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莊子》與莊子後學
第一節 《莊子》之成書
一、漢代五十二篇之《莊子》
關於莊子著述最早的記載,見《史記.老子韓非列傳》,傳稱莊周:
其學無所不闚,然其要歸本於老子之言,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
作〈漁父〉、〈盜跖〉、〈胠篋〉,以詆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畏累虛、亢桑 子之屬,皆空語無事實。然善屬書離辭,指事類情,用剽剝儒墨,雖當世宿學,
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司馬遷謂莊子「著書十餘萬言」,可見被認為是莊子所著的文章,至少在西漢武帝以前,
即已大量的流傳,而為史遷所見。《漢書.藝文志.諸子略.道家類》著錄《莊子》有 五十二篇,高誘注《呂氏春秋.必己》篇時也提到:
莊子名周,宋之蒙人,著書五十二篇,名之曰《莊子》。
可見漢代通行的《莊子》,就是五十二篇本。這個本子一直流傳至魏晉,唐陸德明《經 典釋文‧莊子音義‧敘錄》輯唐以前之《莊子》注本,有:
崔譔注十卷二十七篇(清河人,晉議郎。內篇七,外篇二十)、向秀注二十卷二 十六篇(一作二十七篇,一作二十八篇,亦無雜篇,為音三卷)、司馬彪注二十 一卷五十二篇(字紹統,河內人,晉秘書監,內篇七,外篇二十八,雜篇十四,
解說三,為音三卷)、郭象注三十三卷三十三篇(字子玄,河內人,晉太傅主簿。
內篇七,外篇十五,雜篇十一,為音三卷)、李頤集解三十卷三十篇(字景真,
穎川襄城人,晉丞相參軍,自號玄道子。一作三十五篇,為音一卷)、孟氏注十 八卷五十二篇(不詳何人),王叔之義疏三卷(字穆□,琅邪人,宋處士,亦作 注),李軌音一卷、徐邈音三卷。5
其中司馬彪、孟氏注所依據的本子,陸德明指出即是〈漢志〉著錄的五十二篇本,〈敘 錄〉曰:
莊生宏才命世,辭趣華深,正言若反,故莫能暢其弘致;後人增足,漸失其真,
故郭子玄云:「一曲之才,妄竄其說,若〈閼弈〉、〈意脩〉之首,〈危言〉、〈游 鳧〉、〈子虛〉之篇,凡諸巧雜,十分有三。」《漢書.藝文志》「《莊子》五十二 篇」,即司馬彪、孟氏所注是也,言多詭誕,或似《山海經》,或類占夢書,故
5《經典釋文》(收入《叢書集成續編》第十二冊,花雨樓校本,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9,頁 469-470)。
除了〈敘錄〉所輯的注本,俞正燮《癸巳存稿》引《釋藏辨正論》所記劉宋時陸靜修《道藏書目》,
有「《莊子》十七卷,莊周所出,葛洪修撰」是晉時佳本,為《釋文》所未見。(《叢書集成新編》第 十四冊,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1985,頁 333-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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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者以意去取。其內篇眾家並同,自餘或有外而無雜。唯子玄所注,特會莊生 之旨,故為世所貴,徐仙民、李弘範作音皆依郭本。今以郭為主。
從陸氏的敘述,我們可以歸納出幾個重點:第一:今見《莊子》書最多的篇數,就是
〈漢志〉著錄的五十二篇,晉代的注家都未超過這個範圍,無論二十六篇或三十三篇,
也都是由五十二篇的漢代舊本中節出。第二:五十二篇本雖然最全,但自晉以來的注 家即已發現它駁雜詭誕,包含了「一曲之才」的竄亂,除了司馬與孟氏二家,崔、向、
郭注本及李頤《集解》都已不足五十二之數。陸德明也認為其中許多不是莊周的原著,
而是「後人增足」的結果。第三:各本《莊子》皆分內、外篇或雜篇,五十二篇本還 有解說三篇。第四:儘管魏晉注家認為五十二篇非盡出莊子,而多所刪削,各家注本 中,內篇七篇之數卻是盡皆相同,即使最全的五十二篇本,內篇亦只有七篇而不加多,
各家變動的都是外、雜篇的部分,足見「以意去取」之間,諸家對《莊子》書中,可 信為莊周原著的部份仍頗有共識。而各家對外篇、雜篇的去取判準,從陸德明的敘述 看來,就是思想內容;凡是「言多詭誕,或似《山海經》,或類占夢書」的,都或多或 少,被其他的注家予以刪削。
