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遼宋金政治角力中邊人的政治抉擇
第二節 金宋和戰期間邊人的遭遇與反應
遼國滅亡後，遼宋間的邊界，一度短暫的成為宋金的邊界。待宋金達成協議，
金軍向東北方撤軍，中原政權與非漢族政權的邊界又向北移動，較接近約兩個世 紀前，後唐與遼對峙時期的狀況。包括燕京在內的部分地區，再一次成為中原政 權的邊區。而這些區域的居民，才剛剛進入宋廷的統治，不久之後卻又因宋廷的 敗退，必須再度面臨選擇效忠對象的考驗。
從宋金對峙到金宋戰爭爆發之初，由於燕、雲等地同時為南北兩國關注的所 在；邊區出身者的抉擇，又往往牽動著局勢的變化。因此，本節主要處理邊區出 身者，從宋金間短暫的和平共處到激烈競爭時期，所遭遇的問題及其動向。
一、漢兒──宋金交涉的籌碼
（一）交換常勝軍
被宋廷統治之初，燕人首先面對的問題，是宋廷以燕人交換常勝軍的決定。
常勝軍為渤海鐵州人郭藥師在遼所領軍隊，即宋徽宗宣和四年（遼天祚帝保大二 年，金太祖天輔六年，1122 年）以涿州降宋者。本有二千人，投宋後，宋廷使 其「增至二萬，其後又增，號五萬，實燕人之先以城降者」111，其中有著不少來 自燕地的居民。稍後，並成為宋廷北攻遼境的重要武力。當遼為金宋聯軍所滅，
金國欲宋廷交納常勝軍，然而宋宣撫司卻以「常勝軍先自歸朝，有功授官，難以 發遣」，而不願交給金廷。於是：
點檢文字李宗振畫策，或謂參謀宇文虛中畫策曰：「若以燕人代之，則 不惟常勝軍得為我軍，又復燕民田產自可供養，不須國家應辦錢糧，此 一舉而兩得之。」申奏朝廷，遂從其議。以燕人代之，金人亦從之。112
燕地六州的富民隨後便在宋廷以國家利益優先考量下，被交由金國處置。金人遂
「根括燕山府所管州縣百五十貫已上家業者，得三萬餘戶，盡數起發，合境不勝 殘擾」113。
111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十，葉三下～四上。
112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十五，葉十二下。
113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十五，葉十二下。參：李心傳，《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卷一，
葉七下～八上。
金人在離開燕地時，不僅將諸州及燕山城壁樓櫓及要害之地加以毀壞，復「盡 括燕山金銀錢物，民庶寺院，一掃皆空。以遼人舊大臣及儀仗、車馬、玉帛、輜 重，盡由松亭關去」114。並在金宋政權所取得的共識之下「將職官漢民分路遣行」。 等到宋廷接收燕京時，按宋人的說法，宋廷所得「空城而已」115。
稍後，有人告知燕人其北徙並非金人本意，而是宋朝欲留常勝軍，而「利汝 田宅，給之爾」。結果，導致了燕人對宋廷的怨恨，燕人反過來遊說粘罕不當給 宋全燕之地116。因為只要金廷佔有了燕地，他們可能就不必往東北方遷徙。
當燕人富戶所留下來的田產，為常勝軍佔有已成定局的情況下，馬擴一度至 燕山與知燕山府王安中，討論如何安撫其餘燕人。馬擴曰：「常勝軍見請錢糧，
亦不宜遽罷，使無所戀，將契丹自來特留放牧牛閑田，分授與常勝軍，依倣弓箭 手法，官給耕牛種子。俟三兩歲，耕墾有成，漸次減罷請受，則無侵奪民田之患，
外有開墾之功，候塞外甯息，議減戍兵，此治燕至要也」117。此法似乎是一個可 行之道，然而王安中旋即道出實情曰：「今已授常勝軍田，見患侵奪民土，又天 荒曠土，皆為所占，無復措畫，如公所論，何以加之？惜乎後時也」118。宋廷為 維繫常勝軍的人心，容許他們任意占有荒田，又不願強迫常勝軍繳出田土，等於 犧牲掉了其他燕地居民的利益。故《陷燕錄》中談宋廷失燕人之心者有數條，其 中之一便是授田，其曰：「授田之事，內則屋業，外則土田，悉給常勝軍，而燕 山土著，洎平州遁還之人，悉無居止生業。而常勝軍所至豪橫，四鄰不能安居，
此燕人之尤怨者」119。
從這樣的處理中，可見到宋廷收回「失地」之後，以一時的利害做為政策的 根據，卻又不能有效的控馭犧牲燕民富戶所換來的常勝軍。顯示了宋廷不僅認為
「本為吾境」的幽燕一方，比幽燕「赤子」來得重要；且若將燕人的安居樂業與 國家防禦的需求相比，前者的重要性也相對較低。在此種統治心態之下，以燕人 作為交換常勝軍的籌碼，只是問題的開端而已。
114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十六，葉四下。
115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十六，葉三上。
116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十六，葉五上。
117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十九，葉二下～三下。
118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十九，葉三下。
119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二十四，葉三上。
（二）張覺叛金降宋的憑藉
宋廷在燕地的統治引發了相當的不滿，未及引發事故，但早先被金人根括而 向東北方遷徙的燕人，其不願離鄉的心理，已為金宋戰爭間接的點燃了導火線。
早在金人在根括富戶時，因「燕人重於遷徙，有憚其行者」，便告粘罕曰：「燕 山彊土，本非大宋，彼不能取，而我取之，桑麻果實，所在形勢之地，豈可與人？
