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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研究動機

中原政權與遼政權間互動的歷史,不僅是中國史上重要的課題,以東亞國際 關係史角度來看,兩方政權的長期並峙也是相當重要的歷史現象。因為自隋唐以 降,今日的河北北部與山西北部到內蒙南緣,便長期處於中原政權與北方遊牧民 族勢力的過渡地區。根據近來的研究顯示,唐代晚期以前,該地也保持著諸多民 族混居的狀態1,並非至唐代晚期才有胡化的問題2。但直到遼國(契丹)的建立,

東北亞才逐漸進入了不同國家足以分庭抗禮的時代。而此地區,不再是中原政權 單一面向的邊區,而是「國與國」間的隙縫。

近五十年來,在海峽的兩岸,儘管由不同政權所統治,或許因為時代的氛圍 所致,雙方的史家卻都曾經對這一局面的歷史,投注了相當的關切。不過,隨著 研究風氣的轉移,這些研究的成果雖然在教科書中仍佔一席之地,但在學界間,

研究的熱度似乎已不如往昔。

回顧一九六○年代末至一九八○年代中期的研究史,包括諸朝的更迭、戰爭 與戰略的推展與策劃、雙方所進行的談合、榷場貿易的規定與運作、使節的派遣、

朝野官員與士人對敵對勢力的批判等,都是許多學者曾經研究過的主題。但過去 關於此一時期的政治史或外交史研究,往往著重於政權對時局的反應,或政權彼 此間的互動關係。

然而,閱讀遼與後唐並峙至遼與北宋相繼覆滅間的記載時,往往可以看到接 近遼與中原政權交界的地區,不時發生政治或軍事上的摩擦與衝突。在兩方政權 互有消漲的情況下,許多出身於這些地區的居民,或以個人、或以群體的形式,

參與或被捲入這些摩擦與衝突中,其遭遇與反應各有不同。他們可能是在南北兩 大政權間選擇政治與生計的出路;或者是被強迫歸屬於某一政權之下,從而協助 政權的茁壯;也有可能在兩大政權間搖擺不定,尋求不受制於政權的存在;有時 更「搏命演出」,為「己方」政權效力,潛至對方境內刺探消息,同時尋求自身

1 唐代前期,非漢民族居於河北北部的狀況可參:森部豊,〈唐前半期河北地域における非漢族 の分布と安史軍淵源の一形態〉,《唐代史研究》,第 5 号(東京,2002 年 6 月),頁 22-45。河 東部分可參:森部豐,〈唐末五代の代北におけるソグド系突厥と沙陀〉,《東洋史研究》,第六 十二卷,第四號(京都,2004 年 3 月),頁 60-93。

2 胡化論見: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收於:陳寅恪,《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略.唐代政治 史述論稿》(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 年 4 月,初版),頁二○九~二一三。

的利益。這是在過去那段熱衷於討論遼與中原政權關係的時期,較少被注意到,

或者是被視為枝微末節的部分。

因此,本文的寫作動機,首先是為了彌補以政權為核心的研究架構中,將邊 區「邊緣化」的處理,因為這樣的處理往往忽略了邊區才是遼與中原政權間長期 的接觸面,而邊人的種種活動也是歷史中不可或缺的一環,甚至是影響政權興衰 的因素之一。因此以過去學者的研究為基礎,加入對邊區出身人物的觀察,特別 是陳述他們在遼與中原政權間的境遇與抉擇,甚至在歷史中所造成的影響,是本 文的主要動機。因此,本文不再是單純談論政權與政權之間的關係,而是討論邊 區居民與遼及中原政權間,多變而複雜的歷史面向。

其次,過去文人對歷史的評論也好,現代的研究論述也罷,通常站在政權的 角度,並以政權的利益為出發點,批評邊區出身者的所作所為3。居民雖是構成 政權的重要元素,接受政權的統治卻不必然是居民生存的必要條件。若以唐末至 五代時期的狀況為標準,即「邊區」呈現缺乏強力政權統治,諸多勢力並峙,甚 至由邊人團結自保的情形,遼宋並峙時期的發展反而「異於常態」。故本文也想 要以該區出身者為主體,觀察該地出身者在面對南北兩個日益強大的政權時,作 何反應,並給予他們更多同情的理解,挖掘他們更真實的面貌。

與邊人真實面貌相對者,是官員或士人所建構的邊人形象。特別是從宋方的 記載中,可以見到許多的相關敘述。這些敘述並不因為部分可能來自於想像,便 失去了價值。在某些時候,這些建構的形象,也影響著歷史的發展。而部分對邊 人帶有文化評價的描述,也疑似滲透著政治的意涵。釐清這些話語的產生背景與 影響,亦有助於理解邊人形象與現實間的差距。

最後,過去關於唐末到宋代的研究中,中古至近世的轉折,幾乎是不容忽視 的主題。但許多關於「轉折」的研究著重在「中國」的南方,北方似乎相對的被 忽略了。因此,本文也意圖在政治史的框架下,探討邊區出身者與政權間關係的 演變,是否也涉及一種轉折,甚至變革。

