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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

在文檔中 零雨詩的身體書寫 (頁 28-200)

注的身體因素,進而擴充身體詩學的研究面向。

第二章 身體與空間

零雨以〈特技家族〉獲一九九三年「年度詩獎」後,深受詩評家與讀者矚 目。此前,她已出版二冊詩集:《城的連作》(1990)和《消失在地圖上的名 字》(1992),由《城的連作》中的〈城的歲月〉為始,禁錮空間中的身體感,

為此時期詩作的重要課題與思維模式。其後,禁錮空間的描繪漸趨淡化,詩人轉 而貼近田園與大自然的,「空間」概念,仍是探究其詩藝的關鍵。

本章將詩中空間類型分為二者,一為想像空間如箱子、盒子和牢籠;二是 真實空間如房間、建築物、城市乃至田園。68從窄仄箱籠、黑暗圍城、個人房 間、現代都市到自然田園,論者對其空間詩學研究已有深掘,69或從空間變幻指 向歷史書寫與寓言,或著眼城市與資本主義社會下心靈的流離失所,各有所重。

然而,她所調度的空間,經常遠離客觀世界,建築於主觀的心靈層面,並 透過迷離而費解的字句、流利的詩意轉折,建立冷凝詩風。70這都令研究者難以 聚焦討論詩中的空間意義,略而不論「身體感」的解讀視野。

因此,本節以身體感為分析角度,並以活歷身體(lived body,或譯「活生 生的身體」)與空間感的相互詮釋,重新釐清零雨詩所建構的「身體 空間」模 式。此外,鄭金川對梅洛龐蒂的解讀也提供本節「身體與空間」議題的把握,71 簡言之,身體是構成空間的原始主體,沒有身體,便沒有空間。零雨詩的空間書 寫及演變,為表現身體感(body-sense)的一系列動態過程。

第一節以「箱子」型態的封閉空間為始,論及閉鎖的身體感(body-sense)

及其書寫模式,並針對黑暗空間與疼痛知覺的描繪,開創詮釋零雨詩的新視野。

68 二種空間的界線不必強作區分,此處為便於歸納零雨詩所表現的空間類型。

69 論及零雨的空間詩學者,包括于瑞珍〈零雨詩的歷史意象與家族記憶〉;林銳〈徒然的追尋—零雨的 空間詩學研究〉;黃文鉅〈記憶的技藝:以夏宇、零雨、鴻鴻為考察〉;林惠玲〈體內地誌與原鄉視 景:論臺灣女詩人吳瑩與零雨空間書寫〉;沈曼菱〈閉鎖與開放——論零雨詩作中的「房間」隱喻〉。

70 上述詩風正符合零雨的自剖:「(詩人)把最真實的自己隱身幕後——而我又特別偏愛這種煙靄迷離 的情境。」見楊小濱:〈書面訪談錄——楊小濱專訪零雨〉,收入零雨:《特技家族》,頁161-162。

71 鄭金川指出:「人存在世上,『身體』的空間性,就是『情境』的空間性。這個情境,也正指出人與 世界的關係,是一個『動態的辯證』關係,故在這個『動態的辯證』裡,『身體』具有主動的『創新 性』,使得『身體 主體』不斷與現存的世界,形構為具有一個內在性的關係,進而使『空間是存在 的,存在是空間的』。」參見鄭金川:《梅洛-龐蒂的美學》(臺北:遠流出版,1993 年 9 月),頁 34。

第二節聚焦「房間、屋室與牆內的身體」,探討零雨如何以「空間」為隱喻,彰 顯女性的身體處境、親族懷戀以及對時間的感知。第三節討論都市與身體,零雨 反對現代都市文明弱化人類感官,也憎惡浮泛擴張的資本主義,都市空間遂末日 的降臨地,詩中人的身體以傷殘、破病呈現。第四節以她近期的田園主題詩作為 主,展現其「世界身體」的宇宙觀,她也把田園看作血緣生命、文化生命的故 鄉。據此,我們將賦予零雨詩的「身體 空間」完整面貌。

