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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屋室與牆內的身體

在文檔中 零雨詩的身體書寫 (頁 47-60)

第二章 身體與空間

第二節 房間、屋室與牆內的身體

「房間」是相對於社會公眾空間的私人範圍,被視為女性主義重要著述的 吳爾芙(Virginia Woolf, 1882-1941)《自己的房間》(1929)早已指出,女性私有 空間的闕如,99致使女性在精神、物質乃至社會文化層面遭受壓抑。零雨詩中,

抒情主體困囿於有限空間,進而展開一場綰合空間、身體及性別的對話。

一、女性身體處境

延續詩人對箱籠身體的著墨,房間、屋室和牆內,則是規模稍大的封閉空 間,身體似拓展其歸屬的空間範圍,同時反映更為矛盾的狀態:享受隱密與自由 的同時,亦更清楚體認己身的禁錮處境。從詩人對記憶與現實的省思為起點,辨 析詩中房間、屋室等意象,所埋伏的女性思維與身體經驗。據此,零雨描繪出男

99 吳爾芙著、張秀亞譯:《自己的房間》(臺北:天培,2008),頁 19。

性主掌話語權下,遭噤聲、消音的偏斜女性位置;100以及女性在愛情關係中的矛 盾、依附與抗拒態度。

本節需強調的是,零雨曾明言她的女性意識出現甚晚,寫詩時關注的對 象,是人類的普遍生存情境,因此她說:「純粹的『女性詩』恐怕也無法取悅 我。」101然而,本文以為,倘若論者依循她的自白,單從抹去性別因素的視角分 析,實為遺漏解讀其詩的重要取徑。因此,本文仍將零雨的女性身份納入考量,

102探索她筆下的「房間」如何逃脫、反抗於父權結構之外,以及房間中的女性主 體,將如何開啟屬於自身的言說空間。

〈吳爾芙和她的房間〉,題目上就揭示了女性思維,詩篇始於女性集體的 發聲,以「我們」發語,將讀者納入同情共感的情境:

我們總是在隔壁

——傾聽,觀察,記錄 美或其類似物

我們怎麼去建立家庭 與夫對坐,與子女一起 做功課103

第一句中的「隔壁」,可以有二層解讀,一方面意味女性偏離話語中心的邊緣位 置,另一方面則反映「有限空間」內,遭抑止的女性身體舉止。如艾莉斯・楊指 出:「陰性存在所生活的空間是封閉或受限的,就好像有個雙重結構,而女人體

100 例如李癸雲就以文學中的「柵欄/禁錮」描寫,說明女性受約束的主體位置:「在歷史中沉默或缺 席,還不是女性最的悲哀;被禁錮在武斷的學術分析,或者被史詩家所污化,那才是女性沉重的枷 鎖。」見李癸雲:《朦朧、清明與流動:論臺灣現代女性詩作中的女性主體》,頁54。

101 楊小濱:〈書面訪談錄——楊小濱專訪零雨〉,收入零雨:《特技家族》,頁 162-163。

102 迄今以零雨為研究對象的論述,除了李癸雲參照克莉絲蒂娃《反抗的未來》,提示零雨詩「回歸女 性感性世界」的精神意涵,其他研究較少凸顯性別意識。而研究女詩人群體者如李元貞、陳義芝和劉維 瑛等,則採女性角度解讀零雨詩。本文採折衷辦法,顧全女性角色所面對的社會處境,但不單據此涵蓋 詩作的所有層面。

103 零雨:〈吳爾芙和她的房間〉,《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頁 3。

驗到自身都是在空間中被定位的。」104顯然,第二行的「傾聽,觀察,紀錄」,

皆為安靜、旁觀的舉止,也是基於上述經驗。

這首詩的最末二節,如此寫道:

