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後學與《老子》、黃老之學關係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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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題目：莊子後學與《老子》、黃老之學關係研究. 研究生：謝君萍撰指導教授：陳麗桂. 中華民國 96 年 4 月.

(2) 論文題目：. 莊子後學與《老子》、黃老之學關係研究 The Comparison of Thoughts among Zhuangzi's Followers, Lao-tzu and Huang-lao. 關鍵字：莊子後學，《老子》，黃老，《莊子》外雜篇 Zhuangzi's Followers, Lao-tzu, Huang-lao, Zhuangzi Waipian and Zapian. 摘要：《莊子》一書，不成於一人一時，其中所包含的，也不止莊周一家之思想，尤其今本《莊子》外、雜篇成於戰國晚期學派身份不一的道家學人，裡頭有源於《老子》的思想，也有黃老的學說。《老子》學派與黃老思想在戰國晚期，各自有著不同的支派，這些流派分別與莊子之學結合後產生的文獻，被輯《莊子》者收入了《莊子》書中，後來又被漢、魏學者劃分到書中的「外篇」或「雜篇」。這些融合了道家不同派系的文獻大量出現在今本《莊子》外、雜篇中，使《莊子》外、雜篇儼然成為戰國道家思想之集大成者。本文看重這些融合了莊子學術與老子、黃老之學的文獻，乃以「莊子後學」作為這部分作者的統稱，再按文義散篇為章，分析其間莊子、老子、黃老學術之思想成分與相互關係，期望一窺戰國晚期道家眾流交融會通的面貌。.

(3) 莊子後學與《老子》、黃老之學關係研究第一章緒論…………………………………………................ 1 第一節. 研究動機、方法與前人研究述評 …………………….... 1 一、研究動機 ..........................................1 二、研究方法 ………………………………………………………2 三、前人研究述評 …………………………………………………3. 第二節. 「莊子後學」義界 ………………………….…………… 4 一、名稱與觀念之產生 ……………………………………………4 二、「莊子後學」之成分…………………………………………14. 第二章《莊子》與莊子後學…………………………………….20 第一節. 《莊子》之成書………………………..…………………. 21 一、漢代五十二篇之《莊子》……………………………………… 21 二、今本三十三篇之《莊子》…………………………………….. 25. 第二節. 《莊子》內外雜篇之形成與區分……………………..… 29 一、《莊子》內外雜篇區分的時間 ………………………………. 29 二、《莊子》內外雜篇之區別與相關問題………………………… 30. 第三節. 今本《莊子》外雜篇與莊子後學………………………….. 40 一、今本《莊子》外、雜篇之著作時代 ……………………………41 （一）晚出於內七篇之證明 ……………………………………… 41 （二）今本《莊子》外、雜篇著作年代下限………………………43 二、今本《莊子》外雜篇中莊子後學之著作 ………………………47 （一）外雜篇中主體思想源於內篇者………………………………47 （二）區分莊子後學著作的四項標準 ....................... 48. 第三章莊子後學與老子之學第一節. ..……………………………………………58. 戰國時期的《老子》…………………………………………… 58 一、馬王堆帛書《老子》 …………………………………………58 二、郭店竹簡《老子》……………………………………………..59. 第二節. 莊子後學與《老子》之關係 ………………………………61 一、今本《莊子》外、雜篇受《老子》影響的部分 …………… 61 二、莊子後學與《老子》………………………………………… 65 （一）莊子後學與《老子》「貴身」思想 ………………………65 （二）莊子後學與〈駢拇〉一系《老子》後學…………………69 （三）莊子後學中其他受《老子》影響者 ……………………… 74 1.

(4) 第四章莊子後學與黃老之學第一節. ..……………………………………………78. 稷下學宮與黃老之學……………………………………………78 一、稷下學宮與黃老的興盛……………………………………… 78 二、黃老之學的內容與特色………………………………………. 81. 第二節. 莊子後學與黃老學說之關係 ………………………………... 83 一、今本《莊子》外、雜篇受黃老之學影響的部分…………… 83 二、莊子後學的黃老成色................................................................ 85 (一) 莊子後學與黃老治國之學……………………………… 85 (二) 莊子後學與黃老治身（心）之學 ………………………97. 第五章結論第一節. ……………………………………………………………………116. 莊子後學與先秦道家學派關係 ……………………….. 116 一、莊子後學與《老子》之學的關係 ………………………… 116 二、莊子後學與黃老之學的關係 ……………………………… 117. 第二節. 今本《莊子》外、雜篇中三家成份及其意義……………118. 參考書目……………………………………………………………………………121. 2.

(5) 第一章緒論第一節研究動機、方法與前人研究述評一、研究動機《莊子》一書，不成於一人一時，其中所包含的，也不止莊周一家之思想。《莊子》文獻自漢、魏開始被區分為內、外或雜篇，並經過了魏晉注家的刪節整理，今本《莊子》三十三篇，是郭象整理的本子。這內、外、雜篇的分別，可說是古人對《莊子》書之作者與思想成分所做的初步劃分。今本《莊子》之中，內七篇大體可視為莊周自著，而外、雜篇之作者與思想成分，則十分複雜，並非都與莊周之學有關。舉例而言，外篇之中的〈駢拇〉、〈馬蹄〉、〈胠篋〉三篇與〈在宥〉篇之首二章，主題、語法都一貫，可能出於同一個或同一批學人之手，然而，這幾篇論文的議論中心，是以《老子》中「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的概念為基礎，強烈抨擊儒家仁、義、禮、樂、聖、智諸端價值，文中甚至多處直接引用見於今本《老子》之文句，卻與《莊子》內篇沒有任何內容上的直接關係，說是莊子學派產物，實在牽強。 1. 又外篇〈天道〉篇首章，雖然引用《莊子》內篇〈大宗師〉之言，然內容完全說的是. 黃老之學「靜因無為」的帝王心術，2 次章又融合黃老的「形名」、法家的「賞罰」、陰陽家的「四時」之說和近於儒家倫理觀的「尊卑」、「尚賢」、「仁義」等概念，來論帝王治術，3 成色之駁雜，非但出於《莊子》內七篇，與〈駢拇〉諸篇揚棄仁義聖智的觀點，亦不相同，可見又是不同派系的學者所為。《莊子》外、雜篇中的駁雜思想，固然可能是莊子弟子或再傳弟子，因個人性分或時學影響，學說漸失莊周本真而形成，我們也認為外、雜篇中的確存在這樣的情形；但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今本《莊子》中的部分篇章，實出於道家之其他系統，或思想雜揉眾流，學派身份模糊的的學人之手。綜觀今本《莊子》外篇十五、雜篇十（〈說劍〉篇為郭象以後人羼入，詳本文第二 1. 清代姚鼐《莊子章義》中已經注意到這個問題，說：「〈馬蹄〉、〈胠篋〉及〈在宥〉之首二章，皆申老子之說，然非莊子之文。」（《無求備齋莊子集成續編》第 35 冊，臺北：藝文印書館，1974，頁 121） 2 〈天道〉首段推論「虛靜無為」是為「天地之德」，並稱合於此德者謂之「天樂」，其下云：「莊子曰：『吾師乎！吾師乎！萬物而不為戾，澤及萬世而不為仁，長於上古而不為壽。覆載天地、刻雕眾形，而不為巧。』」「莊子曰」云云，出自《莊子》內篇〈大宗師〉許由語：「吾師乎！吾師乎！萬物而不為義，澤及萬世而不為仁，長於上古而不為老。覆載天地、刻雕眾形而不為巧，此所遊已。」〈天道〉篇作者雖熟悉〈大宗師〉之文，並能從而援引發揮，其思想卻完全以黃老為主，我們很難因為他曾引用了《莊子》內篇的文字，就說他是屬於莊子學派。 3 〈天道〉次章曰：「君先而臣從，父先而子從，兄先而弟從，長先而少從，男先而女從，夫先而婦從。夫尊卑先後，天地之行也，故聖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後，四時之序也。萬物化作，萌區有狀，盛衰之殺，變化之流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後之序，而況人道乎？宗廟尚親，朝廷尚尊，鄉黨尚齒，行事尚賢，大道之序也。語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語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義次之，仁義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省次之，原省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賞罰次之。賞罰已明而愚知處宜，貴賤履位；仁賢不肖襲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 1.

