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動機、方法與前人研究述評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方法與前人研究述評

一、研究動機

《莊子》一書，不成於一人一時，其中所包含的，也不止莊周一家之思想。《莊子》

文獻自漢、魏開始被區分為內、外或雜篇，並經過了魏晉注家的刪節整理，今本《莊 子》三十三篇，是郭象整理的本子。這內、外、雜篇的分別，可說是古人對《莊子》

書之作者與思想成分所做的初步劃分。今本《莊子》之中，內七篇大體可視為莊周自 著，而外、雜篇之作者與思想成分，則十分複雜，並非都與莊周之學有關。

舉例而言，外篇之中的〈駢拇〉、〈馬蹄〉、〈胠篋〉三篇與〈在宥〉篇之首二章，

主題、語法都一貫，可能出於同一個或同一批學人之手，然而，這幾篇論文的議論中 心，是以《老子》中「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的概念為基礎，強烈抨擊 儒家仁、義、禮、樂、聖、智諸端價值，文中甚至多處直接引用見於今本《老子》之 文句，卻與《莊子》內篇沒有任何內容上的直接關係，說是莊子學派產物，實在牽強。

1 又外篇〈天道〉篇首章，雖然引用《莊子》內篇〈大宗師〉之言，然內容完全說的是 黃老之學「靜因無為」的帝王心術，² 次章又融合黃老的「形名」、法家的「賞罰」、陰 陽家的「四時」之說和近於儒家倫理觀的「尊卑」、「尚賢」、「仁義」等概念，來論帝 王治術，³ 成色之駁雜，非但出於《莊子》內七篇，與〈駢拇〉諸篇揚棄仁義聖智的觀 點，亦不相同，可見又是不同派系的學者所為。《莊子》外、雜篇中的駁雜思想，固然 可能是莊子弟子或再傳弟子，因個人性分或時學影響，學說漸失莊周本真而形成，我 們也認為外、雜篇中的確存在這樣的情形；但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今本《莊子》中的 部分篇章，實出於道家之其他系統，或思想雜揉眾流，學派身份模糊的的學人之手。

綜觀今本《莊子》外篇十五、雜篇十（〈說劍〉篇為郭象以後人羼入，詳本文第二

1 清代姚鼐《莊子章義》中已經注意到這個問題，說：「〈馬蹄〉、〈胠篋〉及〈在宥〉之首二章，皆申老 子之說，然非莊子之文。」（《無求備齋莊子集成續編》第 35 冊，臺北：藝文印書館，1974，頁 121）

2〈天道〉首段推論「虛靜無為」是為「天地之德」，並稱合於此德者謂之「天樂」，其下云：「莊子曰：

『吾師乎！吾師乎！萬物而不為戾，澤及萬世而不為仁，長於上古而不為壽。覆載天地、刻雕眾形，

而不為巧。』」「莊子曰」云云，出自《莊子》內篇〈大宗師〉許由語：「吾師乎！吾師乎！萬物而 不為義，澤及萬世而不為仁，長於上古而不為老。覆載天地、刻雕眾形而不為巧，此所遊已。」〈天 道〉篇作者雖熟悉〈大宗師〉之文，並能從而援引發揮，其思想卻完全以黃老為主，我們很難因為他 曾引用了《莊子》內篇的文字，就說他是屬於莊子學派。

3〈天道〉次章曰：「君先而臣從，父先而子從，兄先而弟從，長先而少從，男先而女從，夫先而婦從。

夫尊卑先後，天地之行也，故聖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後，四時之序也。

萬物化作，萌區有狀，盛衰之殺，變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後之序，而況人道乎？宗廟 尚親，朝廷尚尊，鄉黨尚齒，行事尚賢，大道之序也。語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語道而非其道者，

安取道？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義次之，仁義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 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賞 罰次之。賞罰已明而愚知處宜，貴賤履位；仁賢不肖襲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

2

章第一節第二小節）之思想成分，固然有大量祖述、發揮內篇思想的，也有不少是吸 收了《老子》思想成分的；還有許多篇章，則是大談戰國中晚期流行的黃老刑名術及 精氣養生論。《莊子》外、雜篇的思想內容，大體不出先秦道家的這三股主流。然《莊 子》外、雜篇中運用《老子》思想的部分，有的是老、莊結合，以老述莊，有的則內 容中還找不到能與《莊子》內篇相關的部分，似乎純粹是《老子》後學之作；關於黃 老思想的部分也是一樣，外、雜篇中可見成色純粹的黃老論文，也可見莊、黃結合的 篇章，可見諸篇之作者不同，學術的淵源也不一致。若前舉〈駢拇〉數篇，本身與莊 子內篇內容沒有直接的聯繫，當屬某一系《老子》後學的著作，它們之所以被編入了

《莊子》文獻，筆者認為當是部分莊子後學將〈駢拇〉數篇思想與莊子之學融合，產生 一批新的文獻的結果（請見本論文三章第二節第二小節析論）。而〈天道〉篇一、二章，

就思想的比重而言，與其說是出於莊子學派，似乎更宜看作是吸取了莊子思想的黃老 學者所為，因〈天道〉首章之作者引用了〈大宗師〉中的內容，遂為學莊後人一併納 入了後世的《莊子》文獻。

由於《老子》學派與黃老思想在戰國晚期，都各自有著不同的支派，它們分別再 與莊子學結合之後的情形，也是相當複雜和多樣的。其交錯融合的結果，使得今本《莊 子》外、雜篇，儼然成為戰國道家思想之集大成者。研究《莊子》外、雜篇中莊子學 術與《老子》、黃老之學交融的情形，就等於研究戰國晚期道家各流派發展與融合的概 況，於是引起筆者對這部分文獻的高度興趣。

