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數

觀眾是來看戲的，戲台上演得精不精彩才是他們關注的重點，戲台後那些狗 屁倒灶的事多與觀眾無關，擺得出引人的好戲才能撐得起戲班的好名聲。於是，

戲好觀眾多戲約也多，戲約多戲班就好，而戲班好也才留得住好演員，環環相扣 裡的一個重要關鍵，其實就是腳數，那些粉墨登場的演員們。

筆者執筆之際，雲華園歌劇團固定待班的演員有八名，¹³⁴視請主要求場面的 大小，若有特殊需求，會再臨時抽調其他演員前來協助。除雜役阿樂之外，八名 演員以及三名樂師，依所扮演角色或擔任工作吃重程度，區分成三種日薪等級，

表列如下。

姓名 職稱 省籍 年齡 居住地 每場演出薪資 吳雲 演員/老生/班主 外 23 年次/76 歲 桃園中壢 2500

蕭春蓮 演員/三八/團長妻 客 32 年次/67 歲 桃園中壢 2000 王瑞秋 演員/老生/班長 客 29 年次/70 歲 苗栗頭份 2200 蘭姨 演員/花旦 /說戲人 客 27 年次/72 歲 桃園楊梅 2500 梅姨 演員/小生 客 32 年次/67 歲 苗栗市 2500 秀姨 演員/青衣 客 30 年次/69 歲 新竹湖口 2200 紅姨 演員/雜旦 客 35 年次/64 歲 新竹新豐 2000

琴姨 演員/武生/管服飾 閩 28 年次/71 歲 桃園中壢 2500(500 為管 服飾的錢) 阿林伯 前場樂師/頭手鼓 客 27 年次/72 歲 苗栗市 2500 阿華伯 前場樂師/頭手絃 客 19 年次/80 歲 苗栗市 2500 阿火伯 前場樂師/下手 閩 20 年次/79 歲 桃園大溪 2200

八位演員中，除了班主吳雲及兼管服飾的琴姨非客家籍之外，其他六位皆是 出生竹苗一帶的客籍婦女。瑞秋、春蓮、梅姨因身為家族戲班一份子或父母為戲 班成員，而於荳蔻年華之際踏入戲界;蘭姨、紅姨、秀姨、琴姨則是所謂的「贌

134筆者進入雲華園歌劇團之初，不包含偶爾上場飾演旗軍仔的雜役阿樂在內，演員原有九名，經 常飾演武生及老生的展伯，於民國九十九年八月，因薪酬問題與班主鬧僵離班。

114

戲囝仔」，在她們的青少女時期，也就是光復後的戲曲復甦期進入戲班學戲，除 了吳雲¹³⁵之外，雲華園裡的八位演員皆屬客家改良大戲發展史上的第二代演員。

一、 以私人情感維繫的固定班底

戲班裡頭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凡是固定搭班演出的班底，除非至親婚喪，或 演員本人急病嚴重，否則都應以班裡的演出為優先。習慣上班主會在這個月發下 次月的演出班表(參見圖 4-3-1)，讓團員們能妥善安排私人行事，並避免與班裡的 演出撞期，而演員們也可以在不影響本班演出的情況下，到他班演戲增加收入。

圖 4-3-1 雲華園三月與七月份演出班表

固定班員若臨時缺席，對戲班來說真的是「茲事體大」，除了會影響戲班演 出之外，故意缺席之人也會被認為是壞了行規的惡劣份子，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

班員們若要告假也必須儘早告知班主，方便做人手調度，¹³⁶而戲班為了應付班員 告假，或者配合請主需求而臨時增加演員以壯大排場，即會從他班或退休演員中，

尋找合適的腳數前來搭班演出，而這樣臨時調來的演員則被稱為「調來的」腳數。

135吳雲，民國 23 年出生於四川重慶，15 歲那年隨國軍來台後落腳於花蓮。因自幼喜愛戲曲，來 台不久即踏入戲界學藝，一開始是進入第十軍官戰鬥團並拜京劇名角周海山為師，學習京戲的身 段與唱腔，聲音宏亮、身型高壯的他主攻老生。三年學成之後曾先後待過周麟昆京劇團、胡少安 戲劇團以及竹勝園歌劇團等班，直到 22 歲入伍服役才暫停戲劇的演出。

136原本在雲華園擔任武生的展伯，因薪酬問題與班主起了衝突，沒有調薪成功的他，在民國九十 九年農曆七月某日的日戲後休息時間告知班主夫婦說後天的演出要請假，原因是他得回醫院複診 拿藥，如此突然的病假，惹得班主勃然大怒，更認為他是因為調薪不成才會故意找麻煩，氣極的 班主跟他說「後天不來，以後也不用來」，而這難堪的氣氛就一直維持到當天下戲。或許此舉明 顯犯了眾怒與行規，當日並沒有女伶主動出面協調或打圓場。

115

然而攸關雲華園演出能否順利成功的演員們，事實上卻未簽訂任何白紙黑字 的契約來加以強制約束，十三名團員之所以能準時到班、上戲，靠的不只是多年 來所習慣遵守的「行規」，還靠著一種特別的人際情誼加以維繫，而其中最關鍵 的人物就是紅姨。

平均年齡七十一歲的雲華園班員們，除了少數仍得靠演戲收入過日子之外，

大多是抱持著「出來玩、加減賺」的心理前來上戲，民國九十二年成團至今，元 老級的班底若加上新美蓮時期的資歷，已在原班待了十數年，而最新進的成員亦 來了三年多，若真只是單純的「玩票」，這些高齡團員們怎能玩得風雨無阻且如 此久長?其中最關鍵因素即是班內緊密且特殊的人情束縛。