(6) 章第一節第二小節）之思想成分，固然有大量祖述、發揮內篇思想的，也有不少是吸收了《老子》思想成分的；還有許多篇章，則是大談戰國中晚期流行的黃老刑名術及精氣養生論。《莊子》外、雜篇的思想內容，大體不出先秦道家的這三股主流。然《莊子》外、雜篇中運用《老子》思想的部分，有的是老、莊結合，以老述莊，有的則內容中還找不到能與《莊子》內篇相關的部分，似乎純粹是《老子》後學之作；關於黃老思想的部分也是一樣，外、雜篇中可見成色純粹的黃老論文，也可見莊、黃結合的篇章，可見諸篇之作者不同，學術的淵源也不一致。若前舉〈駢拇〉數篇，本身與莊子內篇內容沒有直接的聯繫，當屬某一系《老子》後學的著作，它們之所以被編入了《莊子》文獻，筆者認為當是部分莊子後學將〈駢拇〉數篇思想與莊子之學融合，產生一批新的文獻的結果（請見本論文三章第二節第二小節析論）。而〈天道〉篇一、二章，就思想的比重而言，與其說是出於莊子學派，似乎更宜看作是吸取了莊子思想的黃老學者所為，因〈天道〉首章之作者引用了〈大宗師〉中的內容，遂為學莊後人一併納入了後世的《莊子》文獻。由於《老子》學派與黃老思想在戰國晚期，都各自有著不同的支派，它們分別再與莊子學結合之後的情形，也是相當複雜和多樣的。其交錯融合的結果，使得今本《莊子》外、雜篇，儼然成為戰國道家思想之集大成者。研究《莊子》外、雜篇中莊子學術與《老子》、黃老之學交融的情形，就等於研究戰國晚期道家各流派發展與融合的概況，於是引起筆者對這部分文獻的高度興趣。. 二、研究方法研究這部分文獻，我們首先要面對的問題，便是怎麼看待與稱呼《莊子》外、雜篇中融合莊子之學與《老子》、黃老之學的作者。本文採用的視角，是打破學派界限，避免前人常用「學派」區分《莊子》外、雜篇中作者的習慣，而將所有受到內篇影響的外、雜篇文獻作者，一以莊子之「後學」目之。如此，不論該篇章之主體思想為何，只要內容嘗受莊子學術薰陶，便可以「莊子後學」稱之，不會有學派歸屬的問題。而《莊子》外、雜篇中融合莊子與老子、莊子與黃老各系學術的作品，便是本文用以討論莊子後學與《老子》、黃老之學關係的文本。下面一節，我們也將細述「莊子後學」一名的由來與定義。本文第二章先考證《莊子》文獻之成書、分篇、刪合的過程，以釐清全書性質與作者成分，再用幾個客觀的標準，梳理出今本《莊子》外、雜篇中，可視為莊子後學著作的部分。於第三、第四章中，整理出外、雜篇內具有《老子》及黃老之學成色的文獻，再與莊子後學所作者，交叉比對，得出今本《莊子》外、雜篇內可研究莊子後學與老子、黃老之學關係的文本。過去學者對《莊子》外、雜篇之分類與分析，常是以「篇」而非以「章」為單位，或僅將少數一篇之中思想內容明顯區隔的部分分立（如〈在宥〉首二章經常被獨立，與〈駢拇〉、〈馬蹄〉、〈胠篋〉三篇合為一組）。《莊子》文獻是先秦以來的學莊者雜輯 2.

(7) 而成的，今本外、雜篇中，除了少數幾篇如〈駢拇〉、〈馬蹄〉、〈胠篋〉、〈刻意〉、〈繕性〉、〈漁父〉等，是完整獨立、一義到底的之外，有綴合議題相近的散章為一篇的（如〈讓王〉篇），也有一篇之中數章數義、不相貫連的（如〈天地〉、〈天運〉、〈天道〉篇等），本文於梳理莊子後學著作，與帶有《老子》、黃老成色著作的文獻時，均「散篇為章」，將外篇十五，雜篇十篇分章檢驗，揀擇出可用以討論的部分。篇中各章之劃分，則依錢穆先生《莊子纂箋》所分。4. 三、前人研究述評過去對《莊子》外、雜篇之思想成分的懷疑，開始於宋以來的《莊子》註解家。明末清初王夫之作《莊子解》是一個代表。王氏非但於解外篇、雜篇之序言中，大體評論了《莊子》外、雜篇之性質與思想價值，內中也提出一些《老子》、黃老思想進入《莊子》文獻的意見。王氏雖開了《莊子》外、雜篇旁及《老子》與黃老之學的研究先河，然筆記式的意見，尚未能全面呈顯《莊子》外、雜篇中三家交流的情形，當時的學術條件，也未成熟到足以釐清三家之異同。《莊子解》之後，學者研究《莊子》外、雜篇中各家思想成分，也多半循船山之例，多為零星筆記氏的意見。民國初年，古史辨偽學風熾，學者展開對諸子的全面檢驗；羅根澤作〈《莊子》外雜篇探源〉一文，5 將《莊子》外、雜篇之作者區分為「莊子派」、「老子派」、「漢初右派」等十數種流派。羅氏以後，學者研究《莊子》外、雜篇便傾向於將各篇作者加以分類，關鋒的〈《莊子》外雜篇初探〉、6 張恆壽的《莊子新探》皆是代表。7 各家分類與採用的學派名稱雖不一致，這種作法其實也是是對外、雜篇中多家思想成份的一種探究。 1973 年湖北馬王堆出土了西漢初年的帛書《老子》二種，與之合抄的還有《經法》、〈九主〉等多篇古佚書佚文，8 經學者研究，諸篇失傳文獻之內容即是戰國至西漢十分流行地黃老之學。這批黃老帛書的出土，帶動學者研究黃老學術的興趣，先秦黃老之學的內涵與其在戰國中晚期的顯學地位，才益發明確起來。隨著黃老學研究的盛行，開始有學者注意到《莊子》外、雜篇中關於黃老學術的部分不少，然研究多半仍以黃老之學為主，再援引《莊子》外、雜篇中如〈天地〉、〈天運〉等少數黃老成色鮮明的篇章為說，較少有以《莊子》書為主體，研究進入其中的各種黃老成分的。1988 年劉笑敢將其博士論文《莊子哲學及其演變》付梓出版，內中將《莊子》外、雜篇按思想區分為「述莊派」、「無君派」與「黃老派」三類，其「無君」一派，即是以〈駢拇〉等篇為首，中心思想出自《老子》學說的一類。劉氏的劃分，可說首次將外雜篇按莊子、《老子》、黃老三家的思想成分加以區分。然劉氏的研究重點，在《莊子》書中莊. 4 5 6 7 8. 台北：東大圖書公司，1993。收錄於《諸子考索》（香港：學林書店，1977），頁 282-312 收入《莊子哲學討論集》（香港：崇文書店，1972），頁 61-98 武漢：湖北人民出版社，1983 馬王堆黃老帛書的發掘簡報，見《文物》，1974.7，頁 39-48，頁 63。出土黃老帛書概況詳見本文第四章。 3.

(8) 子學派哲學本身的演變，並未詳細討論《老子》之學與黃老之學在《莊子》外、雜篇中與莊子學術交融的情形，對外、雜篇中出現不同系統的《老子》思想與不同傾向的黃老學術，也未有進一步的分析。以上簡述近代對《莊子》外雜篇思想成分研究的概況。今本《莊子》外、雜篇是研究戰國晚期道家眾流發展與融合情形的最佳材料，本文之著作，有感於學界至今對《莊子》外、雜篇整體之學術成分，及其所呈現之意義的探討仍未周全，故希望藉著前人研究基礎，對《莊子》外、雜篇中文獻再詳細加以區分，平章其學術源流。故不憚學力尚淺，嘗試以「莊子後學」一名作為外、雜篇中融會莊老、莊黃眾學者之統稱，按各篇章之學術組成，分辨其間交融演變的痕跡。期望本文之著作，能為戰國晚期道家眾流交會融合的情形，提供一個新的研究方向。. 第二節「莊子後學」義界一、名稱與觀念之產生隨著學術觀念的演進，歷代學者對於《莊子》各篇之著作者與著作時代的看法，也在不斷地轉變。大致說來，經過了三次觀念上的轉折：漢、魏學者初以內、外或雜篇區分之，宋、元學者則以「真」、「偽」稱說之；至於明、清，則常以「後學附益」看待不出於莊周者，或逕將《莊子》以學派之書目之。漢、魏開始有整理先秦子書之工作。編書者於編定各家文獻時，往往將一家之書區分為內篇、外篇或雜篇，雖未明言區別之標準，經後人分析研究，稱「內篇」者，多為子家自著或足以代表子家之中心思想者，稱「外篇」或「雜篇」者，則多為後人論著。《莊子》書的情形，也是一樣的。9 雖然，漢以來之編書者已將《莊子》文獻作出了大致的區隔，但對於《莊子》書之作者與著作時代明白提出質疑，並加以討論的，乃始於宋；兩宋以來，續有讀《莊》者發覺今本《莊子》內、外、雜各篇中存在文氣、義理諸端之差異，似不出於一人之手，且書中部分詞彙或敘及之史事，顯示了超出莊子生年的痕跡，因對今本《莊子》各篇之著作者與著作時代產生了普遍的懷疑。兩宋學者於考據《莊子》書時，往往以「依托」或「真偽」的概念，來辨別各篇之來源，對於書中可能不出於莊周者，多採否定的態度，謂其為偽作、贗作，並不明確推測其學派身份及與莊子之關係。明代以後，開始出現用「後學」、「門人」、「弟子」一類稱呼，指稱《莊子》書（尤其是外、雜篇之中）中莊周以後之部分作者，視《莊子》書為莊周及其弟子後學的言論總集。這樣的看法於清乾嘉之後大盛，直至今日，學界仍常以「莊子後學」一名，指稱《莊子》之中，莊周以外的部分作者。由漢、宋至明清，上述幾種概念是逐漸轉變而非斷然相接的，「莊子後學」一名使 9. 關於《莊子》書於漢魏分內、外、雜篇，與分篇所展現之概念，詳本論文第二章第二節〈《莊子》內外雜篇之形成與區分〉 4.

