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雲華園的運作
第四節 樂師
有句俗語說:「三分前場,七分後場」,意指在戲曲表演中,樂師是極其重要 的部分。在一般的客家戲班陣容中,兩個文場及兩個武場樂師是常見的編制,但 在人手不足或經費短絀的考量下,也有戲班會將文武場樂師縮編成三位。在雲華 園歌劇團的編制裡,文場樂師就只有一位,武場則有一位司鼓和一位下手。前場 演員與後場樂師的配合是否得宜,往往就是影響整體演出效果的關鍵,尤其擔任 頭手鼓的樂師,更可說是「萬軍統帥」,樂師與藝人之間的配合,關涉了藝人表 演的效果,也常有藝人因為樂師的幫忙,而走紅戲曲界。148
然而,雲華園裡的這些阿伯一直都不是筆者的主要關注對象,但透過長期對 戲班女性的觀察後發現,這些少數份子的存在,正是反映戲班女性生活的一面鏡 子,透過對他們的書寫,除了能加深對雲華園營運現況之描述以外,也能換個角 度切入戲班女性的研究,以下將以對筆者在數次觀察、非正式訪談與相關研究中 所蒐集到的資料為材料,描繪雲華園裡的男人,以及他們視角中的雲華園女人。
148蘇秀婷,2005,《臺灣客家改良戲之研究》。台北市:文津出版社。頁: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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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雲華園裡的男人
玉鳳:「樂師在戲班裡才是一等的,管你什麼大角,樂師要是故意幫你吹得硬硬,
那些女孩子想要騷也騷不起來,要不然就故意把聲音拉得很高讓你唱不上去…」
玉鳳的丈夫是個樂師,她所形容的樂師是戲班裡「一等重要的」角色,帶著 對亡夫的些許崇拜,玉鳳的說法是否夠公允是有值得商榷之處。但這群隱身幕後,
製作樂音卻又相對沉默的一群,在戲班中被稱之為「師」,他們在戲班中的地位 是否也因「師」之稱而較受推崇?下段將比照其他研究者的說法,以及筆者在雲 華園中所觀察之女伶與樂師互動,試著釐清這被稱為「一等重要」角色在戲班中 的位置。
事實上,雲華園裡除了三位樂師之外,還有班主吳雲以及雜役阿樂兩名男性,
吳雲之生平已在本章第三節的腳數介紹中提及,而阿樂並未在雲華園歌劇團中擔 任要角,在考量兩者並非本文主要關注對象,亦未存有舉足輕重影響力的情況下,
未將他們列入團中男性的書寫與討論中,而將焦點集中在清一色的男性樂師身 上。
雲華園的三位樂師中頭手鼓阿林伯(1938-)和文場阿華伯(1930-)兩人都 是領團裡的最高日薪兩千五百元,打下手(另有稱打銅鑼)的阿火伯149(1931-)則 是領兩千兩百元的日薪。三位年過古稀甚至是年近八旬的樂師,撐起了雲華園前 台的文武場。
149阿火伯因年邁、身體狀況欠佳,已於民國 99 年底退休離班,其打下手之遺缺由同班演員琴姨 之子林大哥接任。因筆者於 98 年底至 100 年初進入雲華園之觀察裡,阿火伯皆為團內樂師,故 仍將他列入文中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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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重聽的阿火伯
重聽的阿火伯(參見圖 4-4-1)在民國 99 年歲末退休了,家住桃園大溪的他,兩 年多前失去了同樣是戲班演員的妻子,總是往返桃園與竹苗一帶作戲,還得經常 擔任司機,在南下與北上時順路接送家住中壢、楊梅、湖口的班員們。負責打銅 鑼的他聽力退化得相當嚴重,與頭手鼓的配合靠的完全是「經驗」,聽不聽得清 楚似乎已不是那麼重要。
圖 4-4-1:日戲前武片的準備。圖右者為阿火伯,左立者為司鼓阿林伯。
用完午餐後的空檔,阿火伯總是第一個拿草蓆在戲台上鋪好、躺平的人,牙 齒幾乎掉光的他,有一張癟癟的、充滿皺紋的笑臉,戲台草蓆上的小憩,枕在腦 後的是他交疊的拖鞋,沒辦法跟大家閒聊打發時間,也不太參與後台的牌局,阿 火伯總像是戲班裡的局外人般,鮮少與其他班員互動。言詞一向犀利的瑞秋是這 樣說他的:「打銅鑼一日就兩千二很好了哪!又沒做甚麼...他們就是來賺錢的,
戲做完、錢領到就好啦!其他介事佢兜正莫愛插哪…」。
老伴已先離去的晚年,雲華園平均一個月四至五棚戲的演出,迫使阿火伯踏 出家門,開著車載著年齡相仿的夥伴,出入桃竹苗一帶的大小廟宇,顧好自己打 銅鑼的工作,可以換來兩千多塊的收入,以及較容易打發的一天,要不是健康狀 況不予配合,阿火伯的銅鑼應該還得繼續打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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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阿華伯的寂寞文片
阿華伯阿伯總是一個人待在戲台上文片,武場的頭手鼓和下手還可以在空檔 時交談幾句,但離阿華伯阿伯位置最近的是老爺150(參見圖 4-4-2)。YAMAHA PA 型號的電子琴放在鐵製的琴盒上,左手邊的戲班硬景背後掛著他的胡琴和嗩吶,
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也掛在樂器邊,裡頭以五線譜畫記的手抄歌本(參見圖 4-4-3),
