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遼宋金政治角力中邊人的政治抉擇
第一節 北宋圖燕之際的邊人
在遼宋邊區東北數百公里外,原本臣屬於遼國的女真族,在遼天祚帝天慶年 間(宋徽宗政和元年至宣和二年,1111~1120 年)日益壯大,並開始反抗遼的統 治。完顏阿骨打率部眾擊敗遼軍後,在遼天祚帝天慶五年(宋政和五年,1115 年)建立了金,年號收國。為了應付金人的挑戰,遼除徵遼東居民為軍外,又「別 選燕、雲、平路禁軍五千人,幷勸誘三路富民,依等第進獻武勇軍二千人,如董 龐兒、張關羽者是也」1。又因軍需而科敷腳車三千乘,使其「境內騷然」2。
宋廷在與遼已維持近百年的大體和平後,見到金人對遼產生的威脅,再度興 起了收復「故土」的想望。因此宋廷,不只是接納,甚至主動招納遼境士庶。自 此數年間,包括燕、雲等地在內的士庶,被捲入宋金聯合滅遼的變局中,且在其 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一、簞笥壺漿以迎王師──宋廷對邊人政治態度的擬想
(一)邊人意向的建構
宋徽宗政和年間(遼天祚帝天慶元年至七年,1111~1117 年),宋廷邊臣知悉
「朝廷有意幽薊,並迎合附會,倡為北事」。如:
1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二十一,葉三上。
2 黃以周等輯注,《續資治通鑑長編拾補》(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 1 月,初版),卷三十五,
頁一一二○。
和詵知雄州,以厚賄結納朔方豪雋,士多歸之,以收燕山圖來上。又中 山守張杲、高陽關安撫吳玠,亦獻議燕雲可取。河東經略薛嗣昌,得河 朔諜人之辭,往往潤色,以希禁密意。每陛對,論及北事,輙請興師。
嗣昌又委代州安撫王機,探伺遼人之隙,陳攻取之策。時武應等州屢來 投附,機悉接納。3
宋廷部分官員對於遼宋之間的和約,在遼對宋的壓力減輕後,便缺乏遵守的意 願,無所顧忌的接納了由遼境而來的士庶,而不像遼宋對峙中期時,可以見到宋 廷朝臣對接納與否所引發的爭議。
這些從遼境投來者,有時會挾帶著請宋興師以伐遼的言論,如《封有功編年》
中便載馬植在初謁和詵時,不僅強調自己「久服先王之教,……,欲舉家貪生,
南歸聖域,得服漢家衣裳,以酬素志」4,暗示自身與中原政權及的連繫,以及 對中原文化的仰慕,更言:
願陛下念舊民遭塗炭之苦,復中國往昔之疆,代天譴責,以順伐逆,王 師一出,必壺漿來迎,願陛下速行薄伐,脫或後時,恐為女真得志。5
其話語中包含了為中原政權舊民,以及期待宋人前來解救等二個面向,經過邊臣 的潤色,更結合了宋廷的「有意幽薊」,遂變為支持宋廷北攻遼境,「恢復故土」
的重要論述。
但此一論述所蘊含的意識,並不全然是在遼宋對峙末期才出現的。早在百餘 年前,宋太祖便曾私下告訴近臣曰:「石晉苟利於己,割幽薊以賂契丹,使一方 之人,獨限外境,朕甚憫之」6。出身宋境邊區的大臣李昉有「幽薊之壤,久陷 匪人,慕化之心,倒垂斯切,今若擁百萬橫行之眾,弔一方徯后之民,合勢而攻,
指期可定」之語7。王禹偁也嘗言:「頃歲陛下弔伐燕薊,蓋以本是漢疆,……。
而邊民蚩蚩不知陛下之意,皆以貪其土地,致犬戎南牧」8。而這些話語不僅提
3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一,葉一下~二上。
4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一,葉三下~四上。
5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一,葉四下。
6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十九,頁四三六。
7 李昉等,〈上太宗諫北征〉,收於:趙汝愚編,《宋朝諸臣奏議》,卷一百二十九,頁 1416。
8 王禹偁,〈上太宗答詔論邊事〉,收於:趙汝愚編,《宋朝諸臣奏議》,卷一百二十九,頁 1427。
涑水記聞則載曰:「取燕、薊舊疆,蓋弔晉遺民,非貪其土地」。司馬光,《涑水記聞》,卷三,
及了上述的兩個層面,也塑造了宋廷出兵的正當性。
太宗於太平興國四年(遼景宗乾亨元年,979 年)北攻遼境時,更有「薊縣 民百餘人,以牛酒迎犒王師」,宋廷因而「各賜衣服錢帛」的狀況9。雖不能完全 排除邊民可能是因為政治表態的需要,或者貪圖宋廷賜與所做出的表現,但該事 的存在應是可以被肯定的。因此,在遼宋對峙初期,即宋太宗在位時期的對遼戰 爭中,邊人的實際反應,足以加強「簞笥壺漿以迎王師」此一論述的強度。
這樣的論述,在澶淵之盟後,仍然可見諸記載。曾經「於河北往回十餘次,
詢於沿邊土豪,并內地故老,博採參較,得之甚詳。及於北廷議事,又頗見其情 狀,以至稽求載籍,質以時務」的富弼10,在宋仁宗慶曆四年(遼興宗重熙十三 年,1044 年)所呈的守禦十三策中曾經提及:
燕地割屬契丹,雖逾百年,而俗皆華人,不慣為匈奴所制,終有向化之 心。常恨中國不能與我為主,往往感憤,形于慟哭。臣前年奉使虜廷,
邊上往復數次,邊人皆勸臣無重契丹以困民:「萬一入寇,我沿邊土人,
甚有豪傑,每一豪傑可自率子弟數百人,為官軍前驅。願朝廷復取燕、