(9) 用的普遍與固定，也晚至民國以後。總的說來，近代學者基於前人累積的研究基礎，已經認同《莊子》書不成於一人一時，除了莊周本人之思想言論，還包含了大量比例弟子與後學的述作。整理宋以來之論述，即可梳理出「莊子後學」名稱與觀念產生之進路。首先，宋、元學者對《莊子》之作者、時代提出質疑，然不遽斷莊周以外作者之身份與學派，止以「周秦間文士」或「後人」等稱謂概稱之。宋，林希逸曰：自〈讓王〉以下四篇，其文不類莊子所作。〈讓王〉篇中猶有一、二段，〈漁父〉篇亦有好處，〈盜跖〉比之，〈說劍〉又疏直矣。據〈盜跖〉篇：「今謂宰相曰」， 10 戰國之時，未有稱宰相者，此為後人私撰明甚。林希逸從文義、官職名稱等線索，判斷〈讓王〉以下四篇非莊子作，並且推測可能出於戰國以後人的私撰。元，吳澄曰：莊生書瓌瑋參差，不以觭見之。唯〈駢拇〉、〈胠篋〉、〈馬蹄〉、〈繕性〉、〈刻意〉五篇自為一體，其果莊氏之書乎？抑周秦間文士所為乎？未可知也。11 吳氏質疑〈駢拇〉等五篇非莊周作，然亦不敢斷定是誰人所為，只推測其或出於「周秦間文士」。明，宋濂曰：〈盜跖〉、〈漁父〉、〈讓王〉、〈說劍〉諸篇，不類前後文，疑後人所勦入。12 又朱得之曰：（〈天道〉老子論道「於大不終，於小不遺」一段）此亦後人託為莊文，以敷演《道德經》之語。13 （〈外物〉「貸粟」一段）此後世傳聞其事而擬為之者…其為攛附無疑也。14. 焦竑曰：內篇斷非莊生不能作，外篇雜篇則後人竄入者多。15 焦竑並列舉了五條外、雜篇為莊子以後人所作之例證，曰：「其為假託尤明」。16 清，. 10 11 12 13 14 15. 見林希逸《莊子口義》（《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056 冊，台北：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頁 643）見張心澂主編《偽書通考》（上海市：上海書店，1991），頁 714 引見宋濂《諸子辨》（收入《叢書堂雜鈔》，明叢書堂朱格鈔本，台灣：國家圖書館，微片 501 15232-0003）見朱得之《莊子通義》（明嘉靖庚申（39）年靖江朱氏浩然齋刊本），卷五，頁 35 同上注，《莊子通義》卷九，頁 3 見《焦氏筆乘》（台北：廣文書局，1968）卷二，頁 80 5.

(10) 宣穎曰：（〈在宥〉篇末「賤而不可不任者物也」一段）此一段意膚文雜，與本篇之義不甚切，. 且其粗淺全不似莊子之筆。蓋本篇正文在上段已完，此段或係後人續貂，未可知也。17 前面我們說，歷史上對於《莊子》書作者的理解是漸漸轉變的，故而這類以不確定時代或身份的「後人」來概稱《莊子》書中莊周以外作者的說法，由宋至清都可得見。這些論述顯示，宋以來的諸多研究者，都看出了今本《莊子》中包含了許多不出於莊周，可能為後人依托的部分；這些依托之作，尤其存在於外篇、雜篇中。為了區分莊子與後人續貂之作，學者往往以「真偽」的概念來看待《莊子》書，凡被認為是莊周所作的即視為「真」，出於莊周以外的，則視為「偽作」或「贗筆」。18 北宋蘇軾〈莊子祠堂記〉疑〈讓王〉等四篇非莊子作，曰：得其〈寓言〉之意，…去其〈讓王〉、〈說劍〉、〈漁父〉、〈盜跖〉四篇，以合於〈列禦寇〉之篇，…莊子之言未終，而昧者剿之，以入其言。19 蘇軾雖未直以「真偽」說之，然以〈讓王〉等四篇，為後人剿斷原〈寓言〉、〈列禦寇〉之間而竄入者，其意即視四篇為偽作。20 蘇軾以後，以「真偽」角度看待今本《莊子》者益多。明，沈一貫曰：蘇子瞻謂〈讓王〉以下四篇非莊子作…今觀此四篇文氣卑弱，視他作固已天淵，而旨趣又淺陋不倫，與莊子學問全無交涉，稍有識者皆以為贗無疑矣。21 清，姚際恆《古今偽書考》曰：第蘇（軾）之疑此四篇是也，其用意誤爾。予之疑與蘇同，而用意不同；莊之訾孔，餘尚蘊藉，此則直斥嫚罵，便無義味，而文辭俚淺，令人厭觀，此其所 16. 17 18. 19 20. 21. 焦氏曰：「之、噲讓國在孟子時，而莊文曰昔者；陳恆弒其君，孔子請討，莊子身當其時，而〈胠篋〉曰陳成子弒其君，子孫享國十二世，即此推之，則秦末漢初之言也。豈其年踰四百歲乎？曾史盜跖與孔子同時，楊墨在孔後孟前，《莊子》內篇三卷未嘗一及五人，則外篇、雜篇多出後人可知。又封侯、宰相等語，秦以前無之，且避漢文帝諱，改田恆為田常，其為假託尤明。」（同上注，頁 80-81）宣穎《南華經解》（《無求備齋莊子集成續編》第 32 冊，台北：藝文印書館，1974），卷十一，頁 231 這裡應先辨明「依托」與「偽作」之別；就今日的學術概念而言，「依托」乃指本無其文其書，而著作者冒用人之盛名以成書者。如〈漢志‧諸子略〉中道家類的《伊尹》、《太公》等書，是託名於商周之功臣賢相的後人著作。「偽作」或「偽書」則是本有其文其書，原作亡佚或殘缺以後，為人所假造發表者，如《列子》、《偽古文尚書》等。前代學者於此二種概念並不嚴格劃分，非實出於所題作者之手的，無論屬依托或偽作，往往以「偽」稱之。見曾棗莊、舒大剛主編《三蘇全書》（北京：語文出版社，2001）第十四冊，頁 477-478 焦竑《莊子翼‧讀莊子》曰：「子瞻謂〈讓王〉、〈說劍〉、〈盜跖〉、〈漁父〉四篇為偽。」（見《叢書集成續編》第 38 冊，台北：新文豐出版公司，1989，頁 241）王夫之《莊子解‧雜篇序》亦曰：「〈讓王〉以下四篇，自子瞻以來，人辨其贗作。」（王夫之《莊子解‧莊子通》，台北：廣文書局，1997）見沈一貫《莊子通》（《無求備齋莊子集成續編》第 10 冊，台北：藝文印書館，1974），卷九，頁 814-815 6.

(11) 以為偽也。22 姚氏疑〈讓王〉四篇為偽的原因別於蘇軾，而視其為偽作之觀點，則與蘇軾一。胡文英《莊子獨見》中，亦常用「贗手」、「贗筆」，來界定認為不出於莊子的篇章段落：自「賤而不可不任」以下，無甚精義微言，與〈天地〉篇首節俱有訓詁氣，想為贗手所竄。23 敘述一毫無味，而德衰亂始之故，究竟為何而來？贗筆無疑。24 宋以來之學者，即使研究中不用「偽」或「贗」等詞彙來判斷《莊》書之作者成分，也往往會說某篇章段落「不似莊子之筆」、「非莊子之文」，25 某篇章段落「非莊子不能為」、「非莊子不能道」，26 或者用其他類似的說法，表達對於《莊子》書內容與作者的判斷，其實都是基於「真偽」的概念而來。此類論述，可說是民國以前研究《莊子》作者最主流的方式。在這些學者的理解中，今本《莊子》書是真偽相雜，真中有偽的。然所謂是否莊子作，除了少部分是內文敘及之史事洩漏了著作的晚出，其餘往往取決於學者對於《莊子》書義理或文氣的感知，屬於主觀的臆測，缺乏一定的客觀標準。從清初林雲銘《莊子因》裡的幾處評論可以看出這個問題：（〈胠篋〉篇）更覺痛發，憤世嫉邪，幾於已甚矣。其文情飛舞，奇致橫生。林疑. 獨以篇中有「十二世有齊國」等語，以為西漢之文，然西漢有此汪洋氣局，恐無此精鑿議論也。27 又：（〈天地〉篇）義無著落，其詞頗近時趨，疑非莊叟真筆也。28 （〈天地〉，評伯成子高一段）莊子之所以稱者，以其奇宕之氣，雋永之理，千古常. 22 23 24 25. 26. 27 28. 見姚際恆《古今偽書考》，收入《叢書集成新編》（台北：新文豐出版公司，1985）第 4 冊，頁 724 見胡文英《莊子獨見》（清乾隆壬申十七年(1752)聚文堂刊本）亨冊，頁 7，〈在宥〉篇末眉批。同上注，《莊子獨見》亨冊，頁 4，〈天地〉篇「堯治天下，伯成子高立為諸侯」章眉批。如宣穎曰：「（〈在宥〉篇末『賤而不可不任者物也』）此一段意膚文雜，…不似莊子之筆，或係後人續貂，未可知也。」（同注 17）又姚鼐《莊子章義》：「〈馬蹄〉、〈胠篋〉及〈在宥〉之首二章，皆申老子之說，然非莊子之文。」（《無求備齋莊子集成續編》第 35 冊，臺北：藝文印書館，1974，卷二，頁 121）如王夫之《莊子解‧天下》篇序言：「或疑此篇非莊子之自作，然其浩博貫綜，而微言深至，固非莊子莫能為也。」（同注 20）又陸樹芝《莊子雪‧天下》篇序言曰：「此莊子自序，南華所由作也。或以為定莊者之所為，然非莊子不能道也。」（《久保文庫》第 375 冊，清嘉慶四年陳氏文選樓刊本，卷下，頁 84）林雲銘《莊子因‧胠篋》篇末評述（台北：蘭臺書局，1969，頁 214-215）同上注，《莊子因‧天地》，評華封人一段，頁 247 7.

