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莊子後學與黃老之學
第一節 稷下學宮與黃老之學
一、稷下學宮與黃老的興盛
田齊之稷下學宮，是戰國中、晚期諸子百家學術發展與交流的中心。1 學宮的設立 始自齊桓公午（BC.374-357 在位）時，至威王、宣王時代擴大規模，一直到公元前 221 年齊為秦所滅才結束，存在時間長達一百四、五十年，成就了戰國中期以後百家爭鳴 的盛況。《史記‧田敬仲完世家》曰：
宣王喜文學遊說之士，自如騶衍、淳于髡、田駢、接子、慎到、環淵之徒七十 六人，皆賜列第，為上大夫，不治而議論。是以齊稷下學士復盛，且數百千人。
又〈孟子荀卿列傳〉曰：
自騶衍與齊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環淵、接子、田駢、騶奭之徒，各 著書言治亂之事以干世主。…於是齊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
為開第康莊之衢、高門大屋，尊寵之。覽天下諸侯賓客，言齊能致天下賢士也。
由兩處記載可知，稷下學宮的設置，意在招致天下賢士至齊，以備田齊政府政治諮詢 之用。宣王在位之時（BC.319-301），是稷下學宮的昌盛期，當時的稷下先生將近「數 百千人」，位階達「列大夫」的，有騶衍等七十六人，享有「康莊之衢」、「高門大屋」
等尊寵，而只要「不治而議論」— 講學、辯論、著書立說，提供治亂方策給當世齊君，
並不需要參與實際的軍政事務。2 這樣優渥的條件鼓勵下，天下賢士自然歸齊若流水。
數百千人的稷下先生中，各家各派的學者都有，3 使稷下成為戰國中晚期諸子百家薈萃 與交流的中心。
白奚分析，先秦時期由於歷史、地理等因素的隔絕，不同地域的思想文化各有特
1「稷下」，《史記集解‧田敬仲完世家》引劉向《別錄》曰：「齊有稷門，城門也。談說之士期會於稷下 也。」當代學者研究稷下即田齊都城臨淄（今山東淄博東北）稷門（西邊南首門）附近。見高正〈稷 下學派〉，http://www.confucius2000.com/zhuzibaijia/jixiaxp.htm
2 見張玉書、李東霞〈稷下學士與齊國的滅亡〉，《管子學刊》，2002 第 2 期，頁 21-28
3 白奚整理諸子各家在稷下的代表人物，於儒家有荀子、顏斶、魯仲連，於黃老道家有彭蒙、田騈、慎 到、接子、環淵，於墨家有宋鈃（郭沫若以為稷下學宮無墨家學者，見《十批判書—稷下黃老學派的 批判》，台北縣：古楓出版社，1986，頁 154）於名家有尹文、兒說和田巴。法家在稷下雖無明顯的代 表人物，《管子》一書的作者即是一群齊國的法家。陰陽家在稷下的代表人物是騶衍與騶奭，此外，
還有介於儒、墨之間的告子，「學無所主」的淳于髠等（見白奚《稷下學研究》，北京：三聯書店，1998，
頁 67）所舉諸子之學派歸屬，雖然或有爭議（如宋鈃、尹文的學派，就有黃老、墨家、名家及宋尹學 派等諸多說法），但稷下學宮兼容了當時之諸子百家，則是可以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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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在稷下學宮創立之前，各家各派學說因為缺乏直接交流的機會，基本上都是封閉 的體系；稷下以外，大致與稷下同時的莊周、商鞅、公孫龍之學也還是這樣的情形。
而學宮之內，卻為列國文化的交融會通，提供了有利的條件，無論是儒、墨、名、法 還是陰陽、道德各家，在爭鳴的過程中，也相互學習、取長補短。稷下學者如慎到、
