節。帛本文字上與今 本相異者,通常只是用詞不同,詞句的多出或省略以及句法的變換等,不影響對《老 子》思想本質的理解,不存在哲學立場與今本差異的問題。今本《老子》與馬王堆帛 書本關係密切,可說是同一系統的《老子》。3

二、郭店竹簡《老子》

1993 年在湖北荊門郭店一號楚墓中,出土了大量的竹簡,內有十數種先秦思想文 獻,其中包括可對應今通行本《老子》的竹簡 71 枚,整理小組依竹簡尺寸與形制,將

《老子》竹簡分為甲、乙、丙三組。郭店《老子》較馬王堆帛書老子更為古老,整理小 組推斷該墓葬年代約在公元前四世紀末至三世紀初,也就是戰國中晚期。在戰國時期,

郭店是埋葬郢居民的紀山墓葬所在地,由於墓葬之方向、形制和風格,均呈現明顯的 楚墓特徵,故此一號墓之下葬年代當早於公元前 278 年秦將白起拔郢之前。4

郭店竹簡《老子》殘缺情形較帛本嚴重,三種都非完整的《老子》。郭店竹簡《老 子》最特殊的是,它們不但未分章,沒有《道經》、《德經》分篇的情形,其章序更與 馬王堆帛書本和今各通行本都不相同。但學者研究後發現,簡本《老子》很多地方都 是根據主題來編連各章文字,顯示郭店《老子》有以「義」相連的傾向。5 這樣的編派,

顯示抄寫於戰國中晚期的郭店《老子》與抄寫於秦漢之際帛書本《老子》,是不同系統 的《老子》。

不但編排與帛書本、今本有異,簡本《老子》部分內容,也呈現出與帛本、今本 不同的思想立場。以《莊子》外、雜篇中〈胠篋〉篇所運用的《老子》為例,〈胠篋〉

曰:「絕聖棄知,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此段《老子》文獻見諸今本《老 子》19 章:

3 馬王堆帛書《老子》概況,整理自韓祿伯《簡帛老子研究‧導論》(同上注,頁 30-34)與金谷治〈關 於帛書《老子》—其資料性的初步探討〉(陳鼓應編《道家文化研究》第三輯,台北:文史哲出版社,

2000),頁 299-316

4 發掘簡報見湖北省荊門市博物館〈荊門郭店一號楚墓〉《文物》,1997.7,頁 35-48

5 見郭沂〈由郭店楚簡《老子》看老子其人其書〉《哲學研究》,1998.6,頁 4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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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

在馬王堆帛書《老子》,此章作:

(甲本)絕聲(聖)棄知,民利百負(倍);絕仁棄義,民復畜(孝)茲(慈); 絕巧棄利,盜賊无有。

(乙本)絕(聖)棄知,而民利百倍;絕仁棄義,而民復孝茲(慈);絕巧棄 利,盜賊无有。

帛書甲、乙本與今本《老子》相同,都棄絕代表儒家的聖人、仁義等價值,而抄寫時 間更早的郭店簡本《老子》,卻與帛本和通行本皆異。竹簡《老子》甲本,此處作:

(絕)智(知)弃卞(辯),民利百伓(倍);(絕)攷(巧)弃利,頫(盜)

惻(賊)亡又(有);(絕)(偽)弃,民复(復)季(孝)子(慈)。

王弼本和帛書本此章作「絕聖棄知」或「絕仁棄義」的部分,郭店本作「絕智棄辯」

和「絕偽棄慮」;由此看來,郭店簡本這種戰國中晚期流傳的《老子》,並不針對儒家

「仁」、「義」或「聖人」思想加以批評,所肯定的孝、慈等善良風俗,也與儒家思想相 容。儒道之間的激烈對立與《老子》文本的分化,應該是到了戰國晚期,才漸漸發生 的。而《莊子》外、雜篇中以〈駢拇〉、〈馬蹄〉、〈胠篋〉、〈在宥〉為首,大力抨擊儒 家價值的這一批文獻,正透露了《老子》由郭店本變化到帛本、今本,而儒、道思想 由相容到分化的轉變歷程。

丁原植比較了郭店簡本與馬王堆帛書本、今通行本的差異後,說:

透過竹簡《老子》的研究,我們似乎要將“老子”、老子與《老子》三者不同 的意含,加以明確地分辨。“老子”代表一種思潮的發展,它與《老子》資料 的產生有關。老子是形成《老子》思想的一個重要關鍵人物,他確有其人。而

《老子》卻指對此種思潮資料編輯的思想文獻。…戰國時代對於《老子》一書的 認知與後世不同,他們並不是就學派意義的“某家”或強調為“某人”的作品 來看待這些資料。而是將它視為一種人文探索與建構的觀念根基。…“老子”

之學是哲學的問題,而不僅只是老子其人或《老子》其書。6

戰國時期的《老子》,很可能和黃老一樣,是一種集體醞釀成形的學術思潮而非有既定 文本的學派。韓祿伯說:「很有可能,公元前 300 年或更早,已經有一種或多種完整的

《老子》傳見於世。」7 早期《老子》既然文本不一,內容、思想也有歧異,戰國時期,

會存在不同思想傾向的《老子》學者,也是可以想見的。是不是不同思想傾向的後學 於引用發揮《老子》的過程中,也使得《老子》文本逐漸的被造、轉化,值得思索。《老

6《郭店竹簡老子釋析與研究增修版‧序言》(台北: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1998)。

7 同注 2,頁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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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流傳至秦漢,似乎已以馬王堆帛書本這一系統的內容為主,逮漢魏定本形成後,

流傳至今。若非出土文獻的問世,郭店簡本所代表的這一種《老子》系統,已經完全 被今本的系統所取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