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客家文化記憶的重建與風格的初生
第二節 打造客家文化記憶的地基:《客家風情畫》第一季
《客家風情畫》第一季
從本節起,本文側重分析彭啟原製作的客家紀錄片,首先從《客家風情 畫》前兩季二十集,說明該系列影片如何呼應第二章客家上電視的脈絡,又是 如何思索何謂客家?怎麼再現客家?與之呼應的對象與讀者可能為何?有沒有 可能重建客家文化記憶?同時,本文借用 Jan Assmann 的文化記憶理論,探索
《客家風情畫》表述的「客家」如何被稱作「社會建構式」的集體記憶。也就 是說,透過文化記憶理論的協助,下文試圖釐清《客家風情畫》進行節目製作 的當下,客家文化記憶的實指所謂為何?對照 Jan Assmann 的話,即是:「文化 記憶關注的是過去中的某些焦點。即使是在文化記憶中,過去也不能被依原樣 全盤保留,過去在這裡通常是被凝結成了一些可供回憶附著的象徵物。」13因 此,在視覺媒介的表述之下,客家文化記憶如何生產出對客家的認同及其形構 成典律或使其認同產生變化或差異。
基本上,Jan Assmann 的文化記憶理論,包含三種概念的關鍵字統合:其 一、傳統的形成、其二、對過去的指涉、其三、政治認同或想像。14換言之,
本章討論《客家風情畫》的客家文化記憶,自然包含上述的三種作用,同時,
借用文化記憶的論點,說明《客家風情畫》如何思索客家文化記憶的內容、形 式、媒介等問題。
一、文化記憶的媒介(一):文字、髮型、服飾
Jan Assmann 對於文化記憶的媒介,有著明確定義:「被固定下來的客觀外 化物;以文字、圖像、舞蹈等進行傳統的、象徵性的編碼。」15《客家風情 畫》第一季第一集〈濃濃原鄉情〉為了召喚原鄉與中原文化的意識,影片運用
《渡台悲歌》文字媒介,讓觀眾感知客家先民,如何身處在刻苦克難的歷史而 渡海來台。有趣的是,觀眾可透過螢幕上表述的客家人正在說客家話,透過聽 覺感受客家話的不同腔調,如:海陸客家話、四縣客家話、詔安客家話、饒平 客家話,卻傳達相同的訊息:「今天天氣很好。」最後,略帶捲舌音的國語旁白 道出:
您聽得懂他們說些什麼?說得又是什麼地方的方言嗎?原來它們是說客 家話的客家人。(上標題字幕:濃濃原鄉情)
13 Jan Assmann(揚‧阿斯曼)著,金壽福、黃曉晨譯,《文化記憶》(北京:北京大學,
2015。)頁 46。
14 Jan Assmann(揚‧阿斯曼)著,金壽福、黃曉晨譯,《文化記憶》(北京:北京大學,
2015。)頁 15。
15 Jan Assmann(揚‧阿斯曼)著,金壽福、黃曉晨譯,《文化記憶》(北京:北京大學,
2015。)頁 51。
語言,本來是辨認各個族群最直接也最簡單的方式,但是像四縣、海陸 和饒平話,本是屬於客家話的三個語群,卻隨著時代環境的變遷和文化 語言的融合,而在客家生活中漸漸消失了,的確相當令人扼腕。因此,
我們驚覺到,必須對客系族群傳襲的中原文化和生活特質,做更多的認 識。而且客家人再不致力於語言的認同和尋根,恐怕不久的將來,客家 族群也將成為歷史的迷思。16
與之同時,畫面搭配是三山國王廟、街市風情、孩童、老人、眾多學童歡呼的 神情,再轉到黑白的靜態影像,並配合對白的尾句。由此可知,透過音像的搭 配,剪輯者試圖為讀者製造一種「懸念」。開場白是客家話,客家人可自動解讀 意符並解碼為正確的語言意指。然而,無法辨別出客家話的觀眾,僅能接受到 語意意符,無法對譯為意指,這時其後的旁白介紹與解說,顯得格外重要。
此外,字幕作為視覺表述的表意功能,亦不容忽視。若字幕直譯畫面人物 說的客家話是什麼?隨即缺少邀請觀眾一同參與意義的建構意圖。故開場並無 字幕解說其人物正在說些什麼?換言之,剪輯者的此舉有邀請觀眾認識客家文 化、語言的含意,這是開場製造懸疑的巧思。誠如 Christian Metz 所言:「溝通