薊,吾等卻為華人,死亦幸矣」。臣切壯之,慰謝而退。朝廷之力未及 外禦,遂虛邊豪之請。11
同年,宋臣僚上書中也有「幽燕數州,人本漢俗,思漢之意,子孫不忘」之語12。 類似的說法在劃界交涉時亦曾出現,如宋臣呂大忠在神宗熙寧八年(遼道宗大康 元年,1075 年)便表示「山後之民,久苦虐政,皆有思中國之心」13。這些話語 都或隱或顯的承接與連結了「燕薊本屬中國」與「燕薊之民願為華人」的意識形 態。
頁四三。
9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二十,頁四五六。
10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百五十,頁三六五四。
11 富弼,〈上仁宗河北守禦十三策〉,收於:趙汝愚編,《宋朝諸臣奏議》,卷一百三十五,頁 1506。
《續資治通鑑長編》所載略有不同,茲錄於下:「燕地割屬契丹,雖逾百年,而俗皆華人,不 分為戎人所制,終有向化之心。常恨中國不能與我為主,往往感憤,形於慟哭。臣前年奉使 北廷,邊上往復數次,邊人多勸臣曰:『萬一入寇,我沿邊土人,甚有豪傑,可自率子弟數百 人,為官軍前驅。惟其所向而破賊,願朝廷復取燕、薊之地,為華人,死亦幸矣』。臣竊壯之,
慰謝而遣。臣退念朝廷之力未及外禦,遂虛邊豪之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百五 十,頁三六五○。
12 范仲淹等,〈上仁宗論和守攻備四策〉,收於:趙汝愚編,《宋朝諸臣奏議》,卷一百三十四,
頁 1499。
13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二百六十,頁六三三五。
然而,稍微觀察富弼所言,雖然在表面上呈現了邊民仍存在反遼之心,且願 為宋軍前驅之意,卻同時說明了如果宋軍不來,邊人亦不可能有所反應。再者,
此言論的根基,在邊豪的「言語」,而沒有行動的印證,與北宋初期的情況有異。
甚至,富弼也好,呂大忠也罷,是否有可能在論述對遼策略時,刻意的誇大了遼 境邊人的反應,以圖刺激宋主對北事的關注,也頗啟人疑竇。但無論如何,這些 話語顯示了在遼宋的和平時期,宋廷對於「中國故土」始終並未放棄,仍在論述 中不斷的建構幽薊居民與中國的連結。
而遼宋對峙的末期,由遼附宋者的行動與言辭,讓「簞笥壺漿以迎王師」的 認知,重新取得了現實的支持。加上北宋君臣長期以來又惦記著太祖、太宗時期
「恢復故土」的遺志,遂得以讓這樣的論述,強化了主張恢復幽燕一派的立場。
儘管宋廷中主張經略幽燕一派,承襲了宋初以來邊人「簞笥壺漿以迎王師」
的意識形態,也獲得了來自投附者的支持,但廣納遼境邊人,並出師攻遼的看法,
並不是宋廷朝臣一致的見解。如鄧洵武便言:「今信一叛虜之言,而欲敗百年之 盟,不可」14!也有不願生事,托言太祖不下燕雲,乃是因「不忍使吾赤子重困 鋒鏑」15,而乞寢燕雲事者。雖然這些反對的議論,未能阻止宋廷朝向經略幽燕 的方向走去,但上述論述中的兩個面向,也並未被一成不變的複製到在宋廷軍事 行動開展初期的公開文書中。
如宋徽宗宣和三年(遼天祚帝保大元年,金太祖天輔五年,1121 年)四月,
童貫巡燕時所執的詔書中有:「乃眷幽燕,實惟故壤;五季不造,陷於北戎」之 語16。宋徽宗宣和四年(遼天祚帝保大二年,金太祖天輔六年,1122 年)宣撫司 的榜文亦有:
幽燕一方,本為吾境,一旦陷沒,幾二百年,比者漢蕃離心,內外變亂,
舊主未滅,新君篡攘。哀此良民,重罹塗炭,當司遵奉睿旨,統率重兵,
已次近邊。奉辭問罪,務在救民,不專殺戮。爾等各宜奮身,早圖歸計。
17
在雙方交戰之前,童貫又致秦晉國王一書,書中提到,「燕人何辜,坐待殘滅,
14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一,葉九上。
15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二,葉五下。
16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五,葉八上。
17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六,葉一。
皇帝惻然念之,乃命貫領重兵百萬救燕人於水火,……,如能開門迎降,歸朝納 土,使國王世世不失王爵之封,燕人亦無蹈斧鉞之患」18,乃以弔民伐罪的姿態 自視。
上述兩篇文字中,複製了詔書中的歷史追溯與對「中國」故土的強調外,也 深化了對燕人同情話語;參照宋仁宗在位時,「境外猶吾赤子」之說,將燕民視 中原政權屬民的地位,未曾稍易。不過,邊人期盼宋軍前來的語句並未出現。如 果宋人認定該描述為事實,應該不只在宋廷內部散布,為何在這些文書中卻不予 採用?若非宋人自身也明白此種說法出自建構,而非全然的事實,不然可能便是 對昔日中原政權屬民,在為遼所統治百餘年後,是否還會期待宋軍的來臨,也感 到懷疑。
(二)想像與現實的矛盾
宋徽宗宣和四年(遼天祚帝保大二年,金太祖天輔六年,1122 年)五月,
童貫等宋臣在商議向遼進兵之時,臨時被徵派往赴前線的楊可世,向童貫表達「願
童貫等宋臣在商議向遼進兵之時,臨時被徵派往赴前線的楊可世,向童貫表達「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