第一節 箱型身體、黑暗空間與痛感描寫

零雨的前三本詩集《城的連作》、《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及《特技家 族》,集中表現出受困的身體感,抒情主體身處箱籠、房間與圍城等封閉空間,

在在凸顯強烈而壓抑的囚困身體感,並形塑為此階段的主要創作意念。本節首先 聚焦相對狹窄的空間:箱篋、(牢)籠與盒子,探索空間與身體相互牽制與詮釋 的關係。

前文提過,箱籠及廣義的房間(包含房屋與建築物內部如博物館、旅館)

為零雨頻繁調度的封閉空間,作為詩的主要場景,或導引敘述行進的關鍵意象。

「箱子」相較於房間,更帶有隱喻性,不僅投射於真實世界的物象,更接近個人 意識的顯影,換言之,詩人是以想像建構、進而投身置入的狹小「四方形」空 間。除了「箱子」這樣顯而易見的空間意象,本文亦聯繫痛覺與暴力之描寫,使 零雨詩中的受困身體經驗更趨完備。

一、箱型身體

「箱子系列」詩系為零雨早期的代表作之一,72由〈用一隻箱子的空間呼 吸〉、〈我的記憶是四方形〉、〈既不前進也不後退〉、〈你感到幸福嗎〉及

〈這凌厲的光線毫不留情〉五首詩構成,題旨圍繞於無能逃脫的生命困境,並以 箱子的意象增添狹窄、黑暗、陰影與閉鎖性。更重要的是,「箱子」如何囚困、

72 詩系(poetic sequence)指組詩和有標記數字的詩篇系列,內容為各自能獨立的短詩。參簡政珍:

《臺灣現代詩美學》,頁339。亦參吳潛誠〈衡論詩的長短以及詩系〉:「當一組詩系的所有詩篇形成 一個有機結構,獨立的各首詩之間便會產生動力的交織。…詩系比單篇的長詩、短詩都更具包涵性,更 能兼容並蓄詩人各種不同的、變幻不定的情緒、感悟和思想概念,甚至可以包納敘事和戲劇手法。」收 入簡政珍主編:《當代臺灣文學評論大系(1)文學理論卷》,頁 241-242。

改變甚至置換了身在當中的人的「型態」,例如:「黃昏的陰影鞭打/我的背 脊,但不能/再低下了/我已經——貼近宇宙邊緣/人的形狀」,或是「它翻 身,試圖以酸疼的背脊捶擊/大地。並埋首於黑暗的角落」。73在箱子中的

「我」的身體,被箱子所置換,黑暗角落的箱子因此有了人一般的感受。在這一 系列詩中,箱子即我,空間即為身體。

奚密曾論道,零雨這一時期的詩具有「安於隔絕外界與禁錮空間的封閉 性」,並帶為自身來弔詭「安全感與慰藉」。74「箱子系列」對封閉空間的描 繪,從「我」在箱中為始,又以箱子的「四方形」,形成自我隔絕的安適。不僅 將孤絕感表露無遺,也轉化為一種認識世界的方式,如〈我的記憶是四方形〉:

把我丟在箱子裡 那人走了

關於世界

我的記憶是四方形 關於榮譽。也是 愛情——蜷縮在角落 也是的

外面的世界,有關的傳說 是這樣的:也日漸變成 四方形

那麼就給我一杯四方形 咖啡,給我一頓四方形 早餐。黃昏,必然也是

73 零雨:〈用一隻箱子的空間呼吸〉,頁 38;〈這凌厲的光線毫不留情〉,頁 45。

74 奚密從「詩人之死」的角度,探究自戕的中國詩人海子(1964-1989)、顧城(1956-1993),共有 的詩歌崇拜(cult of poetry),兼論臺灣詩人的「心靈之死」,她以零雨為代表性例證。因撰作年代較 早,奚密未及審視零雨詩迄今的全貌,況且以「心靈之死」概括詩的內涵,也不盡切合。見奚密:〈詩 人之死——當代中國與臺灣的詩與社會〉,《現當代詩文錄》(臺北:聯合文學,1998 年 11 月),頁 255-256。另參王德威〈詩人之死〉,《歷史與怪獸》(臺北:麥田,2004 年 10 月)。