(12) 新，愈熟愈好也。如此淺率直遂，其何以為莊子？噫！好事者為之也。29 （〈天地〉，評漢陰丈人一段）大類〈漁父〉篇意，其文絕無停蓄蘊藉，中間又有紕. 繆之語，為後人竄入無疑也。30 以上引文，無論是認為〈胠篋〉早出於西漢，或認為〈天地〉篇諸段為後人剿入的理由，都只是出於對文氣、義理等方面的主觀判斷，說是考據，倒不如說是文人品評文章的眉批。整理宋代以來之觀點可見，傳統學者於研究《莊子》書之作者與時代容易發生的問題，一是對於文獻屬於「依托」或「偽作」，還不能有清楚的辨別，一是對文獻之考據，容易流於主觀的價值判斷。明代以後，出現了一新的觀點，即以類似「後學」的概念，來看待《莊子》書莊周以外之作者。學者認為，今本《莊子》書中不出於莊周的文獻，並不是旁人刻意的依托或偽造，而是與莊周存在師弟子或私淑關係的後學，用以闡釋、發揮莊子思維的著作。學者或稱其為莊子之「徒」，或稱其為莊子之「門人」，或稱為「莊子之學者」或「學莊者」，概念都聚攏於今本《莊子》書是先秦莊子學派與後學的著作集成，而非莊周個人的一家之作。明，鄭瑗曰：古史謂《莊子》〈讓王〉、〈盜跖〉、〈說劍〉諸篇皆後人攙入者，今考其文字體製信然。…嘗觀其前，如〈馬蹄〉、〈胠篋〉諸篇，文意亦凡近，視〈逍遙遊〉、〈大宗師〉諸篇，殊不相侔。竊意但其內七篇，是莊氏本書，其外雜等二十六篇，或是其徒所述，因以附之，然無可質據，未敢以為然也。31 明末清初王夫之作《莊子解》，外篇之序言曰：外篇非莊子之書，蓋為莊子之學者，欲引伸之，而見之弗逮、求肖而不能也。以內篇參觀之，則灼然辨矣。內篇雖參差旁引，而意皆連屬，外篇則踳駁而不續；內篇雖洋溢無方，而指歸則約，外篇則言窮意盡，徒為繁說而神理不摯；內篇雖極意形容而自說自掃，無所粘滯，外篇則固執粗說，能死而不能活；內篇雖輕堯舜、抑孔子，而格外相求，不黨邪以醜正，外篇則忿戾詛誹，徒為輕薄以快其喙鳴；內篇雖與老子相近而別為一宗，以脫卸其矯激權詐之失，外篇則但為老子作訓詁，而不能探化理於玄微。故其可與內篇相發明者十之二三，而淺薄虛囂之說雜而厭觀，蓋非出一人之手，乃學莊者雜輯以成書。32 船山直接肯定了外篇作者的身份是「莊子之學者」，比起鄭瑗「或是」、「無可質據，未. 29 30 31. 32. 同注 27，《莊子因》，頁 248 同注 27，《莊子因》，頁 256 見鄭瑗《井觀瑣言》（收入《叢書集成新編》第 12 冊，台北：新文豐出版公司，1985，頁 674）同注 20，卷八，頁 1-2 8.

(13) 敢以為然」等揣測之語，又有所進展。《莊子解》何以能如此肯定外篇作者之身分？序言中表明，他「以內篇參觀之」，看出《莊子》外篇是「引伸求肖」之作。33 他認為，後學礙於識見不能及莊子，故義理與論述皆見固執、短窮，與內七篇多不相侔。34 其批評儒家聖人的態度，也與內七篇不同。此外，外篇還明顯受到老子學說的影響，「但為老子作訓詁」，非如內篇「與老子相近而別為一宗」。船山基於對今本《莊子》內、外篇與老子之學深刻的理解，抽繹出三者間義理之區別與連繫，才做出了「外篇非莊子之書」，而是「莊子之學者」引伸求肖之作的結論。至於雜篇，《莊子解》並未全面判斷其作者身分，然除了〈讓王〉以下四篇，船山認為拙劣，不足以釋之之外，35 大致肯定《莊子》雜篇較之外篇，更能發內篇之所未發，「誠內篇之歸趣也」。36 可見，王夫之認為，《莊子》雜篇亦是因內篇而發，出於莊子後學。《莊子解》的這些看法至今還為學者重視，成為提出《莊子》外、雜篇出於莊子後學說法的代表。他還判斷，即使為「莊子之學者」所作的部分，亦「非出一人之手」，不同時間、不同作者的文獻之所以皆被附入《莊子》中，是「學莊者雜輯以成書」的緣故。37 這麼說來，不但今本《莊子》中包含眾多莊子後學的作品，《莊子》文獻的逐漸輯成，也是出於學《莊子》的後人，即莊子後學。清人章學誠於《文史通義》中，點出了這種新概念與傳統用「真偽」觀點作研究的區別，他說：《莊子‧讓王》、〈漁父〉之篇，蘇氏謂之偽託；非偽託也，為莊氏之學者所附益爾。（《文史通義．言公上》）在這段文字裡，章氏簡明地辨別了偽、託與後學附益的不同。既認為是後學之述作附益於宗主文後，《莊子》便不會存在偽造或依托的問題，而應該視之為學派之書。可見，這種概念於清代，至少在章實齋身上，已然成熟。清末民初馬敘倫作《莊子義證》（1928 年完帙），將概念辨別得更為清楚，他說：. 33. 馬其昶（1855-1930）《莊子故‧序目》亦曰：「余謂外、雜二篇，皆以闡內七篇之義。」（收入《叢書集成續編》第 39 冊，台北：新文豐出版公司，1989，頁 4） 34 除了《莊子解‧外篇序》中提出的幾項差異，船山於單篇解說之中，亦往往比較內、外篇義理之隔。如〈天道〉篇序曰：「無為固為老莊之所同尚，而莊子抑不滯於無為，故其言甫近而又遠之，甫然而又否之，不示人以可踐之迹。而此篇之說，滯於靜而有成心之可師，故其辭卞急煩委，以喉息鳴而無天鈞之和。」（同注 20，《莊子解》卷十三，頁 1-2）又〈至樂〉篇序曰：「此篇之說，以死為大樂，蓋異端褊劣之教，多有然者，而莊子尚不屑此，此蓋學老莊掠其膚說，生狂躁之心者所假託也。」（同注 20，《莊子解》卷十八，頁 1-2） 35 《莊子解‧雜篇序》曰：「若〈讓王〉以下四篇，自蘇子瞻以來，人辨其為贗作，觀其文詞粗鄙狠戾，真所謂『息以喉』而『出言若哇』者。〈讓王〉稱卞隨、務光惡湯而自殺，徇名輕生，乃莊子之所大哀者，蓋於陵仲子之流，忿戾之鄙夫所作，後人因莊子有卻聘之事而附入之；〈說劍〉則戰國遊士逞舌辯以撩虎求榮之唾餘；〈漁父〉、〈盜跖〉則妒婦詈市、瘈犬狂吠之惡聲，列之篇中，如蜣蜋之與蘇合，不辨而自明，故俱不釋。」（同注 20，《莊子解》卷二十三，頁 1-2） 36 同注 20，《莊子解‧雜篇序》 37 同注 20，《莊子解‧外篇序》 9.