《莊子》五十二篇是何人、何時編定的?比較通行的說法,是認為這個本子來自於 西漢淮南王劉安門下的學術團體。這個意見主要肇自清人俞正燮(1775-1840)。俞正 燮《癸巳存稿.莊子司馬彪注集本跋》提到:
《文選》謝靈運〈入華子岡〉詩、江文通擬許詢詩、陶淵明〈歸去來辭〉、任彥 昇〈齊竟陵王行狀〉注,並引淮南王〈莊子略要〉:「江海之士,山谷之人,輕 天下、細萬物,而獨往者也。」又並引司馬彪曰:「獨往,任自然,不復顧世。」
則彪本五十二篇中有淮南王〈略要〉,或《漢志》五十二篇為淮南本入秘書讎校 者。今知所闕十九篇目:〈畏累虛〉、〈惠施〉、淮南王〈略要〉而已。6
日人武內義雄(1886-1966)作〈莊子考〉,采納其說,曰:
〈漢志〉所載《莊子》五十二篇…乃淮南王門下士之所傳,後入於秘書而被校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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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氏語尚揣測,武內義雄則從而論定。五十二篇本之《莊子》所以被認為出自淮南王 門下,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從部分《昭明文選》的注文中,可以考見司馬彪的《莊子》
注包含了對淮南王〈莊子略要〉的注解,可見該篇被編入漢代五十二篇《莊子》之中。
除了以上俞正燮所引四首詩注,出現〈莊子略要〉之文句外,《文選.卷三十五》李善 注張景陽〈七命〉曰:
6 俞正燮《癸巳存稿》(《叢書集成新編》第十四冊,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1985)卷十二,頁 333-334。
7 武內義雄〈莊子考〉,收入江俠菴編《先秦經籍考》(台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75),頁 329-356;日 文版見《武內義雄全集第六卷—諸子篇(一)》(東京:角川書店,1978),頁 239-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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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學林書店,1977,頁 282-312)都以《莊子》是自莊子至淮南王時期,道家思想的總集。
12 王叔岷先生嘗整理《淮南子》援引今本《莊子》者,得 202 條(另有《淮南子》引自《莊子》佚文者 16 條,《淮南子》佚文引自《莊子》者 3 條,《莊子》、《淮南子》並佚者 2 條);今本《莊子》中,除
〈說劍〉一篇,俱為其引用,可見淮南集團對《莊子》文獻的熟稔跟重視。(見王叔岷〈《淮南子》引
《莊》舉隅〉,收入《道家文化研究》第十四輯,北京:三聯書店,1998,頁 364-400)
13《鴻烈.俶真》以《莊子.齊物論》:「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 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六句稍變其文字為七句,做為宇宙創生的七階段,用 以推演漢代流行的的氣化宇宙論。詳見陳師麗桂〈淮南子的道論〉(第一次世界道學會議,第四屆國 際易學大會會後論文集,1987.11,頁 5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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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文書局,2002,頁 1546-1549)。司馬遷生年與撰作《史記》時年歲考證較為複雜,早年王國維、錢 賓四皆以其生於漢景帝中元五年(B.C145),郭沫若等人則以為當生於漢武帝建元六年(B.C135),
