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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型身體、黑暗空間與痛感描寫

在文檔中 零雨詩的身體書寫 (頁 31-47)

第二章 身體與空間

第一節 箱型身體、黑暗空間與痛感描寫

零雨的前三本詩集《城的連作》、《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及《特技家 族》,集中表現出受困的身體感,抒情主體身處箱籠、房間與圍城等封閉空間,

在在凸顯強烈而壓抑的囚困身體感,並形塑為此階段的主要創作意念。本節首先 聚焦相對狹窄的空間:箱篋、(牢)籠與盒子,探索空間與身體相互牽制與詮釋 的關係。

前文提過,箱籠及廣義的房間(包含房屋與建築物內部如博物館、旅館)

為零雨頻繁調度的封閉空間,作為詩的主要場景,或導引敘述行進的關鍵意象。

「箱子」相較於房間,更帶有隱喻性,不僅投射於真實世界的物象,更接近個人 意識的顯影,換言之,詩人是以想像建構、進而投身置入的狹小「四方形」空 間。除了「箱子」這樣顯而易見的空間意象,本文亦聯繫痛覺與暴力之描寫,使 零雨詩中的受困身體經驗更趨完備。

一、箱型身體

「箱子系列」詩系為零雨早期的代表作之一,72由〈用一隻箱子的空間呼 吸〉、〈我的記憶是四方形〉、〈既不前進也不後退〉、〈你感到幸福嗎〉及

〈這凌厲的光線毫不留情〉五首詩構成,題旨圍繞於無能逃脫的生命困境,並以 箱子的意象增添狹窄、黑暗、陰影與閉鎖性。更重要的是,「箱子」如何囚困、

72 詩系(poetic sequence)指組詩和有標記數字的詩篇系列,內容為各自能獨立的短詩。參簡政珍:

《臺灣現代詩美學》,頁339。亦參吳潛誠〈衡論詩的長短以及詩系〉:「當一組詩系的所有詩篇形成 一個有機結構,獨立的各首詩之間便會產生動力的交織。…詩系比單篇的長詩、短詩都更具包涵性,更 能兼容並蓄詩人各種不同的、變幻不定的情緒、感悟和思想概念,甚至可以包納敘事和戲劇手法。」收 入簡政珍主編:《當代臺灣文學評論大系(1)文學理論卷》,頁 241-242。

改變甚至置換了身在當中的人的「型態」,例如:「黃昏的陰影鞭打/我的背 脊,但不能/再低下了/我已經——貼近宇宙邊緣/人的形狀」,或是「它翻 身,試圖以酸疼的背脊捶擊/大地。並埋首於黑暗的角落」。73在箱子中的

「我」的身體,被箱子所置換,黑暗角落的箱子因此有了人一般的感受。在這一 系列詩中,箱子即我,空間即為身體。

奚密曾論道,零雨這一時期的詩具有「安於隔絕外界與禁錮空間的封閉 性」,並帶為自身來弔詭「安全感與慰藉」。74「箱子系列」對封閉空間的描 繪,從「我」在箱中為始,又以箱子的「四方形」,形成自我隔絕的安適。不僅 將孤絕感表露無遺,也轉化為一種認識世界的方式,如〈我的記憶是四方形〉:

把我丟在箱子裡 那人走了

關於世界

我的記憶是四方形 關於榮譽。也是 愛情——蜷縮在角落 也是的

外面的世界,有關的傳說 是這樣的:也日漸變成 四方形

那麼就給我一杯四方形 咖啡,給我一頓四方形 早餐。黃昏,必然也是

73 零雨:〈用一隻箱子的空間呼吸〉,頁 38;〈這凌厲的光線毫不留情〉,頁 45。

74 奚密從「詩人之死」的角度,探究自戕的中國詩人海子(1964-1989)、顧城(1956-1993),共有 的詩歌崇拜(cult of poetry),兼論臺灣詩人的「心靈之死」,她以零雨為代表性例證。因撰作年代較 早,奚密未及審視零雨詩迄今的全貌,況且以「心靈之死」概括詩的內涵,也不盡切合。見奚密:〈詩 人之死——當代中國與臺灣的詩與社會〉,《現當代詩文錄》(臺北:聯合文學,1998 年 11 月),頁 255-256。另參王德威〈詩人之死〉,《歷史與怪獸》(臺北:麥田,2004 年 10 月)。