(14) 夫古人書，不必皆己作，其弟子所記，或其私淑者所為，不違其旨，而附益者，苟在成帝求書前已然者，蓋未可以其書亡而後人偽作以代之，如《鬻子》、《列子》、《鄧析》、《尹文》者視之也。38 馬氏把這種思想家同後學著作集結成的文集，與所謂原書亡佚而後人重造的「偽書」（《鬻子》等）做出明確區隔，認為《莊子》屬於前者，並不存在「偽作」問題。章、馬二氏清晰的論述，顯示了自北宋以來數百年間學術觀點的演進。學者對於《莊子》文獻之考據，已由文人主觀之價值判斷，逐漸轉向於客觀認識文獻產生、集結的本質。民國以後，以「真偽」來定義《莊子》書篇的觀念雖未完全消失，然從民初以來學者之議論可見出，今本《莊子》部分出於莊子後學的概念，已持續在學界成長。蔣復璁於 1927 年發表〈《莊子》考辨〉一文，39 一方面仍以「偽」或「贗」來看待所謂非莊子所作者，一方面又承認其出於莊子的「後世學者」。他認為，今本《莊子》外篇之旨隱約與內篇相應，40 然對《莊子》外、雜篇的看法還在「偽作」與「後世學莊子者自為之書」間，可見觀念仍在建立之中。劉汝霖於 1929 出版的《周秦諸子考》中，論證《莊子》書不是一人一時的思想，他提到：現在通行的《莊子》經過刪削之餘，還有許多重複的話，這必是莊子的後學各記所聞，後來合為一部《莊子》書，所以裡面大同小異的文字，到處都能發現。 41. 這種以「後學各記所聞」來看待《莊子》成書的觀點，實已將《莊子》視為學派之書。 1948 年，蔣伯潛出版《諸子通考》，出現「莊子後學」一名：大抵內篇七篇係第一次纂輯而成，其時去莊子未遠，較為可靠，故司馬彪、崔譔及今存郭象本，同為七篇。外篇、雜篇則是以後分次纂輯，逐漸增附，故有祖述內篇者，亦有與內篇相矛盾者，有僅為短章雜綴集成一篇者，至多僅能謂為莊子後學之說而已。42 蔣氏由《莊子》書之成書歷程來解釋外、雜篇思想、文體上與內篇不一致的原因，並. 38. 見《莊子義證‧自序》（《民國叢書第五編》第 6 冊，上海市：上海書店據商務印書館 1930 年版影印， 1996，頁 1-5） 39 見《圖書館學季刊》第二卷第一期，1927.12，頁 9-19 40 蔣復璁將外篇中〈達生〉、〈山木〉、〈田子方〉、〈知北遊〉四篇與內篇之〈養生主〉、〈人間世〉、〈德充符〉、〈大宗師〉四篇相配，認為《莊子》外篇非但發揮內篇義趣，且「其篇次之先後，亦兩兩櫛比」。（同上注，〈《莊子》考辨〉，頁 12-13）又曰：「雜篇除〈天下〉篇及〈讓王〉、〈盜跖〉、〈說劍〉、〈漁父〉四篇為整齊有條理之言，餘俱章節破碎，文筆艱澀，自為一體，與內外篇之明暢，絕不相類。… 支離叢雜，集合而成，與內外篇非出一手，不待智者而可知也。與內篇文義頗多重複…顯然是鈔襲內篇之文，有如後世文字之引書，…蓋本後世學莊子者自為之書，故既發揮其義，間亦引用其文。」（〈《莊子》考辨〉，頁 15-16） 41 劉汝霖《周秦諸子考‧莊周》（北平：文化學社，1929），頁 342 42 見蔣伯潛《諸子通考‧道家之書二—莊子》（上海：正中書局，1948），頁 408 10.

(15) 且判斷它們是「分次纂輯，逐漸增附」的，是「莊子後學之說」。從上述學者的研究可以看出，越是能由《莊子》文獻纂輯成書之歷程，來客觀認識其作者成分的學者，越是能以後學增附或學派之書的觀點，取代傳統的「真偽」之辨。唐蘭於〈老耼的姓名和時代考〉（1929-1930 發表）中，曾論及《莊子》書發生真偽之辨的原因，頗能掌握《莊子》文獻流傳問題之關鍵，他說：偽的《莊子》是怎麼有的呢？……當莊子以後，一班門徒或私淑莊子的人，大家做這一類文章，傳誦既多，就誤入《莊子》裡去，也許本不在《莊子》裡，而被秦漢間人因文體相類而采入的。所以這一類文字雖在《莊子》方面是偽的，在作者當時，卻並不是存心作偽，而且這究竟是先秦的文字，所以就史料而論，也許有些靠得住的東西。43 唐氏之意見，可歸納出幾個重點：第一，莊子以後，莊子之門徒與私淑者續有著述，今本《莊子》書是莊周與莊子後學的著作集成，不出於莊周者乃出於後學之議論，並非是後人刻意作偽。44 第二，莊周原本與後學著述混合流傳，可能如唐蘭說是秦漢後人以其「文體相類」而一併納入，也可能於先秦時即為「學莊者雜輯以成書」（王夫之《莊子解‧外篇序》）。總之，《莊子》文獻以學派之書的姿態流傳，就如同《墨子》、《荀子》、《韓非子》等其他先秦子書一樣，是自然而然的發展。第三，《莊子》書中非莊子所作的部分，仍有其史料價值。以今日的眼光看來，這部分代表莊周哲學出現以後，道家學術的後續發展，學術史上的價值十分值得我們重視。除了國內的研究者，當時之外國學者亦接受了後學續書的概念。日人武內義雄 (1885-1970) 作〈莊子考〉，論及《莊子》內、外、雜篇之區別，曰：內篇乃編莊周近古之資料，莊周學說，當略盡於此。外篇當是含有莊周後學，及關係於莊子之其他學派之著作。其說有祖述內篇，又有與內篇矛盾者，而其文有與內篇重複者。而雜篇據《莞子》內言、外言、雜言之區別，及《晏子春秋》雜篇之例而推測之，當是雜取短章逸事成篇者。45 武內氏由《莊子》書內、外、雜篇本身文獻來源的差異，來解釋三者之不同，判斷外篇中包含了莊周後學的著作。類似這樣的觀念，是自明代鄭瑗、王夫之以來一脈相承，慢慢建立的。如今，學界大都接受《莊子》書是莊周與其後學思想的集成，即使是內七篇，也可能部分出於莊子親近弟子的記錄而非盡為莊周手著。由於觀念的轉變，對 43. 44. 45. 唐蘭〈老耼的姓名與時代考〉（收入《古史辨》第四冊，台北：明倫出版社，1970，頁 344；原載《文學週刊》第十三～十五期，民國十八年底至十九年初（1929-1930）發表）。唐蘭的這種觀念與顧頡剛相近，顧氏曾於〈《莊子》外雜篇著錄考〉中提到：「周秦之間，遊學論道之風盛，道家雜文輯而附於大師莊子之後為外篇、雜篇，猶儒家之說輯而為《禮記》也。謂之為不偽，則非莊子之書；謂之為偽，則正古人『言公』之旨焉！」（見《古史辨》第一冊，台北：明倫出版社， 1970，頁 284）武內義雄〈莊子考〉，中文版見錄於江俠菴編《先秦經籍考》（台北：河洛圖書出版社，1975），頁 329-356；日文版見於《武內義雄全集第六卷—諸子篇（一）》（東京：角川書店，1978），頁 239-257 11.

(16) 於《莊子》書作者成分之研究，也從傳統的「真偽」辨別，轉而探討莊子學派或莊子後學本身思想的承轉與發展，並注意後學思想與當時諸子間的關係。事實上，先秦子書不出於一人一時，而是經過後進之學者逐漸纂輯、增附而成的觀念，不止建立於明代以來《莊子》書的研究中。早就有學者察覺，部分先秦子書存在許多後人附益的成分，不成於一人一時，不可逕視為該子家的文集。劉恕《通鑑外紀》引晉初傅玄曰：「《管子》之書，過半便是後之好事者所加，乃說管仲死後事。」46 北宋蘇轍《古史‧管晏列傳》中則曰：至戰國之際，諸子著書，因管子之說而增益之。其廢情任法，遠於仁義者，多申、韓之言，非管子之正也。47 南宋葉適《習學記言》裡也認為《管子》：「非一人之筆，亦非一時之書。」48 因有《管子》這種內容明顯經過後人增益的子書，開啟了學者對於先秦諸子之作者與來源的懷疑，遂令學界逐漸認識到，先秦子書之中，或有出於後人者，且總體應不成於一人一時。清乾嘉以後，這樣的認識趨於普遍，成為學者看待先秦子書的一種基本概念。章學誠《文史通義‧詩教上》曰：春秋之時，《管子》嘗有書矣。然載一時之典章政教，則猶周公之有《官禮》也。記管子之言行，則習管氏法者所綴輯，而非管仲所著述也。或謂管仲之書不當稱桓公之諡，閻氏若璩又謂後人所加，非《管子》本文，皆不知古人並無私自著書之事，皆是後人綴輯。孫星衍《晏子春秋‧序》亦曰：《晏子》文最古質…疑其文出於齊之《春秋》，即《墨子‧明鬼》篇所引「嬰死，其賓客哀之，集其行事成書。」…凡稱子書，多非自著，無足怪者。49 又嚴可均《鐵橋漫稿‧書管子後》曰：近人編書目者，謂此書多言管子後事，蓋後人附益者多，余不謂然；先秦諸子皆門弟子或賓客或子孫撰定，不必手著。50 章、孫、嚴三氏，以《管》、《晏》之例，論定先秦諸子「不必手著」、「無私自著書」 46. 見紀昀編纂《四庫全書總目》（第三冊，台北：藝文印書館，1997），子部法家類，卷一百一，頁 1978，〈管子提要〉。 47 見蘇徹《古史‧管晏列傳》（同注 19，《三蘇全書》第四冊，頁 150）。 48 見葉適《習學記言》卷四十五《管子》（收入王雲五主編《四庫全書珍本三集》子部雜家類，第 753 冊，台北：台灣商務印書館，1972），頁 1 49 孫星衍音義《晏子春秋‧序》（見《二十二子》第六冊，台北：先知出版社，1976，頁 7）。按：今本《墨子》無此記載，不知孫氏引文來源為何。 50 見嚴可均《鐵橋漫稿》（《續修四庫全書》第 1489 冊，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卷八，頁 6 12.