二、研究方法

研究這部分文獻，我們首先要面對的問題，便是怎麼看待與稱呼《莊子》外、雜 篇中融合莊子之學與《老子》、黃老之學的作者。本文採用的視角，是打破學派界限，

避免前人常用「學派」區分《莊子》外、雜篇中作者的習慣，而將所有受到內篇影響 的外、雜篇文獻作者，一以莊子之「後學」目之。如此，不論該篇章之主體思想為何，

只要內容嘗受莊子學術薰陶，便可以「莊子後學」稱之，不會有學派歸屬的問題。而

《莊子》外、雜篇中融合莊子與老子、莊子與黃老各系學術的作品，便是本文用以討論 莊子後學與《老子》、黃老之學關係的文本。下面一節，我們也將細述「莊子後學」一 名的由來與定義。

本文第二章先考證《莊子》文獻之成書、分篇、刪合的過程，以釐清全書性質與 作者成分，再用幾個客觀的標準，梳理出今本《莊子》外、雜篇中，可視為莊子後學 著作的部分。於第三、第四章中，整理出外、雜篇內具有《老子》及黃老之學成色的 文獻，再與莊子後學所作者，交叉比對，得出今本《莊子》外、雜篇內可研究莊子後 學與老子、黃老之學關係的文本。

過去學者對《莊子》外、雜篇之分類與分析，常是以「篇」而非以「章」為單位，

或僅將少數一篇之中思想內容明顯區隔的部分分立（如〈在宥〉首二章經常被獨立，

與〈駢拇〉、〈馬蹄〉、〈胠篋〉三篇合為一組）。《莊子》文獻是先秦以來的學莊者雜輯

3

而成的，今本外、雜篇中，除了少數幾篇如〈駢拇〉、〈馬蹄〉、〈胠篋〉、〈刻意〉、〈繕 性〉、〈漁父〉等，是完整獨立、一義到底的之外，有綴合議題相近的散章為一篇的（如

〈讓王〉篇），也有一篇之中數章數義、不相貫連的（如〈天地〉、〈天運〉、〈天道〉篇 等），本文於梳理莊子後學著作，與帶有《老子》、黃老成色著作的文獻時，均「散篇 為章」，將外篇十五，雜篇十篇分章檢驗，揀擇出可用以討論的部分。篇中各章之劃分，

則依錢穆先生《莊子纂箋》所分。⁴

三、前人研究述評

過去對《莊子》外、雜篇之思想成分的懷疑，開始於宋以來的《莊子》註解家。

明末清初王夫之作《莊子解》是一個代表。王氏非但於解外篇、雜篇之序言中，大體 評論了《莊子》外、雜篇之性質與思想價值，內中也提出一些《老子》、黃老思想進入

《莊子》文獻的意見。王氏雖開了《莊子》外、雜篇旁及《老子》與黃老之學的研究先 河，然筆記式的意見，尚未能全面呈顯《莊子》外、雜篇中三家交流的情形，當時的 學術條件，也未成熟到足以釐清三家之異同。《莊子解》之後，學者研究《莊子》外、

雜篇中各家思想成分，也多半循船山之例，多為零星筆記氏的意見。民國初年，古史 辨偽學風熾，學者展開對諸子的全面檢驗；羅根澤作〈《莊子》外雜篇探源〉一文，⁵ 將

《莊子》外、雜篇之作者區分為「莊子派」、「老子派」、「漢初右派」等十數種流派。羅 氏以後，學者研究《莊子》外、雜篇便傾向於將各篇作者加以分類，關鋒的〈《莊子》

外雜篇初探〉、⁶ 張恆壽的《莊子新探》皆是代表。⁷ 各家分類與採用的學派名稱雖不 一致，這種作法其實也是是對外、雜篇中多家思想成份的一種探究。

1973 年湖北馬王堆出土了西漢初年的帛書《老子》二種，與之合抄的還有《經法》、

〈九主〉等多篇古佚書佚文，⁸ 經學者研究，諸篇失傳文獻之內容即是戰國至西漢十分 流行地黃老之學。這批黃老帛書的出土，帶動學者研究黃老學術的興趣，先秦黃老之 學的內涵與其在戰國中晚期的顯學地位，才益發明確起來。隨著黃老學研究的盛行，

開始有學者注意到《莊子》外、雜篇中關於黃老學術的部分不少，然研究多半仍以黃 老之學為主，再援引《莊子》外、雜篇中如〈天地〉、〈天運〉等少數黃老成色鮮明的 篇章為說，較少有以《莊子》書為主體，研究進入其中的各種黃老成分的。1988 年劉 笑敢將其博士論文《莊子哲學及其演變》付梓出版，內中將《莊子》外、雜篇按思想 區分為「述莊派」、「無君派」與「黃老派」三類，其「無君」一派，即是以〈駢拇〉

等篇為首，中心思想出自《老子》學說的一類。劉氏的劃分，可說首次將外雜篇按莊 子、《老子》、黃老三家的思想成分加以區分。然劉氏的研究重點，在《莊子》書中莊

4 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93。

5 收錄於《諸子考索》（香港：學林書店，1977），頁 282-312

6 收入《莊子哲學討論集》（香港：崇文書店，1972），頁 61-98

7 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83

8 馬王堆黃老帛書的發掘簡報，見《文物》，1974.7，頁 39-48，頁 63。出土黃老帛書概況詳見本文第四

8 馬王堆黃老帛書的發掘簡報，見《文物》，1974.7，頁 39-48，頁 63。出土黃老帛書概況詳見本文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