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雲華園的運作
第二節 打戲路
「戲路」指的是戲班的演出範圍,大至村里,小為廟宇或個人;而要設法拓 展表演區域的行為,稱之為「打戲路」,為了生活,各戲班必須要爭出自己的戲 路,粗魯一點地說,就稱為「搶戲路」。120
一個戲班演出戲路的多寡,是影響班主招募團員以及演員選擇戲班的關鍵因 素,除了少數的家族戲班之外,目前的野台戲班多是實行日薪制,因此,一個戲 路寬廣、演出日數多的戲班,團員的收入也就相對豐厚,對演員生活也較有保障。
因此,端看一個外臺戲班的戲路多寡便可得知其營運狀況,而拓展戲路亦成 為戲班經營者的首要任務,以下將針對戲班戲路拓展與引戲人在戲班地位之影響,
以頭份雲華園歌劇團為例進行深入書寫。
一、打戲人
戲班中負責為劇團引介演出機會的人為引戲人,也就是一般所稱的「班長」。 在目前相關的研究中,關於戲班經營裡的引戲工作,僅有黃心穎的專書裡有較多 的描述,而在其他的學術研究之中,多是將負責引戲工作的班長在戲班組織中做 介紹,對於其拓展戲路之方法並未見深入、詳盡之書寫。
120黃心穎,2003,《小小筆記書-戲曲篇》,台北,客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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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黃心穎的定義,戲班中負責引戲的班長可分為職業與非職業兩種,兩者 最大的區別在於,職業班長以為戲班引戲維生,奔走區域較廣,與為數眾多的廟 宇或請戲者關係良好,且不固定為哪個戲團服務;非職業班長多是以兼差、賺外 快的性質為戲班引戲,可能與少數固定的廟方或戲班關係良好,而這樣的兼差性 工作可能由戲班演員或退休無業的老人來擔任。為戲班引戲者,通常可以用抽成 的方式收取所引介戲金的十分之一作為佣金,但也常會因為所引戲金的高低而有 變化。121
事實上,在目前的外台戲生態中,已不復見所謂的職業戲班經紀人,在筆者 隨著戲班奔走的研究期間,所見所聞之引戲人皆為非職業性的班長,黃心穎專書 中對於引戲人的分類概念雖有用,但卻不足以精確描述目前戲班戲路的真實運作 情況。以雲華園為例,目前維持戲班運作的戲路,其實是集結團員們的「共同努 力」而成,也就是說,雲華園的戲路是靠團內與團外數個非職業班長一起打出來 的,這有趣的現象也將於後段進行深入的分析探討。
除了上述的集眾家之力打戲之外,幾乎由女性獨佔的打戲工作,也是雲華園 戲路所呈現出的另一個有趣現象,內台時期被認為是男性專職的班長工作,在女 班化的外台戲班裡,女性卻以其特殊的人際網絡建構出新的外台戲路,成功取代 了數十年前的男性獨佔,甚至有女班長相當引以為傲。
內台時期,負責與各地戲院接洽,爭取戲路的多是戲班的「頭家」,這種需要
「在外奔波、拋頭露面」的重要工作,以往皆由男性獨佔。但是,在客家戲班轉 戰外台後,男女藝人的消長以及戲班生態的改變,使得女性得以挑戰以往被認為 是男性專職的打戲路工作。我們可以合理推測出女人取代男性班長之職的可能原
121黃心穎,1998,《臺灣的客家戲》。台北市:台灣書店。頁:21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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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有二,隨著女性自主意識的提升,以往在內台時期遭受壓抑的女性,於外台時 期得以施展長才,與男性一較高下;其次,在內台結束轉戰外台的空窗期裡,男 性大量退出了野台戲班,留下來繼續奮鬥的女性也可能是不得不而接下了打戲工 作。在雲華園歌劇團裡,頂著班長頭銜的瑞秋,與偶爾引戲給雲華園的幾位非職 業班長,皆為女性,比照雲華園所見的女人天下與內台時期的男人專職,其中的 變化實有值得深入剖析之處。以下將以筆者蒐集到雲華園歌劇團自九十七年起到 九十九年的兩百二十三場演出資料作為分析,試著釐出已近遲暮的客家野台戲班 戲路,以及女性引戲人的打戲策略。
二、戲班班長王瑞秋
本研究中的主要報導人之一的王瑞秋(參見圖 4-2-1、4-2-2),自詡是雲華園 的地下團長,在其名片上之頭銜以及其他團員對其職位之認定皆為雲華園歌劇團 之「班長」。當筆者覓得矮屋裡的老者時,她已年近古稀,或許勇氣使然也或許 迫於無奈,這老嫗在人生遲暮之時仍舊奮力在戲班裡謀求生路。
圖 4-2-1:瑞秋演出劇照圖 4—2-2:瑞秋於後台書寫日戲戲齣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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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獨居的晚年
天濛濛亮的清晨,無論晴雨,瑞秋總是在差不多的時間出現在小土地公廟前,
