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後學與《老子》之關係

一、今本《莊子》外、雜篇受《老子》影響的部分

《莊子》外、雜篇中與老子有關的部分，分以兩種形式存在；一種是以老子或老聃 為寓言、重言裡的角色來發聲，另一種是明引或暗用《老子》中的思想成分來議論。

前者中的老子，只是作者利用來發聲的角色，內涵不一定與真正的《老子》思想相關，

可能是莊子學派的思想，可能是黃老，也可能是道家其他支系的思想。後一種情況，

明引或暗用《老子》文獻的，才是今本《莊子》外、雜篇中實受《老子》影響的部分。

本節首先整理出外、雜篇中受《老子》思想影響的這些部分，再將之與第二章中，所 歸納出來屬於莊子後學作品者，交叉比對，得出今本《莊子》外、雜篇內可以作為討 論莊子後學與《老子》之學關係的文本。

我們將《莊子》外、雜篇中受《老子》影響的情形，以表格表示之。表中列出受

《老子》影響的篇章，並簡單註明受影響的部分；若該篇章更與《莊子》之學或莊周關 連，屬莊子後學的作品，則於章號上加網底顯明之。⁸

表五：今本《莊子》外、雜篇中受《老子》影響者：

篇 章 受《老子》影響的部分

〈駢拇〉

全一章

「常然」

全篇是《老子》：「大道廢，有仁義」之發揮，抨擊儒家聖人與價 值觀，重視人本然的「性命之情」。

〈馬蹄〉

全一章

「同乎無知，其德不離；同乎無欲，是謂素樸。」

「道德不廢，安取仁義？」

亦是《老子》：「大道廢，有仁義」之發揮。

「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絕聖棄知，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

8 本文分章方式蓋依錢穆《莊子纂箋》（台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3）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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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胠篋〉

全一章

「大巧若拙」

「玄同」

「民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鄰國相望，

雞狗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恬淡無為」

同〈駢拇〉、〈馬蹄〉，全篇是《老子》:「大道廢，有仁義」思想 之發揮。

一章

「君子不得以而臨蒞天下，莫若無為。無為也，而後安其性命之 情。故貴以身於為天下，夫可以托天下；愛以身於為天下，則可 以寄天下。」

抨擊儒家價值，重視「性命之情」，同〈駢拇〉諸篇。 吸收《老子》「貴身」而輕天下思想。

〈在宥〉

二章

「淖約柔乎剛強，廉劌彫琢」

「絕聖棄知，而天下大治。」

屬於〈駢拇〉一系思想。

八章

「泰初有無，無有，無名。」

「是謂玄德，同乎大順。」

十三章

「至德之世，不尚賢，不使能」

「行而無迹」

〈天地〉

十五章

「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二曰五聲亂耳，使耳 不聰；三曰五臭薰鼻，困惾中顙；四曰五味濁口，使口厲爽；五 曰趣舍滑心，使性飛揚。」

屬於〈駢拇〉一系思想。

三章

屬於〈駢拇〉一系思想。

文字與〈天運〉六章相涉。

〈天道〉

五章

「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為之累。」

「通乎道，合乎德；退仁義，賓禮樂。」

擯退仁義禮樂，或受到〈駢拇〉一系影響。

〈天運〉

二章 ^{「至仁無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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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章 ^「天門」

六章 ^{「使天下無失其朴」}

文句與〈天道〉三章相涉。

七章

屬於〈駢拇〉一系思想。

文句且與〈胠篋〉、〈在宥〉首章相涉。

〈繕性〉

全一章

「至一」

「莫之為而常自然」

受到〈駢拇〉一系思想影響。

〈達生〉

十三章 「為而不恃，長而不宰。」

〈山木〉

四章 ^{「自伐者無功」}

八章 「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摶之而不得」

〈知北遊〉

十章 「有先天地生者物邪」

五章 ^「天門」

〈庚桑楚〉

六章 ^{「至仁無親」}

〈徐無鬼〉

一章 受〈駢拇〉一系思想影響。

七章

「曰莫為盜！莫為殺人！榮辱立，然後睹所病；貨財聚，然後睹 所爭。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爭，窮困人之身使無休時，欲無 至此，得乎！」

「民知力竭，則以偽繼之。」

〈則陽〉

十章

「道不私，故無名。」

「無名故無為，無為而無不為。」

〈寓言〉

七章 「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

一章 「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況他物乎！唯無以天下為者，

可以託天下也。」

二章 「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異乎俗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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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

「余立於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種，形足以 勞動；秋收斂，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於天地 之間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為哉！」

四章 ^{「石戶之農曰：}『捲捲乎后（指舜）之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 之德為未至也，於是夫負妻戴，攜子以入於海，終身不反也。」

五章

「夫大王亶父，可謂能尊生矣。能尊生者，雖貴富不以養傷身，

雖貧賤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見利輕 亡其身，豈不惑哉！」

六章 「王子搜非惡為君也，惡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謂不以國 傷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為君也。」