四方形。萬一落日也生 成四方形,我的抽屜就 日趨完整

那人向我走來 打開箱子

我的世界跟他的世界 沒有兩樣

我還是留在箱子裡 我說

他的眼神惶惑如昔 不知該走向那隻箱子75

詩中的另一人,是一面目模糊、似不特定的「那人」,是將「我」棄於箱子、又

「打開」以將我「放生」的人,這些片段,都顯示「他」所控馭的權力。至於

「我」如何面對箱中處境?對「我」而言,在「世界」的母題裡面,全部的子題 如記憶、榮譽和愛情,乃至敘說世界起源的「傳說」都是「四方形」。

此處或能解釋為愛情關係裡,對雙方權力消長的不平之鳴,並延伸為女性 自我認知與建立主體性的歷程;76或能作一卡繆(Albert Camus, 1913-1960)存在 主義式的解讀:箱子是「人類失去上帝之後的空缺」的世界,人類是被遺棄的,

因此須面臨痛苦、絕望和選擇(Choice),並對此負責,這成為人們共同的命 運。77

總而言之,箱子不僅是貫串起詩的主要寓意與形象,零雨更將之推演為

「箱型身體」。例如〈用一隻箱子的空間呼吸〉第一、二節,描繪了病弱、疼痛 的箱型身體:

75 零雨:〈箱子系列・我的記憶是四方形〉,《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頁 40-41。

76 例如劉維瑛就認為箱子系列表現出「從茫然、不解、悲懼的心路歷程裡催化女性的自我認知,尋求主 體、建構自身。」見劉維瑛:《八〇年代以降臺灣女詩人的書寫策略》,頁37。

77 劉崎:〈卡繆〉,收入陳鼓應編:《存在主義》(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8 年 12 月),頁 173-176。

吃力地

鑿開宇宙的一角 我呼吸

肺生病了 由於身體 在箱子裡

我聽見一二句人聲

——他們不明白 這是箱子。我聽見 黃昏的陰影鞭打 我的背脊,但不能 再低下了

我已經——貼近宇宙最邊緣 人的形狀

被「鑿開」的「宇宙的一角」,再次暗示囚困「我」的箱子,如「宇宙」一般使 人無所遁逃。到了第二節,「生病」的我相對於「他們」卻顯得異常清醒——只 有「我」明白「這是箱子」,也只有這箱型身體,能夠鑿開宇宙、聽見「黃昏的 陰影」並容受其鞭打的苦楚,以低伏、壓縮的姿勢貼近「人的形狀」。由此,詩 人形塑出一個蒙昧濁世中的先知型人格,孤絕、痛楚但清醒而敏察。

接著,詩的後半部寫道:

我聽見冷霧鳴叫 從戰場的路上襲來 潰敗士兵的腳掌

惶惑如昔,踩在我的頭上

我所知道的黑夜

亦沒有改變

他的形狀與我相同 四方形,人的形狀 用胯下俯視我

我吃力地站起來 用鼻子呼吸

我是箱子,那就 用箱子的空間呼吸78

詩的第三節,零雨設置了戰爭場景,重複二次「我聽見」的句式,一方面由於

「我」在黑暗的箱內,僅能以聽覺察知外界動靜;一方面又暗示箱型身體所帶有 的獨醒意味。此外,「惶惑如昔」一句也出現在前文曾引述的〈我的記憶是四方 形〉,「惶惑如昔」的他們,對照能「聽見」、「知道」、「站起來」並「呼 吸」的我,益發凸顯昏聵與無助。詩中的「我」即便身負傷病(「肺生病 了」),卻是當中最具能動性的角色。

綜上所述,〈我的記憶是四方形〉、〈用一隻箱子的空間呼吸〉二首,抒 情主體「我」的處境,遠不止「自我消解」的失敗宣言,反而益發積極的嘗試困 境中的生存方式。〈你感到幸福嗎〉中,詩人跳脫箱型身體的描繪,箱子也不僅 代表封閉空間,有了新的寓意:

遠遠地,有一口箱子 朝我滾來。我要 在它到來以前滾開

(你感到幸福嗎)

78 零雨:〈箱子系列・用一隻箱子的空間呼吸〉,《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頁 39。

在閃開那一剎那 躲開了箱子 也避開幸福

再給我一口箱子吧79

「我」的動作是滾開、閃開、躲開和避開,接連的片段式動作,逐一覆加為

「我」閃爍的迴避姿態。80「我」一面喃喃地以括弧問道「你感到幸福嗎」,一 面畫地自限般決定自己必須「在它到來以前滾開」,顯示主體游移於「獲得」與

「失去」之間的凝滯狀態、舉棋不定。

在此,箱子象徵幸福生活及伴隨而來的不安與患得患失,「我」對「箱 子」從閃避到索求的態度,既為矛盾心理的寫照,更體現女性的身體特質。從現 象學與女性身體處境的觀點閱讀這首詩,有著我們釐清詩中「我」面對箱子的反 應,艾莉斯・楊(Iris Marion Young, 1949-2006)指出,女性使用身體——特別是 運動——時,產生對周遭空間不可逾越之感,她寫道:

對於需要整個身體協調與導向才能圓滿完成的目標,女人在動作時常常 很矛盾。她們的身體投射出一個待落實的目標,卻又在實踐任務的同 時,變得僵硬緊張。81

她又以躲避球運動為例,討論女性身體面對外在衝擊的閃躲衝動,傾向被動「回 應」而非主動接取或投球:「我們瞬間的身體衝動,乃是逃離、閃避,或其他在 球飛來時保護自己不被打到的動作。」82如她所述,自我保護的逃避姿態,是女

79 零雨:〈箱子系列・你感到幸福嗎〉,《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頁 43。

80 翁文嫻認為零雨詩中「片段片段的動作」超過「人」的領域、「所有『物』都會動,有意志和靈性,

隨時會表達」,以及「零雨詩句之用功處,常是這種『隔一層』的寫法」,對本文實具啟發。參見翁文 嫻:〈論臺灣新一代詩人的變形模式〉,《中山人文學報》第13 期,頁 94-95。

81 艾莉斯・楊著、何定照譯:《像女孩那樣丟球:論女性身體經驗》(臺北:商周出版,2007 年 1 月),頁59。

82 艾莉斯・楊著、何定照譯:《像女孩那樣丟球》,頁 53-54。女性身體慣於等待物體前來自己所在的 空間,而非主動朝對方而去,她進一步指出:「女人經常只是對動作做出反應,甚至對自己的動作亦

性獨特的身體習慣與經驗,詩人則將這種經驗,演示為面對可能的幸福時,所萌 生的緊繃姿態。

我們注意到,詩裡的「箱子」,留下未能獲得、抵達的空虛感,結尾又弔 詭地出現「再給我一口箱子吧」,讓曖昧閃躲、拒絕正面接受「幸福」的「我」

陡然化被動為主動。結尾雖如楊小濱所說,奠基在「拉岡意義上意味著對愛的無 助要求(demand)」,83同時,也反映出主體「主動」引發動作與反抗的可能。

二、牢籠與黑暗空間

詩雖奠基於現實體驗,但由於此文類所蘊藏的變形、跳躍與轉化潛能,使 詩的表現,往往能十分自由地跨越真實與虛構之間。「箱子系列」從箱型身體的 想像,表露外於他人的獨特性,又以女性身體經驗發想,使箱子意象之層次更趨 豐富。接著,我們以封閉空間的另一型態——牢籠為分析對象,探索零雨詩中封

詩雖奠基於現實體驗,但由於此文類所蘊藏的變形、跳躍與轉化潛能,使 詩的表現,往往能十分自由地跨越真實與虛構之間。「箱子系列」從箱型身體的 想像,表露外於他人的獨特性,又以女性身體經驗發想,使箱子意象之層次更趨 豐富。接著,我們以封閉空間的另一型態——牢籠為分析對象,探索零雨詩中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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