我們像一樣擺設

(時時刻刻),擺在 所有事物的隔壁

發現時間的細眼 尷尬地,與我們 對看105

這首詩借用吳爾芙之名(「時時刻刻(The Hours)」為吳爾芙創作《達洛維夫 人》期間暫時取的書名),描繪女性在家庭生活中「像一樣擺設」的境況。再加 入詩人念茲在茲的時間性,於是有了最後三行與「時間的細眼」對峙的「我 們」,女性終而顯出狼狽與侷促。詩行在此戛然而止,為讀者留下獨自咀嚼、面 對時間「細眼」的「尷尬」空白。楊瀅靜曾指出,在時間推移、生命有盡的悲哀 預知下,零雨詩的房間與牢籠意象相互轉換。106詩中的「我們」,日復一日忙於

「擺弄時鐘」、「鋪好床單,測試桌椅/的彈性」等家務牢籠(domestic prison),陷入無期限的生活徒刑(sentenced life),107同時要投入職場競爭,在 這首詩中,「房間」沒有成為女性「自己的房間」,反而更能近似禁錮其身的牢 籠。

除了帶有批判意識的表明女性所容受的壓抑,零雨,〈我們的房間・之 二〉演示愛情裡的雙方,主動賦予、被動接受的關係:

我居住在你

104 楊著、何定照譯:《像女孩那樣丟球》,頁 63。

105 零雨:〈吳爾芙和她的房間〉,《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頁 4-5。

106 參見楊瀅靜:〈創化古典、鍛接當下:以夏宇、零雨的詩學為例〉,頁 88。

107 參見吳鄭重:《廚房之舞》(臺北:聯經,2010 年 11 月),頁 3。

房間之中

因你——賦予我居住的權力

——我居住的房間,才成為 我的居所

是你打開了門,我才

被賦予笑——啊,那黃金的 鑰匙,來自你

嘴唇上揚的弧度108

這首詩並未流露哀怨之色,也不特意採彰顯女性意識。經由「你」的「賦予」讓 房間(空間,space)成為強調人類感知與情感經驗的居所(地方,place),109表 現出一段關係中彼此相互擁有、容受的親密感。此外,詩中的「房間」也能視為 身體之喻,110讓此詩拓寬情欲描寫的解讀空間。

同樣以房間中的女性主體為主軸,〈房間裏的愛麗絲〉則描繪另一種浮想 連翩的「美或其類似物」。詩中,「愛麗絲」是一位耽溺夢想、混淆現實與幻境 的沉睡少女,也是被殷切等候的對象:

看到那個娃娃嗎 愛麗絲

在陰影中渡過了 大半夢想

108 零雨:〈我們的房間・之二〉,《木冬詠歌集》,頁 169-170。

109 參考 Tim Cresswell 說明段義孚對「place」一詞的闡釋,及其現象學、存在主義式的取徑,以區別 空間、地方之義:「段義孚透過與空間的對比來定義地方。它發展出一種做為行動與移動之開放場域的 空間意義,地方則是牽涉了暫停(stopping)和休憩,以及涉身其中。空間適合空間科學和經濟理性的 抽象概念考察,地方則適於諸如『價值』」與『歸屬』這類事項的討論。」參見Cresswell 著,王志 弘、徐苔玲譯《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頁35-37。

110 例如沈曼菱也指出,零雨詩中的身體逐漸隱喻成了箱子、房間的意象。見〈閉鎖與開放:論零雨詩 作中的「房間」隱喻〉,《第四屆全國臺灣文學研究生學術論文研討會論文集》,頁182-184。

假使你使用頭顱 卻不使用眼睛 使用身體 卻不使用手 你便走上一條 環繞世界的鋼索 踩著圓形器物 卻走著直線

從對面那一頭走來

繞過南極 北極 再進入 赤道 用手觸摸

溫度 愛麗絲

海洋就在你的隔壁房間 月亮藏在左邊

第二個櫃子 太陽 太陽要掀開主人的裙擺 船 船在午夜航行 從你頭上駛過111

第一節以傾訴體渲染了安靜、私密的氣氛,第二節隨即承繼「大半夢想」

一語,前四行句式相仿的「使用……卻不……」,夢中的「愛麗絲」使用頭顱、

身體卻拋棄眼睛和手,詩人以文字開展一場怪奇身體演出的序曲,眼睛、手相較 於頭顱與身體,是更為細緻、富有意識取向的感官接收器,伊希嘉黑(Luce Irigaray, 1930-)也曾說明女性身體對觸覺的感知大於視覺。112這詩中的愛麗絲,