金國方強盛，天下莫不畏服」。粘罕以此語為然，欲留燕地不予宋，遂向阿骨打 稟報此謀。然阿骨打不願背叛與宋所議定之約，而拒絕了粘罕的建議120，燕人富 戶的北徙依舊實行。
約略同時，燕地以東，宋人認為原屬燕雲範疇，在遼滅後當一體歸宋，卻遭 到金人拒絕的平州，另一個勢力，趁著金軍四處剽掠、燕地富民北遷之際悄悄成 型。此勢力的中心人物為張覺，其為平州義豐人，曾在遼朝獲進士。遼天錫皇帝 建福元年（宋徽宗宣和四年，金太祖天輔六年，1122 年），被授予遼興軍節度使 一職。又因招安息亂，以功權知軍州事。在遼天錫皇帝死後，「預知遼國必亡，
盡籍管內丁壯充軍」，「選將練兵，聚糧穀，招延士大夫有才者，參與謀議，潛為 一方之備」。金人取燕後，予張覺臨海節度使之職，依舊知平州軍州事。但金人 一度擔憂張覺將叛，遣由遼附金的燕人康公弼，前往觀察張覺之意向。張覺向康 公弼表示：「遼國八路，七路已亡，獨一平州存，敢有非望？鄉兵所以未敢解甲 者，北防蕭幹侵掠故也。今軍馬不來，殘民何幸，聞皆公之力！」並厚賂康公弼。
康公弼回報張覺「無足慮」後，金人遂改平州為南京，復加張覺中書門下平章事 判留守事121。
宋徽宗宣和五年（遼天祚帝保大三年，金太祖天輔七年，1123 年）五月初，
有進入平州境內之燕人私下號訴於張覺，言：
宰相左企弓等，更不謀守燕城，使吾民遷徙流離，不勝其苦。今相公臨 巨鎮、擁強兵，盡忠于遼國，必使我復歸鄉土，而人心亦望于公也。122
在聽了燕人的號訴之後，張覺遂招集諸官員將領商議，其部屬以為：
120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十五，葉十二下～十三上。
121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十七，葉二下～三下。《遼史》中，張覺作「張瑴」，遼興軍節 度使作「遼興軍節度副使」，且「民推瑴領州事」。脫脫，《遼史》，卷二十九，頁三四六。然
「覺」或「瑴」若以臺語發音，皆入聲字，其音相差不遠，或為音譯之名。
122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十七，葉三下。
若明公勤王倡義，奉迎天祚，以圖興復，先責宰相左企弓等叛降之命而 殺之，放燕人歸國，則大宋無不接納燕人，平州遂為藩鎮矣。假如金人 復來加兵，內用平州之軍，外得大宋之援，又何懼焉？123
此計畫的前半仍以遼為其正朔，而計畫的後半則認為宋朝接納燕民後，必會提供 援助，實欲藉著宋朝的軍力以自保。也說明了「奉迎天祚」應該只是一個口號，
其實張覺及其屬下是想要自立，並外於金國的統治。而這批被金人迫遷東北的燕 人，遂成為張覺起事的籌碼。
隨後張覺依循包括翰林學士李石及部屬等的建議，強招宰相左企弓、曹勇 義，樞密使虞仲文、參知政事康公弼等，提出包括「根括燕中錢帛悅金人」、「致 燕人遷徙而失業」、「教金國發兵先下平州」等在內的十項罪名後，盡縊殺之124。 張覺並出榜曉諭燕人，表示：
留餘戰馬外，盡放復業，令各安堵如故，所有逃戶，拋下屋宇田產什物 之類，已為常勝軍占者，悉還之。燕人患遷，得歸皆大悅。125
張覺又以遼天祚帝的保大為年號，使用遼官秩，繪天祚像，「朝夕朝謁，事無小 大，皆告而後行」126。又傳聞張覺嘗指天祚像，問平、營父老曰：
此非乃主乎？安可背？當相約以死焉！必不得已，歸中國未晚。燕人尚 義，故皆從之。127
無論「燕人尚義」的說法是否屬實，燕人顯然是張覺起事的重要憑藉。
此外，為張覺謀畫策略的李石（李安弼），亦為燕人，他乃遊說宋廷接納張 覺，獲宋臣王安中的同意，王安中亦勸宋廷納之128。雖宋徽宗對於是否要公開結 好這個由邊人自立的勢力，保持謹慎的態度，認為「正合坐觀其變，以為後圖」
123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十七，葉三下～四上。
124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十七，葉四。
125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十七，葉四下。
126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十七，葉四下。
127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十八，葉九下～十上。
128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十八，葉二下～三上。
129；但在恢復「故土」的期望之下，宋廷終對張覺加以撫諭130。
至六月，張覺向宋方表示：「當遷之人，在平灤者，皆欲求歸，已分路遣之 過界」，然而宋廷以為「緣東遷之人，田宅悉為常勝軍所有，無宿食之地。若令 入燕地，其勢必張，懼為金人所知，以語覺無遽，遂以張鈞送宣撫司」131。從「懼 為金人所知」可知，宋廷也知道此舉將會惹怒金人，但仍然未拒絕張覺的安排。
燕人遷徙流離之際，除了依附張覺之外，亦有南逃抵達宋汴京者，宋廷對其 也加以撫恤132。張覺得知宋廷撫納燕民，喜出望外，即於同月差都統府掌書鴻臚
燕人遷徙流離之際，除了依附張覺之外，亦有南逃抵達宋汴京者，宋廷對其 也加以撫恤132。張覺得知宋廷撫納燕民，喜出望外，即於同月差都統府掌書鴻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