三十二歲時開始撰寫《史記》。趙生群以新出之《史記正義》佚文證成了後者之說,並對問題有詳細 的 敘 述 , 請 參 所 著 〈 論 司 馬 遷 生 於 建 元 六 年 〉(《 蘇 東 學 刊 》 期 刊 在 線 , 2000 年 第 三 期 , http://sdxk.nttc.edu.cn/sdxk/qkzx/00314.htm#top)。然無論史遷生於公元前 145 還是 135 年,撰寫《史 記》時年多少,〈太史公自序〉都明言是年為武帝太初元年(西元前 104 年),則〈老子韓非列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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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喟然而稱曰:「朕甚閔焉!」於是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
皆充秘府。至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詔光祿大夫劉 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
會向卒,哀帝復使向子侍中奉車都尉歆卒父業,歆於是總群書而奏其《七略》…
今刪其要,以備篇輯。
西漢初年,先秦典籍散亡缺壞的情形還十分嚴重,經過了由武帝至哀帝一百多年的蒐 集整理,才在劉氏父子的手上完成整理文獻的大工程。班固自言〈漢志〉係刪節劉歆
《七略》而來,可見,《莊子》五十二篇之數,是在劉氏父子手上編定無疑。近代研究 者或有折衷的說法,認為五十二篇初輯於淮南,而在劉向的手上校定完成,20 不過,
除了可由司馬彪佚注得知五十二篇中包含了淮南王〈莊子略要〉,其實並無確證可證明 該本即是來源於淮南門下,並且此說也無法解釋何以劉向以前,並無「《莊子》五十二 篇」的紀錄。即便「解說三」為〈莊子略要〉、〈莊子後解〉等三篇,也可能是淮南《外 書》中,註解《莊子》的單行論文,而在劉向校定《莊子》文獻時,因其具解說性質 而被一併編入,成五十二篇之數。說起來,古本《莊子》正文應該只有四十九篇。
漢代出現的《莊子》五十二篇,是第一次出現之《莊子》定本,此本當編定於劉 向、歆父子,在此之前,《莊子》應尚未具有固定之篇數。司馬彪注解淮南王的〈莊子 略要〉,只可證明五十二篇《莊子》中有「或出淮南」的作品,淮南是劉向父子收書的 來源之一,卻不足以證明《莊子》是淮南王所編定。
二、今本三十三篇之《莊子》
今本《莊子》三十三篇,含內篇七,外篇十五,雜篇十一,這是晉代郭象刪定作 注的本子。郭象刪定《莊子》書的意見,今見藏於日本高山寺,廉倉時代的七卷古本
《莊子》殘卷。殘卷之〈天下〉篇末,附有郭象後語,曰:
夫學者,尚以成性易知為德,不以能政異端為貴也。然莊子閎才命世,誠多英 才偉詞,正言若反,故一曲之士,不能暢其宏旨,而妄竄異說。若〈閼亦〉、〈意 循〉之首,21 〈尾言〉、〈遊易〉、22 〈子胥〉之篇,凡諸巧雜,若此之類,十分 有三。或牽之令近,或迂之令誕,或似《山海經》,或似夢書,或出淮南,或辨 形名,凡諸巧雜,而參之高韻,龍蛇並御,且辭氣鄙背,竟無深澳,而徒難知 以因蒙,令沈滯乎失流,豈所以求莊子之意哉?故略而不存。令唯哉取長達,
致存乎大體者,為三十三篇者。
這段後語,道明了去取的原因與刪定之篇數,和《經典釋文.莊子敘錄》之言亦可相
20 見注 9,張成秋《莊子篇目考》,頁 4-7
21 據《經典釋文.莊子敘錄》校正,當作〈閼弈〉。「循」、「脩」古通用,〈意循〉即〈意脩〉。
22 當作〈危言〉、〈遊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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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陸德明很可能就是看過了郭象的後語,並且採納了他的意見的。由陸氏〈敘錄〉
可知,郭注在當時被認為「特會莊生之旨」,故為世所貴,成為佳本,晉代徐邈、李軌 注音都依郭本。當唐之時,《莊子》已以郭注本為主,唐以前可見之其他注本,後來大 多因郭本的通行而亡佚,僅少數如司馬彪、崔、向、李頤、李軌、梁簡文帝幾家之音
可知,郭注在當時被認為「特會莊生之旨」,故為世所貴,成為佳本,晉代徐邈、李軌 注音都依郭本。當唐之時,《莊子》已以郭注本為主,唐以前可見之其他注本,後來大 多因郭本的通行而亡佚,僅少數如司馬彪、崔、向、李頤、李軌、梁簡文帝幾家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