告子、淳于髠諸人，往往兼治兩家，甚至多家之學，學派之間的界線於是模糊起來，
和春秋戰國之際百家初創時各家各派壁壘分明的情形，有很大不同。因著百家間不斷 的融合與改造，一家之內，也分化出了新的學派，譬如以《管子》為學說代表的稷下 法家，就因為吸收了儒、道、名各家之長，而與原來獨重法術的三晉法家，產生了分 別。這樣的分化，與戰國前期，因為學派內部傳授不同，「儒分為八，墨離為三」（《韓 非子‧顯學》）的情形，已完全不同。白奚歸結稷下學術的總體特色，就是「多元」、「融 合」與「創新」。而這些特色，亦是百家爭鳴之後，戰國晚期學術發展的普遍規律和一 般趨勢。4
學宮的設置既在招攬天下之士，使「言治亂之事以干世主」，故學以用世，便是稷 下學術的主要訴求。在稷下的眾流派中，善於接受多元學術，又容易為諸子吸納改造，
並且能切合世用者，自然就會成為主流，而稷下最主流的一股學術，是「黃老之學」。
「黃老」一名初見於《史記》，「黃」指黃帝，「老」指老子。5 戰國時期，被漢人稱 為「黃老道德之術」的學說，是道、法結合而衍生出的一種學術思潮。《史記‧孟荀列 傳》曰：
慎到，趙人；田駢、接子，齊人；環淵，楚人，皆學黃老道德之術，因發明序 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論，環淵著上下篇，而田駢﹑接子皆有所論焉。
稷下學士中，司馬遷舉出「學黃老道德之術」的，有慎到、 田騈、接子、環淵等人；
後世或將他們歸於道家，或將他們劃歸於法家甚至雜家，可見，「黃老」難以以單一學 派規範。6 又〈老子韓非列傳〉中，司馬遷說「申子之學本於黃老而主刑名」，又說韓 非「喜刑名法術之學，而其歸本於黃老。」申、韓均非稷下學者，二人分別是法家建 立與集大成之代表，司馬遷平章其學術源流，謂皆歸本於黃老，可見以史公之識，即 認為「黃老」並非學派，而是一種道法結合的學術模式。
戰國時期，學本於黃老道德之術的諸子，因為側重發揮了不同的理論，便產生了
4 同上注，白奚《稷下學研究》，頁 67-86
5《史記》常稱說「黃老言」、「黃老術」，而在〈外戚世家〉中，司馬遷說竇太后「好黃帝、老子言」，
可見，「黃老」指的就是黃帝與老子。1973 年馬王堆黃老帛書出土後，〈九主〉為篆體《老子》甲本卷 後四篇古佚書之第二篇，《經法》等四篇則是附在隸體帛書《老子》之前，證實了漢人確有將「黃老 合卷」的習慣。漢代史冊中之「黃老言」、「黃老術」與「道家言」、「道家術」，往往是通用同指的，《史 記‧太史公自序》引述司馬談〈論六家要旨〉，與《漢書‧藝文志‧諸子略》裡所描述的道家內涵，
其實也就是這種援法入道、因道全法的黃老治術。
6 如〈漢志‧諸子略〉將《蜎子》（環淵著作）、《捷子》（即接子之作）、《田子》列在道家類，而《慎子》
則被列在法家類。到了《四庫題要》，流傳下來的《慎子》一卷，被列在子部雜家類，《提要》曰：「道 德之為刑名，此其轉關，所以申、韓多稱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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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學派。熊鐵基解釋這個現象，說：
像慎到這樣的稷下學士，在“發明”“黃老道德之術”的過程中，同時“創造”
了關於法的一些理論和思想，後再進一步發展成較為完整的法家理論。然而，
就慎到在稷下的當時來說，可以說是屬於研究黃老之學的。慎到的思想是如此，
田駢、接子、環淵的思想更是如此，既複雜又有所歸。7