經濟無虞的班員們，常會告訴筆者自己是「被人家拜託到了」才會撐著老骨 頭繼續出門演戲，大部分的他們所說的「人家」就是春蓮。班主夫人在成班之初 想盡辦法、費盡唇舌，才將戲班的班底湊足，但是，這些多多少少具有往日情誼 的戲班老朋友們，卻未必個個都是無憂無慮的「好腳數」，在江湖打滾多年的歷 練下，敢言、直言、個性鮮明的伶人不少，為了表達自我、爭取利益，帶著尖刺 的鋒利話語也經常在雲華園裡飛射著，「人很好」的班主夫人根本無力招架這些 鋒利、無情的話語，事實上，她也經常是中箭受傷的苦主之一。

將大家湊齊的女人卻管不了所有的女人，眼看著各山頭齊聚戲班所衍生出的 火爆場面，已讓後台的好戲更甚前台時，總得要有人出面維持秩序或調停戰火，

於是，一位也是被拜託來的女人，以她與生俱來的個人特質與天賦，彌補並取代 班主夫人在此方面的不足。領的是演員中的最低日薪，在班裡也沒有兼任任何一 項「有頭銜」或「有加給」的職務，偶爾客串打幾場戲的紅姨，就成了第三位告 訴筆者「自己的重要性等同於班主」的女人。

116

一樣是童伶出身的紅姨巧手且勤奮，三十五年次的她在二十一歲那年嫁給待 賣藥團時認識的樂師夫婿後，夫妻倆便在內台戲蕭條的五十年代末離開戲班轉行，

樂師夫婿改而從事建築營造業，紅姨則是先在家中幫忙務農，民國六十年代後期，

才先後進入鄰近的電子場與紡織加工廠當女工，而這些經歷也讓紅姨成為精通十 八般武藝的女伶，她不但經常將自己栽種的季節時蔬，以及年節時製做的各式糕 點帶來團內與同事們分享，也是團內數一數二的女紅高手。兒孫賢孝的她總說自 己是「為了出門找人打牌」才來演戲，但這位與每位團員都相處融洽、不缺錢花 用且相當慷慨、幽默的女人，卻是個周旋在不多管事樂師、太跋扈班長、太高調 小生、太放不下身段小旦、太無力班主之間的重要調人。

「我這個人心軟又很惜情，我有時候給人家求到實在是…春蓮是人滿好的，但是 她啊!好壞話聽不懂啊!沒辦法分辨啊!她講得是很好聽，但是做的又不一樣囉!

實在是不太會做人，總跟人家唱反調，兩夫妻都一樣啦!我今天去是要幫她倆夫 妻『扶班』啊!我專門是在幫他們打圓場的啊!老闆根本拿這些人沒辦法，要不是 我在那裏喔!他們這一班根本沒有這樣的結果，早就散班了…」¹³⁷

紅姨眼裡的老友春蓮是個喜歡嘮叨、不夠圓融且病弱辛苦的女人，眼看著班 裡秩序大亂，也沒人願意出面整頓的情況下，紅姨為了老友站了出來，「我這個 人就是這樣，很雞婆啦!愛管閒事啦!」，但是除了為老友義務服務之外，紅姨想 要協助班主將戲班穩住其實也另有其他考量。

「很多人都說要走啊!像那個蘭姨時常也被梅姨氣到受不了，秀姨身體也沒多 好…其實我只有愁阿秋姑啦!我們這些人有做沒做是沒關係，但是你看她…我就

1372010.01.17 訪紅姨於其住所。

117

是看她那麼可憐呀!戲班人很多都過得不好，都很窮啊!」¹³⁸

戲班子的存在，其實還攸關著許多老友艱困的生計，為了幫忙留住班裡的演 員讓戲班能夠續存，紅姨有時動之以情，有時說之以理，甚至有時也可以不留情 面的破口大罵，無論如何，紅姨總能恰好拿捏對付每個班員的方法，巧妙地調停 戰火、擺平拿翹的紅牌演員、活絡後台氣氛、關照臨時搭班的同行，就像她說的

「這個班是我在幫忙扶的啊!要不是我的話，這個班早散了…」，這個關鍵的固定 腳數，點出了雲華園運作的特殊性，也凸顯出女人之於雲華園的重要性。

但湊足與管理好戲班裡的腳數讓戲能順利上演，並不足以完整描述腳數之於 戲班的重要性，既然是個戲班，也就會需要幾位真能將戲演好的「名演員」以示 公眾，在雲華園的八位演員中，即有一位「看板型」小生，下段，將以她的故事 來繼續鋪陳當代野台紅牌與戲班間的微妙關係。

二、當家小生---梅姨

她的眼神專注且閃亮，角色的悲喜全在那蹙眉與凝望間展現，即使是 已近遲暮的野台，可生可丑揮灑自若的她，就是有一股明星的氣質，

能輕易擄獲眾人的目光，她的出色令人屏息，也令我驚豔。

---甪野筆記 2011.02.09 於頭份義民廟前 經常被調班前來協助的玉鳳曾說：「今在下雲華園就看佢一儕人定定啦!其他 全看不得…」，這個人就是梅姨(參見圖 4-3-2)，一個出生戲劇家族，未曾受過正 規客家戲訓練，待過新劇團、演過歌仔戲連續劇，且在歌仔戲班打滾多年的出色

---甪野筆記 2011.02.09 於頭份義民廟前 經常被調班前來協助的玉鳳曾說：「今在下雲華園就看佢一儕人定定啦!其他 全看不得…」，這個人就是梅姨(參見圖 4-3-2)，一個出生戲劇家族，未曾受過正 規客家戲訓練，待過新劇團、演過歌仔戲連續劇，且在歌仔戲班打滾多年的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