工整的記錄下自民國四十七年以來的流行歌曲曲譜,這七本筆記本陪著他走過相 當長的演出歲月,闖蕩了文明劇、廣播劇和賣藥團,歌本裡的曲譜早已熟記在心,
而這保存完好的本子,現在只能當成是一種深具紀念價值的文物了。
圖 4-4-2:扮以後休息時間的文片阿華伯與戲班老爺
圖 4-4-3:阿華伯的手抄歌本
十七歲時阿華伯候進入基隆的要塞司令部軍樂團,學習小喇叭的吹奏,一直 到二十五歲才離開軍樂隊改搭內台班「中明園」,也在中明園裡結識了太太。阿
150田都元帥為台灣大部分劇種所信奉的的戲神,又稱為田公元帥、田府老爺、相公爺、老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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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伯說:「以前樂師全部都是娶班裡盡紅介阿旦、小生啊!像佢(指路過的梅姨)也 係啊!佢老公也是樂師…」151阿華伯的太太確實是客家戲界裡的名角,此番樂師 配名伶的說法頗有深意,收入最高也較受人敬重的樂師,似乎是當年戲班裡的黃 金單身漢,收入好又有「手藝」,挑個最美、最會賺錢的脯娘,像是一種特權。
民國五十年代內台開始寥落時,初興起的廣播戲節目網羅了不少戲班的演員 及樂師,阿華伯也在此時開始了主持電台節目的工作,在中廣苗栗台一做就是十 幾年,他說自己做廣播主持人的時候很有名,新竹就看牛車順,竹南就是黃銘壽 (譯音),苗栗就是他了。在主持電台節目之前,軍樂隊及內台戲班的經歷,阿華 伯已學會吹樂和鍵盤的彈奏,到了六十年代內台已全然過渡成外台戲時,阿華伯 才在丈人的協助下,幾乎是以自學的方式學會了拉弦。與多數靠工尺譜學琴的老 樂師們不同的是,軍樂隊出身的他是以西洋的五線譜式記譜。在新永光待了二十 幾年的他,一直到三年前才到雲華園來。152
我過年也八十二歲了,還可以做就當作出來聊啊!只是氣管不太好,常會覺得 很喘,吹嗩吶的時候有時候會氣很急啊!
曾經是廣播界知名主持人的他,已看不出當年叱吒一時的豪氣,總是靜靜的 坐在只有他一個人的舞台文片,偶爾用煙管抽根菸,偶爾與班主或演員們聊幾句,
後台的牌局他從沒興趣參與。談到班裡的女伶時,阿華伯第一個就提到瑞秋:「阿 秋仔很辛苦啊!佢一個人愛弄當多事情…這個班就是佢在扶的…」,阿華伯的眼裡,
瑞秋是雲華園真正的負責人。
但這些辛苦事都不是他的事,年紀最大的他,覺得自己身體還可以,整日在 家中坐著也是無聊,出門做戲正好可以打發時間,於是,他出本事班主出錢,其
1512010.04.24 訪阿華伯於頭份田寮永貞宮前。
152劉美枝,1999,〈訪阿華伯〉。頁 1-3,收錄於《苗栗縣客家戲曲發展史---田野日誌》。苗栗:苗 栗縣文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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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事他無心也無力多管。「她們比較好啦!做戲的時候還可以輪著去便所,我們 不行啊!一定要從頭坐到尾,沒好聊,很辛苦啊!」這是阿華伯自認為應領最高薪 的原因之一,他們的專業有著不可取代性。
(三) 碩果僅存的活戲司鼓---阿林伯
阿林伯(參見圖 4-4-4)是與後台女演員互動最多的樂師,總是笑嘻嘻的他,也 是最常加入後台方城戰的樂師。子弟班樂師出生的他,五十歲才開始學習打鼓,
學了四個月就會扮仙,後來進入瑞秋阿姨整的新永安學習樂師技藝,短短兩年的 時間,阿林伯就坐上了領導戲班節奏的司鼓位置,講話從不客氣的瑞秋阿姨,也 直稱阿林伯是目前碩果僅存、無人能出其右的活戲司鼓,一些古路戲的鼓點幾乎 只剩阿林伯會打而已。
去年中,阿林伯向戲班告假三個月,回戲班來的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老人 家被胃癌找上了,發現得不夠早,整個胃都手術切除了,但是一般人面對癌症的 徬徨或抑鬱,在老人家身上卻完全看不到,夜戲前的晚餐,他知道自己不能和大 夥兒一塊吃油膩的餐盒,於是他端著碗泡麵,很開心的跟筆者說他要吃這個,因 為麵比較軟。雙手忙著在鑼鼓上飛舞時,嘴上斜叼著的菸也沒想要戒,像是上了 胭脂的嘴角,也證明他還保留了咀嚼台式口香糖的習慣。
牌桌上的談笑,女人了天南地北的聊著家常,專注看著手裡的牌,阿林伯其 實搭腔的少。準備上戲了,牌桌一收,老人家兩手口袋一插就往前台走去,頭也 沒回,女人要打扮了,穿穿脫脫的,眼睛不知放那兒好,回台前是種習慣也是種 尊重。繞到前台,案邊總圍坐著三兩個戲班裡的「男同事」,有一搭沒一搭的聊 著打發時間,而不知焦距在哪的凝望戲台前方,是戲班男人們在等著上戲時常有 的樣態(參見圖 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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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4-4:活戲司鼓阿林伯圖 4-4-5:日戲前的等待
二、 隱形的界線
在女人居多的雲華園裡,身為絕對少數的男性,有一套在女人堆裡生存的依
在女人居多的雲華園裡,身為絕對少數的男性,有一套在女人堆裡生存的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