(17) 或「多非自著」，而是門弟子與後學集撰的結果。章實齋還以為，先秦諸子成書之實情，是：諸子思以其學易天下，固將以其所謂道者，爭天下之莫可加，而語言文字未嘗私其所出也。…輯其言行，不必盡其身所論述者。（《文史通義‧言公上》）既是「語言文字未嘗私其所出」，便不應該以後世個人文集的概念來看待先秦諸子。較之前人，實齋等清代學者確實是更客觀地認識到了先秦諸子著書立說乃至後代成書的本質。乾隆年間成書之《四庫全書》（1782 問世），亦往往顯現出清人這種概念的建立。《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墨子》曰：書中多稱「子墨子」，則門人之言，非所自著。……第五十二篇以下皆兵家言，其文古奧，或不可句讀，與全書不類，疑因五十一篇言公輸般九攻墨子九拒之事，其徒因採摭其術附記其末。觀其稱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已持守固之器在宋城上，是能傳其術之徵矣。51 《四庫提要‧韓子》又曰：疑非所著書本各自為篇，非歿之後，其徒收拾編次，以成一帙，故在韓在秦之作均為收錄，併其私記未完之稿，亦收入書中，名為非撰，實非非所手定也。52 《四庫提要》判斷《墨子》、《韓子》等子書，或者為「門人之言」，或者包含其徒附益的篇章，或者「收拾編次」於其徒，總之，均非諸子手定，乃建立於後學之手。清末梁啟超於考證《荀子》書時也說：《荀子》全書大概可信，惟〈君子〉、〈大略〉、〈宥坐〉、〈子道〉、〈法行〉、〈哀公〉、〈堯問〉七篇，疑非盡出《荀子》手，或門弟子所記，或後人附益也。53 無論是《管》、《晏》這類大多不出於自著，或《墨》、《荀》、《韓》這類主要為子家本身學說的子書，都不免存在後人附益的部分，因此，清以來之觀念便肯定後學之附益與編次，是先秦子書成書的常態。基於這層認識，加上今本《莊子》內、外、雜篇所呈現之文氣、時代、思想的諸多差異，皆顯示《莊子》文獻經過了後學的增附，遂使《莊子》書成於莊周與後學之附益，成為定見。「莊子後學」一名醞釀出現於明清以後，並非偶然出於一二人之創見，而是整體學術觀念慢慢建立與成熟的結果。. 51 52 53. 同注 46，《四庫全書總目》，子部雜家類，卷一百十七，頁 2340-2341，〈墨子提要〉同注 46，《四庫全書總目》，子部法家類，卷一百一，頁 1982，〈韓子提要〉見梁啟超〈漢書藝文志諸子略考釋〉（收入《梁啟超學術論叢》通論類（二），台北：南嶽出版社，1978，頁 1263-1307），頁 1272 13.

(18) 二、「莊子後學」之成分「莊子後學」，義同於王夫之、章實齋所稱的「莊子（莊氏）之學者」，是一種較「莊子學派」更為寬泛的稱呼。其成分不僅僅是莊周之弟子與再傳弟子，還應該包含今本《莊子》中，學說及論述方式受到莊子學派影響之一切作者，即使該作者之思想與代表莊周思想真本之內七篇相迕，或者，其人根本不屬於莊子學派。「學派」（school of thought），指的是講學家之宗派，建立於講學授業之師弟子集團。「後學」，則泛指後進之學者，只要是受到某派學說影響的學人，皆可稱為該學派之後學。詳言之，宗主經由講學形成師弟子集團，建立起一系學說，而與其他學術產生對立或分別，該學術集團就可以稱為學派。54 學派中之弟子，當然也屬於後學的範圍。此外，或有不為宗主受業弟子者，於該學派也無師承關係，甚至原本屬於其他派系之學人，然讀其學派之書，受其學說影響，是所謂的「私淑艾者」，55 不論所受影響的程度深淺，都是該學派之後學。如此，可依與宗師關係的不同，將後學理解為廣義、狹義二種身份：狹義之後學，即學派之內的弟子集團，其人與宗主有或遠或近之師承關係，為宗主之弟子或再傳弟子，如儒家之孔子與原憲、孟子，56 墨家之墨翟與禽滑釐、許犯、田繫之關係，57 其人既受業於該學派，亦自覺屬於此學派集團，非徒受其學說影響而已；廣義之後學，則是學派而外的私淑艾者，私淑者可能同時屬於其他學派的成員或後學。從今本《莊子》外、雜篇思想與內篇差距的程度及其駁雜成色看來，被稱為「莊子後學」的這些作者中，當亦包含了廣、狹兩義的後學：除了莊周弟子、再傳弟子這些隸屬於莊子學派的成員，還應該包含了道家其他學派，以及學說融合不同派系，學派身份模糊的學人。觀察當代學者使用「莊子後學」一名，常出現混淆「學派」與「後學」二種範疇的情形，或有把「莊子後學」限定在狹義學派弟子的，或有反過來把成分駁雜的後學，都歸諸莊子學派的。如關鋒〈《莊子》外雜篇初探〉一文，58 以《莊子》外、雜篇中「哲學體系的基本骨架」與內篇相同，且為「有待」、「無己」、「無待」三段式表述，主要觀點與內七篇一致者，方為莊子後學所作（論中以〈秋水〉至〈庚桑楚〉等七篇屬之）。. 54. 如黃宗羲之《宋元學案》、萬斯同之《儒林宗派》，即在敘述漢、宋諸學派源流及其學說。《孟子．盡心上》：「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時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達財者，有答問者，有私淑艾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朱子注「私淑艾」曰：「人或不能及門受業，但聞君子之道於人而竊以善治其身，是亦君子教誨之所及。」（《四書集注》甲種本，台北：世界書局，1999，頁 406） 56 原憲，字子思，受業於孔子，見《史記‧仲尼弟子列傳》；孟子，受業於子思之門人，見《史記‧孟子荀卿列傳》。 57 禽滑釐，墨子弟子，《墨子‧公輸》、〈耕柱〉、〈備梯〉等篇皆有禽滑釐事；許犯，禽滑釐弟子；田繫，學師於許犯，二人俱見《呂氏春秋‧當染》篇。馮成榮曾將墨家傳授弟子整理列表，見所著《墨子行教事蹟考》（台北：馮同亮書坊，1998），頁 114-117 58 關鋒〈《莊子》外雜篇初探〉，收入《莊子哲學討論集》（香港：崇文書店，1972），頁 61-98（原載《哲學研究》1961，2 期，頁 70-85） 55. 14.