如此，學者在從事黃老學術的過程中，也各自發展出了屬於自己的一套系統，由結果 上看，黃老之影響便不限於一家一派。除了《史記》裡提到學可歸本於黃老的諸子，《荀 子》、《莊子》外、雜篇與《鶡冠子》等許多戰國晚期子書，部分內容或受到黃老之學 啟發，或包含了典型的黃老思想，都證明了司馬遷所謂的「黃老道德之術」，在先秦是 一種道法結合的學術思潮，而非學術門派。
除了被不同學術傾向的學者引伸發明，黃老之學本身，也隨著時間不斷在擴充著 它的內涵。善於吸納諸子百家學以為己用，是黃老之學的一大特色，8 故往往在具備黃 老框架的作品中，也找得到名、儒、陰陽以及道家之其他流派的思想成分。司馬談說 它是：「因陰陽之大順，採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史 記‧太史公自序》），是很切實的描述。我們在下一節會以《莊子‧天道》等篇的內容 來證實黃老之學的這個特色。戰國黃老思潮與諸子百家間之關係，可以下圖示意：
來源：道、法、刑名、儒、陰陽、兵…各家各系學說
↘↓↙
黃老思潮
↙↓↘
影響：道家、法家、儒家、兵家、陰陽家…諸子學說
透過大量稷下或非稷下學者的從事與發明，黃老之學與諸子百家間的關係，是不斷地 對流。為了「立俗施事」之實用，在道法結合的主幹外，黃老之學「與時遷移，應物 變化」，兼容了百家也滲透於百家，不但成為稷下學術之主流，也是戰國中期以後的顯 學。
今見具黃老思想的先秦傳世文獻，最具代表性的是《管子‧心術上、下》、〈白心〉、
7 見熊鐵基《秦漢新道家》（上海市：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頁 20
8 詳下一小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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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業〉等四篇，9 此外，《文子》、《尹文子》、《鶡冠子》、《呂氏春秋》與《莊子》外、
雜篇的部分內容，《申子》、《慎子》的輯佚資料，以及儒家的《荀子》、《易‧繫辭》，《禮 記》中的〈學〉、〈庸〉等篇，都或多或少，呈現了黃老的內容。10 但最典型也最直接 的黃老文獻，當推 1973 年馬王堆漢墓出土的〈九主〉、《經法》等數篇帛書，11 今學者 研究黃老之學，也多以這批帛書作為談論的依據。
二、黃老之學的內容與特色
黃老之學的主軸，是「援道入法」、「因道全法」，12 它以老子道論中的「虛」、「靜」、
「無為」為基礎，由天道講到治道，建立起一套因任授官，循名責實，上無為而下有為 的刑名治術。因為往往依托黃帝來立言，纔被漢人合「黃老」稱之。除了刑名治國，
黃老之學的另一個重要內容，是討論身心修養之道，而其治身與治國的理論，又是一 體相通的，往往「從治心之理上去論治國之道」。13 若《管子‧心術上》曰：
（經）心之在體，君之位也。九竅之有職，官之分也。心處其道，九竅循理。
（解）耳目者，視聽之官也。心而無與於視聽之事，則官得守其分矣。…故曰：
「心術者，無為而制竅者也。」…人主者立於陰，陰者靜，故曰：「動則失 位。」陰則能制陽矣，靜則能制動矣，故曰：「靜乃自得。」
以人心之治理九竅，比方君之治理百官，要以靜制動，以陰制陽，使「官得守其分」， 完全由身心的掌握之道，推演到君主的刑名治術。〈心術下〉說的更明白了，曰：
9《管子》中除四篇為學者公認是稷下黃老學說之代表，陳鼓應謂〈水地〉、〈樞言〉、〈宙合〉、〈形勢〉、
〈勢〉、〈正〉、〈九守〉、〈四時〉、〈五行〉九篇，也是稷下的黃老道家之作。見《黃帝四經今註今譯》（台
〈勢〉、〈正〉、〈九守〉、〈四時〉、〈五行〉九篇，也是稷下的黃老道家之作。見《黃帝四經今註今譯》（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