要以全副身體去感知世界的變化:「你便走上一條/環繞世界的鋼索」,身體為

111 零雨:〈房間裏的愛麗絲〉,《特技家族》,頁 151-152。

112 參考伊希嘉黑著、王志弘譯:〈此性非一〉,收入王志弘編譯:《性別、身體與文化譯文選》(作 者自印,1994),頁 74。

既人生存在世的媒介,113詩人以夢境和詩鬆動現實身體的囿限,獲得新生般的自 由。

至於為何出現南極、北極、赤道等詞彙?其實《愛麗絲夢遊仙境》

(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故事原型《愛麗絲的地底冒險》(Alice’s Adventures Under Ground)主要場景就在地球內部,由此可知,詩人參酌了此背景 加以改寫,並創造出更貼近現代女性處境的「愛麗絲」。

前文提到,「隔壁房間」的封閉空間性,此詩的「海洋就在你的隔壁房間

/月亮藏在左邊/第二個櫃子」,則反映非理性夢境中的空間錯置。再者,詩人 基於原作中愛麗絲能放大、縮小形軀的情節,使浩瀚海洋、遼遠月亮等自然意 象,極隱密地藏進個人房間內的收納處。以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 1884-1962)的話來說,這是一個「私密的日夢所藏身的幽深內裡」。114使得屬於自然 的、世界的「公共」意象,進入個人私密感(intimité)的領域。不僅如此,在詩 意安排上,具有延續「環繞世界」、開啟後文「散步天宇」的重要作用。

接著是詩的三、四節:

而我們 在等你醒來 坐在一起 試用一種 擁抱 環繞彼此 用這笨拙的模樣 散步天宇 愛麗絲 可否把我算做其中 一顆沈默的星球 嵌在你睡眠的臉上

我們等你 一起完成

113 社會學家謝林(Chris Shlling)指出:「梅洛龐蒂不認為身體只能被當成客體……身體是主觀性與意 識發生的場所:身體是我們『生存在世的媒介』,它提供我們看待世界的觀點以及對世界的體驗。」參 見謝林著、謝明珊譯:《身體三面向:文化、科技與社會》(臺北:韋伯文化,2009 年),頁 81。

114 巴舍拉著,龔卓軍、王靜慧譯:〈抽屜・箱篋與衣櫥〉,《空間詩學》(臺北:張老師文化,2003 年),頁155。

醜陋的黑色報告 在這個房間裏 隱匿明日 世界的新詮釋115

從第三節開始,複數人稱「我們」進入愛麗絲的「房間」,與〈吳爾芙和她的房 間〉相仿,詩人以女性身份發話。「坐在一起 試用一種/擁抱 環繞彼此/用 這笨拙的模樣」既表現了和煦、相互體諒的女性情誼,從「試用」、「笨拙」等 語亦能讀出女性運用自身肢體時的遲疑、不定,以及對肢體可能伸展的空間有縮 限傾向。116

由此詩可見,房間內的「我們」(暗示女性群體)和愛麗絲都非常安全,

不受侵擾,由於房間的私有、封閉特質,帶來極其隱密而單純的美好感受。值得 注意的是,這裡的「房間」並不同於「箱子系列」自溺/自匿的安全感,而是近 似巴舍拉論家屋時所說:「我們活在固著(fixations)裡,固著於幸福。」以及

「家屋庇護著日夢(daydream),家屋保護著做夢者,家屋允許我們安詳入 夢。」117隱蔽、庇護和提供安眠場所,為零雨詩中「房間」的另一特質。

「家屋庇護著日夢(daydream),家屋保護著做夢者,家屋允許我們安詳入 夢。」117隱蔽、庇護和提供安眠場所,為零雨詩中「房間」的另一特質。

在文檔中 零雨詩的身體書寫 (頁 47-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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