(19) 關氏以這部分文獻的作者為承傳莊周學術之正宗，他處並交互使用「莊子門徒」稱之，可見所稱之「莊子後學」，用意即等同於「莊子學派」。又劉笑敢《莊子哲學及其演變》中認為：《莊子》外、雜篇基本上是莊子後學的作品，莊子後學大體上包括述莊派、黃老派和無君派三個支派。莊子及其後學三派的總和，就是莊子學派。59 劉氏以思想觀點及與內篇之思想關係為分類標準，將《莊子》外篇十五、雜篇十（不含〈說劍〉篇），區分為上述三派，並認為三派是莊子後學中不同的支派，連同莊周本人，就是先秦的莊子學派。上文云後學與學派是二種不同的範疇，學派是宗主與受業弟子、再傳弟子的總和，學派中之弟子集團只能代表狹義的後學，不能包括學派而外的私淑者。關鋒、劉笑敢的觀點，就是混淆二者義界的結果；關鋒縮小了「後學」的範圍，囿之太狹，劉笑敢則是擴大了「學派」的界線，失之太泛，二種劃分都不恰切。關文之失只是名義界定問題，可不必加以深辨，劉笑敢則為當代莊子學研究頗具代表性與影響力的學者，上述後學三支派總和為莊子學派的說法，十多年來也常為兩岸學者轉述討論，故更應加以商榷。劉書的論證，是先把外、雜篇文章依思想觀點區分為三類，再以數據化統計的方式，表現每一類與內篇思想之連繫程度，及三派之間的相互關連，60 好處是明晰地呈現了外、雜各篇與內篇的思想關聯，然其結論將受莊周影響的三支後學，皆歸諸莊子學派，以外、雜篇（除〈說劍〉篇）之作者皆是莊子學派成員，則不妥。要達成劉書的結論，除非我們能確定，莊周之學於先秦的傳播領域與影響力都只在其弟子與再傳弟子之中，否則不宜將外雜諸篇凡是受到內七篇思想、文風影響的作者，皆視為莊子學派。觀察先秦子學傳播的狀況，可知文獻之流傳，並沒有學派的限定，其影響力亦不會只受限於一家之內。荀子的年代稍晚於莊子（約 B.C325-236），而與先秦大部分之莊子後學共時，〈解蔽〉篇曰：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故由天謂之道，盡因矣。荀子批評莊學只聽應自然，而不知行人為之力，可見他是讀過莊周論文或莊子學派文獻的。又戰國末成書之《呂氏春秋》，61 內容涵蓋儒、道、名、法、陰陽各家說，其中還包含許多見於今本《莊子》，與今本《莊子》文句雷同的段落，引用比例且涵蓋《莊. 59 60 61. 見劉笑敢《莊子哲學及其演變》（北京：新華書店，1993），頁 98 同上注，《莊子哲學及其演變》，頁 95 據黃偉龍考證，《呂氏春秋》全書當成書於秦始皇六～七年之間（B.C241-240）。《呂覽‧序意》曰《十二紀》成於始皇六年，而黃氏推論《八覽》、《六論》成於始皇七年以前，呂不韋布書於咸陽，懸賞一字千金亦在此年。詳黃偉龍〈呂氏春秋成書考〉（《文獻季刊》2003.1），頁 9-17 15.

(20) 子》內、外、雜諸篇。62 《呂覽》之作，乃秦相呂不韋使門下智略士「各著所聞」，以求集成無所不包之體系，「以為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63 其於諸子學術無所不包，漢人因謂之「雜家」，64 雷同於《莊子》者，即呂氏門客引用、抄錄《莊子》文獻而來。 65. 戰國末引用《莊子》的秦客卿，當然未必是莊子學派之成員。由此可知，莊周之後，. 《莊子》文獻之流傳並不限於一地一時，評述、發揮莊子之學的，也不只限於道家學人。尤其荀子之生，據莊周之卒不過數十年，而當荀子著〈解蔽〉之時，莊子之學已儼然形成談論道術具有影響力的「一隅」，足以與墨子、宋鈃、慎到、申不害、惠施諸子並列論之，66 可見，《莊子》文獻的自由傳播與莊子學派思想的流衍，並非是在今本《莊子》內容大體完成，或劉向校定之後才開始的，67 而是自莊周建立起一家之學後，即不斷地發揮著它的影響力。今本《莊子》除了莊周，其餘後學作者身份不明，史料闕如，即使著作內容有與內七篇相關，也不見得都是莊子學派的作品，而可能是學派以外的學者，讀及《莊子》文獻，受其影響的結果。學術淵源與學派歸屬，本不宜一概而論，與一學派有學術淵源，即是該學派之後學，而後學卻不見得是受業於該學派、以該學派自居的學人。劉笑敢的分類，可以視作外、雜篇中三種主要的思想傾向，卻不宜將三類思想之作者皆視作「莊子學派」。即使《莊子》書是由「學莊者」逐漸雜輯以成書，所輯只要有與莊子之學相關，不必皆為學派之書。外、雜諸篇若與內篇有思想內容上的關係，該作者仍以「莊子後學」稱之為宜，以「後學」涵攝莊子學派弟子與其他派系之學人。既然「後學」一名包含了狹義的學派成員以及廣義的私淑艾者，所謂的「莊子後學」，理當也具備了莊子學派受業弟子與私淑於莊子之學的其他學人二種成分。莊周是否曾經透過講學，建立具有師弟子集團的莊子學派呢？先秦文獻沒有明確的紀錄。莊子之學，因用心不同於其餘諸子皆在「取合諸侯」，68 故不如儒、墨顯學存在組織、勢力龐大之學術集團，69 也不似二家因為積極入世，實際參與了政治或學術. 62. 劉笑敢對此亦曾做過統計，見注 59，《莊子哲學及其演變》頁 37-38 《史記‧呂不韋列傳》：「呂不韋乃使其客人人著所聞，集論以為《八覽》、《六論》、《十二紀》二十餘萬言，以為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號曰《呂氏春秋》。」 64 《漢書‧藝文志》列《呂氏春秋》於諸子略雜家類，說雜家者流「蓋出於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見王治之無不貫，此其所長也。及蕩者為之，則漫羨而無所歸心。」 65 《呂覽》與《莊子》外、雜篇雷同互見的部份誰為先出，有不同說法；劉笑敢曾提出三項根據，說明乃是《呂覽》抄襲《莊子》，而非《莊子》抄襲《呂覽》，說可采信，詳注 59，《莊子哲學及其演變》，頁 36-37 66 故《荀子‧解蔽》評之曰：「墨子蔽於用而不知文，宋子蔽於欲而不知得，慎子蔽於法而不知賢，申子蔽於埶而不知知，惠子蔽於辭而不知實，莊子蔽於天而不知人。故由用謂之道，盡利矣；由俗謂之道，盡嗛矣；由法謂之道，盡數矣；由埶謂之道，盡便矣；由辭謂之道，盡論矣；由天謂之道，盡因矣。此數具者，皆道之一隅也。」 67 《莊子》書之校定者與成書時間等問題之相關考證，詳本論文第二章。 68 《漢書‧藝文志‧諸子略》曰：「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皆起於王道既微，諸侯力政。時君世主，好惡殊方，是以九家之術蜂出並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說，取合諸侯。」 69 《呂氏春秋‧尊師》篇曰：「孔墨弟子，充滿天下，此乃儒墨之所以在當時被稱為顯學者；實由於孔墨之徒屬彌豐，充滿天下，而其顯榮於天下者，實不勝枚舉。」可見儒、墨顯學之地位，與其存在師弟子的龐大集團有絕對之關係。 63. 16.

(21) 的鬥爭，部分弟子後學之姓名、行事、著述，於今仍可考見於文獻之中，70 莊周之師承體系與弟子名姓，大都是文獻闕如的。然而，在《莊子》書裡，確實可見莊周與弟子對談或行事的紀錄。今本《莊子》中提到莊子與弟子互動的記錄，有二篇三處；外篇〈山木〉曰：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雁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遊則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遊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挫，尊則議，有為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鄉乎！此章詳記了莊周師弟子間的問對，所記亦見諸《呂氏春秋‧孝行覽》，而文字略異。〈山木〉篇又載：莊周游乎雕陵之樊，覩一異鵲自南方來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感周之顙而集於栗林。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不逝，目大不覩。」蹇裳躩步，執彈而留之。覩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蜋執翳而搏之，見得而忘其形，異鵲從而利之，見利而忘其真。莊周怵然曰：「噫！物固相累，二類相召也。」捐彈而反走，虞人逐而誶之。莊周反入，三日不庭。藺且從而問之：「夫子何為頃閒甚不庭乎？」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且吾聞諸夫子曰：『入其俗，從其俗。』今吾游於雕陵而忘吾身，異鵲感吾顙，游於栗林而忘真，栗林虞人以吾為戮，吾所以不庭也。」文中「藺且」，司馬彪注曰「莊子弟子」。藺且在文中既稱莊周為「夫子」，即使不是莊周之入門弟子，也是問道於莊周之後學，師生授受的關係很明顯。這一章中，非但有莊周與徒屬的問對記錄，且發問的弟子名姓亦難得地留存了下來，如果不是出於杜撰，藺且很可能是莊子弟子中，唯一於文獻留名者。雜篇〈列禦寇〉又載：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齎送。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烏鳶之食夫. 70. 《史記‧仲尼弟子列傳》，受業於孔子之弟子姓名行事可考者即有七十七人，尚不包含再傳弟子；《韓非子‧顯學》篇記錄了戰國儒家的八個派系，可見其傳授之盛廣。墨子弟子姓名、事蹟、派系之記載，除禽滑釐、高石子等見於墨氏本書，先秦文獻如《孟子‧滕文公上》、《莊子‧天下》篇、《韓非子‧ 顯學》篇及《呂氏春秋》之多篇中亦曾提及。儒、墨後學之著述則著錄於《漢書‧藝文志‧諸子略》所列儒家類、墨家類諸書。 17.