四方形。萬一落日也生 成四方形,我的抽屜就 日趨完整

那人向我走來 打開箱子

我的世界跟他的世界 沒有兩樣

我還是留在箱子裡 我說

他的眼神惶惑如昔 不知該走向那隻箱子75

詩中的另一人,是一面目模糊、似不特定的「那人」,是將「我」棄於箱子、又

「打開」以將我「放生」的人,這些片段,都顯示「他」所控馭的權力。至於

「我」如何面對箱中處境?對「我」而言,在「世界」的母題裡面,全部的子題 如記憶、榮譽和愛情,乃至敘說世界起源的「傳說」都是「四方形」。

此處或能解釋為愛情關係裡,對雙方權力消長的不平之鳴,並延伸為女性 自我認知與建立主體性的歷程;76或能作一卡繆(Albert Camus, 1913-1960)存在 主義式的解讀:箱子是「人類失去上帝之後的空缺」的世界,人類是被遺棄的,

因此須面臨痛苦、絕望和選擇(Choice),並對此負責,這成為人們共同的命 運。77

總而言之,箱子不僅是貫串起詩的主要寓意與形象,零雨更將之推演為

「箱型身體」。例如〈用一隻箱子的空間呼吸〉第一、二節,描繪了病弱、疼痛 的箱型身體:

75 零雨:〈箱子系列・我的記憶是四方形〉,《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頁 40-41。

76 例如劉維瑛就認為箱子系列表現出「從茫然、不解、悲懼的心路歷程裡催化女性的自我認知,尋求主 體、建構自身。」見劉維瑛:《八〇年代以降臺灣女詩人的書寫策略》,頁37。

77 劉崎:〈卡繆〉,收入陳鼓應編:《存在主義》(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8 年 12 月),頁 173-176。

吃力地

鑿開宇宙的一角 我呼吸

肺生病了 由於身體 在箱子裡

我聽見一二句人聲

——他們不明白 這是箱子。我聽見 黃昏的陰影鞭打 我的背脊,但不能 再低下了

我已經——貼近宇宙最邊緣 人的形狀

被「鑿開」的「宇宙的一角」,再次暗示囚困「我」的箱子,如「宇宙」一般使 人無所遁逃。到了第二節,「生病」的我相對於「他們」卻顯得異常清醒——只 有「我」明白「這是箱子」,也只有這箱型身體,能夠鑿開宇宙、聽見「黃昏的 陰影」並容受其鞭打的苦楚,以低伏、壓縮的姿勢貼近「人的形狀」。由此,詩 人形塑出一個蒙昧濁世中的先知型人格,孤絕、痛楚但清醒而敏察。

接著,詩的後半部寫道:

我聽見冷霧鳴叫 從戰場的路上襲來 潰敗士兵的腳掌

惶惑如昔,踩在我的頭上

我所知道的黑夜

亦沒有改變

他的形狀與我相同 四方形,人的形狀 用胯下俯視我

我吃力地站起來 用鼻子呼吸

我是箱子,那就 用箱子的空間呼吸78

詩的第三節,零雨設置了戰爭場景,重複二次「我聽見」的句式,一方面由於

「我」在黑暗的箱內,僅能以聽覺察知外界動靜;一方面又暗示箱型身體所帶有 的獨醒意味。此外,「惶惑如昔」一句也出現在前文曾引述的〈我的記憶是四方 形〉,「惶惑如昔」的他們,對照能「聽見」、「知道」、「站起來」並「呼 吸」的我,益發凸顯昏聵與無助。詩中的「我」即便身負傷病(「肺生病

「我」在黑暗的箱內,僅能以聽覺察知外界動靜;一方面又暗示箱型身體所帶有 的獨醒意味。此外,「惶惑如昔」一句也出現在前文曾引述的〈我的記憶是四方 形〉,「惶惑如昔」的他們,對照能「聽見」、「知道」、「站起來」並「呼 吸」的我,益發凸顯昏聵與無助。詩中的「我」即便身負傷病(「肺生病

在文檔中 零雨詩的身體書寫 (頁 28-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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