(雙邊關係)和『武斷性』指示意義之間有一層模糊而一致的關係存在,反 之,單邊訊息的傳達則依賴於(非武斷性的)『表達』——這種關係則較易於表 達。」17也就是說,開場即觸及影片如何表達的問題,它表現的是溝通(雙邊 關係),而非武斷性的關係。
圖 3-7 四縣腔客家話 資料來源:〈濃濃原鄉情〉
圖 3-8 文字媒介渡台悲歌 資料來源:〈濃濃原鄉情〉
除了透過〈渡台悲歌〉的文字媒介引導觀眾認識什麼是客家之外,對於如 何形成對過去的指涉,Jan Assmann 有具體明白的說法,他認為:「為了能指涉 過去,我們必須要對過去形成一定的意識。這需要具備兩個條件:第一,過去
16 《客家風情畫》(台北:公共電視小組,1991)〈濃濃原鄉情〉,第一集。
17 Christian Metz(克里斯蒂安‧梅兹)著,劉森堯譯,《電影語言:電影符號學導論》(台北:
遠流,1996)頁 99。
不可完全消失,必須要有證據留存於世;第二,這些證據與"今天"要有所差 異,具有典型性。」18因此,《客家風情畫》第四集〈有錢十里香,何必新衣 裳〉為了要形塑且解說對客家髮式的傳統,特地至美濃拍攝當時已八十餘歲的 老師傅,在鏡頭前示範傳統三把式髻鬃的綁法,藉此證明客家髮型的典型。
圖 3-9 大襟衫
資料來源:〈有錢十里香何必新衣裳〉
圖 3-10 老師傅示範三把式髻鬃 資料來源:〈有錢十里香何必新衣裳〉
較為可惜的是,為凸顯三把式髻鬃的製作,過度著重在老師傅的綁髮手 藝,卻忽略文化承載者親身述說該技藝/記憶的機會,而將詮釋權拱手交給國 語旁白敘述。這也凸顯了《客家風情畫》第一季的製作,仍無法掌握視覺媒介 表述的能力。因此,該季內容多半是訴諸權威性的文化記憶承載者,又以學者 為多,經由這些人認可其客家的典型,方得以進入客家文化記憶的保存。
基本上,上述的客家文化記憶偏重於 Jan Assmann 認定的:「鞏固根基式回 憶」。19因此,該類回憶多半非在日常生活中自然生長的。同樣地,當該集訪問 到錦興藍衫店的謝景來師傅,在鏡頭前親身示範製作大襟衫與解說客家藍衫的 細微差異時,採用民俗學者陳運棟的解說,反而謝景來的實地示範作為輔助,
甚至在畫面穿插大量介紹客家文物的影像。與之對比的是,該集後半部份訪問 黃楊仙娘女士的口述部分,偏向是個體生平的經驗,也就是所謂的「生平式回 憶」,偏向是個體生平的經驗。20換言之,與「鞏固根基式回憶」相比,「生平 式回憶」較為注重受訪者的經驗,而非訴諸權威式解說。綜合上述,客家文化 記憶的媒介,具體在視覺媒介的表現上,由於普遍缺乏「生平式回憶」的口述 訪問,造成視覺表述的表現上,過於依靠專業文化承載者,如:陳運棟的解 說,甚是可惜。
18 Jan Assmann(揚‧阿斯曼)著,金壽福、黃曉晨譯,《文化記憶》(北京:北京大學,
2015。)頁 24。
19 所謂鞏固根基式回憶(fundierende Erinnerung),在 Jan Assmann 的觀點指的是:「透過一些文 字或非文字性的、已被固定下來的客觀外化物發揮作用。」其形式包含:儀式、舞蹈、神話、
圖示、服裝、飾品等等。參見 Jan Assmann(揚‧阿斯曼)著,金壽福、黃曉晨譯,《文化記 憶》(北京:北京大學,2015。)頁 46。
20 同上註。
二、文化記憶的媒介(二):客家八音、戲曲、山歌與童謠
本文第一章曾提及,一九五五年拍攝的《薛平貴與王寶釧》,在二〇一三年 重新出土發現的版本,居然是膠捲客語版《薛平貴與王寶釧》。對此現象,鍾永 豐認為此片的出土說明,台灣早期台語片的製作上,實然證明閩、客的族群關 係可能是和諧且相互合作的關係。客語版的《薛平貴與王寶釧》,在音樂的使用 上,重新配上客家山歌的山歌子和平板兩種曲牌。21換言之,或許台語片的客 語配音版本,正是台語片可在客家地區流傳的關鍵。若用 Michel Chion(米 榭‧西昂)深具創新力的說法,我們姑且稱之為「聽點」。22藉此概念,此小節 意圖說明《客家風情畫》第一季第八集〈七分鑼鼓三分唱〉、第九集〈哪有山歌 船載來〉,利用將近一小時的節目長度,如何介紹客家音樂與客家表演藝術,具 體的「客家聽點」何在?