(22) 子也。」莊子曰：「在上為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由以上三處記載看來，莊周非但有弟子徒屬從之左右，能由日常見聞中問對道理，及其將死，仍有弟子治其後事，記載中莊周與弟子的關係是十分密切的。即使上述之記載可能屬於寓言或重言性質，未能逕以史料視之，然排除事件本身，參考先秦諸子活動之常態，並考慮《莊子》外、雜篇與內七篇所顯示出的差異和關聯，仍可推測莊子在當時，也是如同儒家的孔、孟，墨家的墨翟、孟勝一樣，71 經常有弟子徒屬隨侍左右，問對道理，來傳道授業，而不止是孤身在「僻處自說」而已。72 只是，很顯然的，莊周弟子的集團規模與組織性，遠不及於儒墨顯學。這些受業弟子，就是莊周最親近的後學，莊子學派的成員。除了以上三處言及莊周與弟子互動的記述，直接顯示了莊子學派的師弟子關係外，在《莊子》外、雜篇之中，據劉笑敢統計，還有關於莊子言行的記述二十五段，73 這些部分，也有可能是出自莊子學派弟子們的追記或流傳。文獻中沒有任何關於莊周再傳弟子的紀錄，但就先秦學者活動的常態而言，莊周之受業弟子當亦持續的講學論道，以傳授莊子之學。明，譚元春《莊子南華真經》中評斷：自七篇外，不惟不主一家，或亦不出一時。74 這樣的觀點是很正確的。今本《莊子》外、雜篇之作者成分涵蓋廣、狹二義之莊子後學，中有莊子學派的受業弟子，也有不同派系的私淑艾者。《史記‧老子韓非列傳》記載《莊子》文獻在漢代有「十萬言」，這麼大篇幅便是眾後學逐漸增附的結果。然本文需澄清與強調的是，即便肯定了後學作者中包含了莊子學派弟子與私淑艾者二種身份，我們仍不宜斷言哪些篇章出於狹義的弟子後學，哪些篇章出於廣義的私淑後學所作。蓋後學對於思想的領會，並不一定是越親近宗主者，就越能發揮宗主思想的精髓本義。在外、雜篇中，當然有部分篇章專就內篇論題而發，對內篇文義之領會亦較精深者，但說這一定是出於莊周受業弟子的手筆，也未必為然。連莊子自己都認為，義理的領略不在於關係或時間的遠近，乃曰：「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齊物論〉）我們只能臆測，思想內容與內篇關係密切，或者記述莊子言行的篇章，比較有可能是受業弟子的議論。相對的，外、雜篇之中，觀點離開內七篇本. 71. 孟勝，墨家鉅子，死於楚國陽城君之難，與弟子對談見《呂氏春秋‧上德》篇。《朱子語類‧卷一二五》：「李夢先問：『莊子孟子同時，何不一相遇，又不聞相道及？如何？』曰：『莊子當時也無人宗之，他只在僻處自說。』」（黎靖德輯《縮印本朱子語類》，京都：中文出版社，1979），頁 4789 73 不含〈天下〉篇對莊周道術之敘述，詳《莊子哲學及其演變》，注 59，頁 14-17 74 譚元春《莊子南華真經》（見嚴靈峰編輯《無求備齋莊子集成續編》第 27 冊，台北：藝文印書館，1974），〈駢拇〉篇末總論，頁 140 72. 18.

(23) 義，75 或是沾染老子、黃老、儒、法諸家色彩的篇章，我們也不能斷言就一定是其他某學派學人的作品，只是特別注意這種可能性；因為，其中部分也可能是莊子學派後學在時局、時學衝激下，末流失其本的結果。總之，因史料闕如，後人很難僅就思想之呈現，來判斷外、雜諸篇作者與莊周之確切關係，有時亦難斷言諸作者當時的學派歸屬。學術講求證據與合理性，在沒有新的證據能證明某篇確實出於某派系以前，我們就盡量避免「辯之以相示」（〈齊物論〉）。本文以為，與其細密地分辨各篇之學派歸屬，76 或如劉笑敢將後學盡歸諸莊子學派，不如跳脫對「學派」的執著，姑且以「莊子後學」作為述莊眾流之統稱，並意識到這個指稱之中，包含有莊子學派以及私淑艾者兩種成分。可以確知的是，他們是莊子之後，以道家為主，不止一時、一系的眾多學人，透過本文的分析，可見今本《莊子》外、雜篇中，莊子後學思想的主要成分，就是莊周之學，《老子》之學和黃老之學。. 75. 如外篇〈至樂〉「莊子之楚見空髑髏」一段，以死亡為樂，「雖南面王樂不能過也」，義已出於〈齊物論〉：「予惡乎知說生之非惑邪？予惡乎知惡死之非弱喪而不知歸者邪？」要表明的不墮兩邊的價值觀。 76 近代學者往往根據思想內容或推測的著作時代，將《莊子》外、雜篇文獻分組分類，也嘗試區分出許多派系，如羅根澤〈《莊子》外雜篇探源〉（見注 5，頁 282-312）將外、雜篇作者劃分出十一種派系（其以〈天下〉篇為莊子自作），關鋒〈《莊子》外雜篇初探〉（見注 58）則將《莊子》外雜篇分作九派。這種學派性劃分，固然可以標示出《莊子》外、雜篇思想內容的駁雜，然純屬推測與具爭議性的地方也很多。 19.

(24) 第二章《莊子》與莊子後學欲了解莊子後學之思想成分，必先釐清《莊子》文獻裡的幾個重要問題。《莊子》一書從先秦漸次形成，至漢魏校定成書、解說作注，是一個長達六百多年的歷程；魏晉以後，今本三十三篇的面貌才大致確定。要由這三十三篇本，分辨何者是莊子原書，何者是後學所記，必須上溯其成書與分篇、刪合的過程。今天可見的先秦子書，大都不出於一人一時，而是宗主學說加上弟子後學推衍附益的集體成果。諸子書在定本出現以前，因為各篇成書時間先後不一，竹簡作為書寫工具又有體積上之限制，多經過單篇或數篇散行流傳的階段，從春秋戰國至西漢初年，子書的流傳便多是以篇、章為單位，而非以「書」為單位的。1 《莊子》的情形，亦是如此。2 秦統一後不久，始皇行禁書令，禁止私人藏書，也禁止博士以外的私家著述， 3. 大致終結了先秦子學的發展。待至西漢禁令解除，4 大一統帝國交通方便，並以官方. 勢力長期地蒐集與整理，至劉向、歆父子校定群書，諸子才紛紛出現定本。《莊子》首次出現定本，也在這個時候。據《漢書．藝文志》所記，漢代之定本《莊子》有五十二篇，漢以後，《莊子》又經過魏晉注家的重新整理，今本的三十三篇，在郭象手中大致確定。漢、魏之編書者雖未明言《莊子》各篇章之作者與時代，其區分內、外、雜篇之安排，蓋已微見其意，研究《莊子》必以此為階，以分辨《莊子》文獻之作者、源流與時代。本章在前人研究基礎上，進一步考定《莊子》之成書歷程與區分內、外、雜篇之緣由，藉由探究《莊子》書之形成歷程與內、外、雜篇之性質區別，可以說明今本《莊子》外、雜篇被認為多出於後學著述的原因。第三節進一步由時代與內容，考證內、外、雜篇中出於莊子後學的篇章，作為本文第三、第四章研究莊子後學與老子、黃老思想關係的文本。. 1. 2. 3. 4. 如《史記．老子韓非列傳》載韓非〈孤憤〉、〈五蠹〉之書流傳於秦，始皇讀之「恨不與此人與遊」，可見當時寫成或流傳至秦之韓非論文，僅為今本中之部分，並不如後世集結的五十五篇之多，其餘子書情形亦大致相同。唯戰國末之《呂氏春秋》是一個例外，因其為有計畫之集體著述，問世之時即完全成書。除此之外，諸子多先經過散行流傳的階段。 1977 年安徽阜陽縣出土了屬於《莊子》雜篇〈則陽〉、〈外物〉、〈讓王〉三篇的殘簡八支（見安徽省文物工作隊〈阜陽双古堆西漢汝陰侯墓發掘簡報〉，《文物》，1978.8，頁 12-19），又 1988 年初，湖北江陵張家山 M136 號漢墓中，出土了自題篇名為〈盜跖〉的竹簡 44 支（見〈江陵張家山兩座漢墓出土大批竹簡〉，《文物》1992 年第九期，頁 1-11），這兩處出土之漢簡《莊子》，墓葬中都只存在一篇或數篇而已，沒有司馬遷所說的「十餘萬言」，可見，直至漢初，《莊子》都還是散行的流傳。司馬遷因為史官的身份，才有需求與資源，對當時所有可見的《莊子》文獻做出統計。秦始皇統一六國後，廢封建、行郡縣，實踐中央集權政體。始皇三十四年，博士齊人淳于越諫議重行分封，丞相李斯以為不可，謂愚儒諸生「善其所私學，以非上之所建立」，建議禁書，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始皇於是乎禁書，雖博士官仍職詩、書、百家語，然春秋以來蓬勃的私家著述至此大致終結。事見《史記．秦始皇本紀》。漢惠帝四年，除挾書之律。《漢書‧惠帝紀》：「四年三月，皇帝冠，赫天下，除挾書律。」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