熟練的拿起掃帚打掃,接著燃香祈禱,她總是一個人來,一個人離開。租賃的三 合院離小廟步行不需三分鐘的時間,連腳踏車都不會騎的她,演戲之外的生活範 圍侷限在半小時內步行可達的區域。沒有一般老嫗種菜的勞動習慣,也沒有幫忙 照顧兒孫的需要,老人家慣有的早起,促使著她主動認領了屋後伯公廟的灑掃工 作。清晨如常的打掃後,瑞秋回到她獨居的老屋,先是為第二任丈夫的祖宗牌位 焚香,接著再為自己想辦法打發漫長的一天。
緊鄰周邊新蓋民宅的老屋,大半光線都被硬生生奪去,昏暗的室內因為老人 長年獨居,習慣性的緊閉門窗,通風狀況顯得更差了一些。屋裡的擺設簡單,右 護龍裡的三房一廳,搭配著頗有年代的木製家具,以及基本的家電用品,矮櫃上 的電視是瑞秋僅剩的伴,夜幕低垂時,常只有它與她對坐相望。近電視的桌面上 擺著的麥片和奶粉常被當作是瑞秋的早餐或宵夜,桌下經常躺著鄰人送來的時蔬,
或許因為家中人口實在太少,桌下的菜葉總有些癱軟、乾枯,不過可以確定的是 瑞秋與鄰人的互動應該不差。
窄屋僅留下一個出入口,木合板門再加上一扇紗門,卻配有一道喇叭鎖,一 個鐵鉤和兩副門栓扣,每回進出屋裡屋外,老人家總不厭其煩地將每一道栓鎖扣 上,連屋內的兩個空房間也是如此,就算人在家中,沒有人住的空房間也必定全 數鎖上,而開鎖的鑰匙就和錢一塊兒緊纏在腰間的暗袋裡,瑞秋是個極度沒有安 全感的人,這些能讓她稍稍保有一點安全感的東西,她選擇讓它們片刻不離身。
三年多前先生去世之後,有血緣和沒血緣的兒孫們也接連遠離,沒有上戲的日子 裡,她幾乎是二十四小時都只有和自己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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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命不好…」外表強悍的瑞秋,數次在憶及過往時落淚,荳蔻年華之際的 選擇,讓她與「做裁縫」這號稱高尚的職業錯身而過,戲台上的歲月已熬過了半 世紀,倔強的她雖然會在眾人面前帶點驕傲的強調「厓逐角都做得,厓逐角都敢 做,做戲仔講正經厓係當有天分…」,但關起門來談及過往時,脆弱卻也悄悄的 卸下她自衛的盔甲。原生家庭的親姊妹們各個嫁得不錯,有賢孝的子孫圍繞著,
早已退休在家安養天年,反觀自己如今的無所依靠,沒能享受原生家庭庇蔭的她 落淚了,自幼送養他人、邁入戲界、與贅夫離婚、經營賣藥生意、再婚、整戲班、
喪偶、獨居,她波折不斷的人生與親生姊妹們有著極大的反差,隨著眼淚而出的 感嘆是:「我命不好、我命不好…」
我以前只要回去(獅潭)就會罵他們啊!罵我的爸爸、媽媽啊!為什麼大家都沒賣就 只賣我?我真的罵他們啊!只要想到我真的很不甘心啊!122
瑞秋在人生路上的顛簸,意外促成了她的強悍,人前與人後之別,更是她曲 折人生的最佳寫照。
(一) 瑞秋的打戲本事
歷盡風霜的人生,讓瑞秋成為一個防備心極強的女人,人生風浪的歷練下,
瑞秋有著極為強韌的生命力。她江湖味極重,她眼裡的男人不算甚麼,她可以像 個男人般飲酒交際,也可以比男人更有手段的爭取戲路。
1.那些出賣色相的女人呀!
扮仙後的空檔,後台的方城之戰正熱,春蓮無意間提及了某位整班同行,並 脫口詢問牌桌邊的眾人是否有人知道她的真名,聽到春蓮提問的瑞秋立刻大聲嚷
1222010.01.18 訪瑞秋於其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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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誰管她叫什麼名字,她那種女人喔!死掉這麼多年也不會想要想起她啦!最好 去入十八層地獄…」,頓時空氣在後台凝結,沒有人出面緩頰,瑞秋對她的嫌惡 絲毫不想遮掩。
她啊! 實在是個很沒天良的人啦! 有老公還去『倒大樹』123,我知道的就六、
七個了,她一個婦人家在整(戲班),會開車又會跟人家撒嬌,知道人家有錢 她就盡量囉!知道人家沒錢她就不甩人家…她就很敢死啊!這女人是大厲害 不是小厲害啊!」124
瑞秋認為那位戲班同行打戲的方式完全是利用女性的「本錢」而非「本事」, 同樣的嗤之以鼻,也出現在對演員退休的另一位打戲人身上「她以前也有在做戲,
現在沒做了,沒做以後就通到玉清宮的董事長,她沒老公的人啊!誰也好…」125明 顯的嫌惡表情出現在瑞秋的臉上,她認為這兩個也會打戲的女人根本沒有真本事 和男人打交道,而出賣色相這種事她完全瞧不起。在她的認知裡,要在打戲路的 領域中與男人一較高下,應該要依循「舊有的遊戲規則」,於是瑞秋雖為一介女 流,但仍能豪邁與人交陪、應酬,輔以女性柔軟的身段與特殊的人際網絡,在打 戲路的領域裡瑞秋對於自己能以「實力」開疆闢土很是自豪。
2.「厓就愛去尋記者來分佢出新聞…」
頭份鎮上兩間著名的廟宇,是雲華園戲路的大宗,在 97 到 99 年的 223 場演
頭份鎮上兩間著名的廟宇,是雲華園戲路的大宗,在 97 到 99 年的 223 場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