在第八集〈七分鑼鼓三分唱〉,開場使用客家八音的演奏聲音與影像,沒有 旁白的干擾,讓觀眾仔細聆聽與欣賞代表客家族群的文化記憶媒介,僅在開頭 畫面說明:「在音樂史的樂器分類上,八音是指金石絲竹匏土革木等八種聲 音。」23在敘事上,同樣運用文化大學音樂系(專業承載者)鄭榮興教授對客 家八音的解說,使觀眾明白客家八音主要在壽誕、婚宴、祭祀的慶典儀式上,
保有一席之地。接著,畫面呈現何謂客家八音,具體如:胡琴、嗩吶、鑼鼓 等……並闡釋嗩吶作為宣揚儀式典禮的揚聲器與必要性。以及客家八音在台灣 的在地化過程中,如何產生混血參入亂彈、採茶戲等表演形式更加多元。該片 還介紹三腳採茶戲、老採茶三腳戲、客家大戲,或稱採茶歌仔戲或改良戲。同 時也說明客家大戲、歌仔戲,以及平劇的差異,最終點出客家大戲發展的困 境。比方:劇團在外演出時,偶爾得改唱閩南式的歌仔調。
在此,〈七分鑼鼓三分唱〉讓觀眾透過大量「客家聽點」的表述過程,提點 觀眾若再不致力於保存客家文化記憶,那麼,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客家聽點終 將消亡。對此現象,該片特別在畫面上,呈現野臺戲台下一片空蕩蕩,無人觀 賞的蒼涼影像。與之對照的是:另一頭穿著清涼的舞者在電子花車上載歌載舞 的景象,其中自然有剪輯者的立場表達與批判。最後,旁白呼籲:「今天,無論 是客家的音樂或戲劇,都面對後繼無人的淒涼以及無經費支援的困境,這種現 象,不禁讓人唏噓,不久的將來,這些舊時純樸的鄉音與表演,古老細緻的藝 術,終將成為絕響。」24該片呈現客家聽點的文化記憶,並召喚觀眾反思此現 象背後的嚴肅課題。
在此,〈七分鑼鼓三分唱〉讓觀眾透過大量「客家聽點」的表述過程,提點 觀眾若再不致力於保存客家文化記憶,那麼,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客家聽點終 將消亡。對此現象,該片特別在畫面上,呈現野臺戲台下一片空蕩蕩,無人觀 賞的蒼涼影像。與之對照的是:另一頭穿著清涼的舞者在電子花車上載歌載舞 的景象,其中自然有剪輯者的立場表達與批判。最後,旁白呼籲:「今天,無論 是客家的音樂或戲劇,都面對後繼無人的淒涼以及無經費支援的困境,這種現 象,不禁讓人唏噓,不久的將來,這些舊時純樸的鄉音與表演,古老細緻的藝 術,終將成為絕響。」24該片呈現客家聽點的文化記憶,並召喚觀眾反思此現 象背後的嚴肅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