3 例如羅球慶就曾在〈北宋兵制研究〉中,指出邊民所組成的軍隊「雖然勇悍善戰,但反覆無常,

不忠不義」。羅球慶,〈北宋兵制研究〉,《新亞學報》,第三卷,第一期(香港,1957 年 8 月),

頁二五八。

二、研究回顧

過去,未曾有論文或專著,針對十世紀至十二世紀初之間,遼與中原政權之 間的邊人加以論析,卻不代表沒有論著曾經論及邊人。這些研究通常是在討論某 一政權的問題時,提到了邊人,或針對其中某一階層或時段進行討論。因此,本 文與過去研究的直接連繫上,是較模糊的。但其脈絡仍可自傳統對於唐末五代、

遼宋時期、宋金時期,以及遼與中原政權間部族或地方勢力的研究中尋得,因此 以下乃分唐末五代研究、遼廷為中心的研究、以宋廷為中心的研究、宋遼關係研 究、遼與中原政權間部族與地方勢力的研究、以金廷為中心的研究,計六個脈絡,

由個別脈絡與本文關係的遠近,分別論述其對本研究的啟發或參考價值。

首先是五代的部份,西川正夫在〈華北五代王朝の文臣官僚〉中,曾對華北 四道的文武官員進行統計4。毛漢光在〈五代之政治延續與政權轉移〉中,將西 川正夫的統計更細緻化,論述這些官員在歷朝間的繼承關係5。這兩份研究皆以 道級的行政畫分作為統計的範疇。而本文所欲探討的「邊區」,由於與上述研究 中的行政區畫分並不相符,故無法直接沿用其數據;但這兩個研究中,所提到的 文武官員比例、區域差別、官僚延續性等問題,都啟發了本文在分析邊區出身者 時所該注意的面向。

進行較小規模統計的有黃淑雯〈李克用河東集團人物分析〉6,該文針對跟 隨李克用的河東出身者進行分析,其著重於辨別不同身分,如何影響其在李克用 集團中的地位與角色。可惜該文僅限處理李克用時期,未能探究這些人物在其後 政權的角色。其中河東北部出身者的部分,正是本文所欲補足的。

以遼廷為中心,而涉及邊人的研究,可見於王明蓀〈略論遼代的漢人集團〉

7,王氏雖曰「略論」,也未明顯分別出那些屬於燕、雲出身者?那些屬於渤海出 身者?但實際上已經對於《遼史》與《長編》中,效力於遼廷的漢人及其家族,

做了細密的蒐羅、表列。專注於處理燕地漢人集團者,則有蕭啟慶的〈漢人世家 與邊族政權──以遼朝燕京五大家族為中心〉8,蕭氏具體研析漢人世家與遼朝

4 西川正夫,〈華北五代王朝の文臣官僚〉,《東洋文化研究所紀要》,第 27 冊(東京,1962 年 3 月),頁二一五。

5 毛漢光,〈五代之政治延續與政權轉移〉,《中國中古政治史論》(臺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 公司,1990 年 1 月,初版),頁 391-445。

6 黃淑雯,〈李克用河東集團人物分析〉,《淡江史學》,第九期(台北,1998 年 6 月),頁 19-58。

7 王明蓀,〈略論遼代的漢人集團〉,《宋遼金史論文稿》(臺北:明文書局股份有限公司,1988 年 7 月,再版),頁六三~一二五。

8 蕭啟慶,〈漢人世家與邊族政權──以遼朝燕京五大家族為中心〉,《宋史研究集》,第二十七輯

(臺北:國立編譯館,1997 年),頁 481-541。

的共生關係,並詳細描繪各大家族的世系圖,分析其婚配與家族的狀況。而燕京 實為燕雲十六州的東部地域,因此,該文實已處理了大量邊人及邊人後裔被吸納 於遼朝政權的狀況,成為本文處理遼境出身邊人時的基礎。然而這些研究,較少 著墨於這些仕宦者與地區的關係,本文將彌補這方面的不足。

以宋廷為中心,而涉及邊人的研究,有安國樓的《宋朝周邊民族政策研究》

9,安氏對於宋代在各種制度上如何對待邊境的諸民族,有一個概括性的處理,

並討論其施行的情況與效果,並在最後歸結於對羈縻政策的批判。不過,安氏處 理的範圍太大,僅零星地提及宋遼間的情況。再加上其論述脈絡是宋廷的政策,

主要乃是採取中央看地方的角度。且主軸在對周邊民族的態度,不在邊人。本文 將轉換角度,並針對特定區域,擴大其未及處理之處。

以宋遼關係史為關切核心,而啟發本文寫作的研究,莫過於陶晉生的《宋遼 關係史研究》。特別是在〈宋遼關係的歷史背景〉一文中談到中國傳統的外交不 同模式與宋遼關係所繼承的脈絡10。陶晉生又在〈宋遼間的平等外交關係:澶淵 盟約的締訂及其影響〉一文中分析傳統東亞政權關係的架構11,對於雙方政權,

不但在名義上,並且在百餘年的互動關係上,加以平等的陳述與對待,顯而易見 的,陶氏集中焦點於政治平等性的思索。

不但在名義上,並且在百餘年的互動關係上,加以平等的陳述與對待,顯而易見 的,陶氏集中焦點於政治平等性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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