七章 ^{「兩臂重於天下也」}

八章 「道之真以治身，其緒餘以為國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觀之，

帝王之功，聖人之餘事也，非所以完身養生也。」

十四章 ^{「重生則利輕」}

十六章 北人無擇視被舜讓天下為「以辱行漫我」而自盡。

十七章 卞隨、瞀光視被湯讓天下為「漫我以辱行」而自盡。

〈讓王〉

十八章 伯夷、叔齊避周之天下，餓死首陽山以潔其行。

首章

〈駢拇〉一系思想發揮的極致。

也受〈讓王〉一系「貴生」思想影響。

二章 屬於〈駢拇〉一系思想。

〈盜跖〉

三章

「去至重，棄至尊，以為其所為也；此其所以論長生安體樂意之 道，不亦遠乎！」

屬於〈讓王〉一系「貴生」而輕天下思想。

需要聲明的是，上表所列受《老子》思想影響的《莊子》文獻，若該篇章之主體 思想屬於「黃老之學」，則略而不列。「黃老」本身內涵，雖以《老子》為基礎，然戰 國中晚期之黃老思想，已經是老子學派以外，另一種獨特的學術思潮，即便藉著《老 子》的「虛」、「靜」、「無為」加以發揮，其議論重心與學術目的都已與《老子》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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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本《莊子》外、雜篇中受到黃老之學影響者不少，關於黃老與莊子後學的關係，是 我們下一章要討論的內容。若該篇章兼包《老子》、黃老成分，然主體思想不屬於黃老 的刑名術或精氣論，如〈山木〉四章，我們仍先列入本章討論之。

二、莊子後學與《老子》

今本《莊子》外、雜篇中，屬於莊子後學作品且受到《老子》影響者，有兩種情 況：一是莊子後學引用或發揮了《老子》的思想成分，直接受到了《老子》文獻的影 響；另一種，是某一系莊子後學受到某一系《老子》後學之影響，屬於間接的影響。

在今本《莊子》外、雜篇中，受《老子》直接、間接影響的篇幅皆不少，以下我們即 分類討論之。

（一）莊子後學與《老子》「貴身」思想

《莊子》內篇對於得道之人身體的超越性，有特別精彩的描述，但卻沒有直接貴身 或養生的言論。內篇中稱得道之人為「至人」、「神人」、「聖人」（〈逍遙遊〉）或「真人」

（〈大宗師〉）。〈逍遙遊〉裡說，得道之人，是「無己」、「無功」、「無名」，全然「無待」

的；如此神人，不必留心於保養自身性命，甚至可以不飲不食，超越世俗的身體需求，

且達「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的神通境界。⁹ 〈逍遙遊〉

又曰：「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礡萬物以為一」，「其塵垢粃糠，將猶陶鑄堯舜。」因得 道之人具有這種神通廣大的超越性，故其「無所用天下為」，不會「弊弊焉以天下為事」

或「以物為事」。這些描述，並非是莊子鼓勵人對身體做出不合常情的修練，而是藉此 彰顯他著眼於更高層次的修為，不把天下名位放在心裡。〈大宗師〉中解釋「古之真人」

之所以「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說：「是知之能登假於道也若此」，足以當 作莊周對得道者神通性的註解。因此，莊子對於身體的描述，不是在重視身體本身，

而在彰顯「道」的超越性，是「貴道」。

〈德充符〉末章為莊子與惠子的談辯，莊子對惠子說，人應該：「不以好惡內傷其 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此章稱莊周、惠施為「子」，且位於全篇之末，可能出自後 學的紀述，¹⁰ 但確能表達出莊子對身體與生命的態度，就是不損不益，因任自然。〈養 生主〉中也說：「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庖丁解牛的寓言再次引出

「依乎天理，因其固然」的原則。若辯者的堅白之鳴或堯舜的治天下，在莊子眼裡，都

9 此外，〈大宗師〉裡說「古之真人」：「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齊物論〉藉王倪之口曰：

「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雲氣、騎 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在內篇之中，常見莊周藉著這樣神通的描述，來表達得道之人精神的超越 性。

10 劉笑敢說：「一般說來，學生對於先生言行的記述，只能附在先生文章的末尾，只有在學生自己的作 品中才能放在篇首和篇中，即使是學生假托於先生名下的故事，也只能如此安排。」（見劉氏《莊子 哲學及其演變》，北京：新華書店，1993），頁 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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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多餘而傷生的事情，是有違天理自然的。當「知之登假於道」，就會超越這些世俗的 負累，「不弊弊焉以天下為事」（〈逍遙遊〉）。

然而到了莊子後學，對於「治天下」一事，雖然也表現著不熱中、不在意的態度，

但重點原因卻落在「愛身」、「貴生」之上，認為並非天下不可愛，而是人應該重視自 身（或人民）之生命，更甚於重視「天下」（意謂政權）。《莊子》外、雜篇中有一批拿 個人的身體、生命，與天下重器相較，「尊生」、「重生」而輕天下的文獻，包括：〈在 宥〉首章，〈讓王〉篇一～八章（章章各自獨立），以及引伸、發揮了這類思想的〈讓 王〉十四、十六～十八章與〈盜跖〉首章、三章。其中除了〈在宥〉首章，本文視之 為〈駢拇〉一系《老子》後學之作，其餘各篇章都屬於莊子後學作品。以下先舉〈讓 王〉中數章論之：

1.堯以天下讓許由，許由不受。又讓於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為天子，

猶之可也。雖然，我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 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況他物乎！唯無以天下為者，可以託天下也。（〈讓 王〉首章）

2.舜讓天下於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 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異乎俗者也。（〈讓王〉

二章）

3.（善卷對舜曰）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為哉？（〈讓王〉

三章）

4.夫大王覃父可謂能尊生矣。能尊生者，雖貴富，不以養傷身；雖貧賤，不以利 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見利輕亡其身，豈不惑哉？（〈讓

4.夫大王覃父可謂能尊生矣。能尊生者，雖貴富，不以養傷身；雖貧賤，不以利 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見利輕亡其身，豈不惑哉？（〈讓

在文檔中 莊子後學與《老子》、黃老之學關係研究 (頁 65-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