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邊人在遼與五代中原政權間的向背
第二節 「邊區勢力」的發展與離散
除了邊人個體以外,儘管在十世紀前三分之一,過去藩鎮移留下來的勢力已 逐漸為河東李氏勢力與其發展而成的後唐所吞併,在後晉至後周間,仍有新的勢 力,由邊人團結而成,依違在遼與中原政權之間,以爭取本身的生存空間與利益。
在這個時期中,也不乏有非漢、非契丹的民族群居在河東北部至內蒙的南緣的地 區,卻往往分屬不同政權。因此,本節欲以這些包括不同族群的勢力為主軸,探 究他們在遼與中原政權之間政治取向的改變與否及其因素。
一、狼山孫氏在兩大政權間的依違
後晉時,在遼與中原政權交界處南方不遠有一座狼山,位在定州北約二百里 之處。山上置有佛舍,「有尼深意者,俗姓孫氏,主其事,以香火之教聚其徒,
聲言屍不壞,因復以衣襟,瞻禮信奉,有同其生」146。深意死後,孫方諫(簡)
繼承其事。孫方諫,出身河北邊區的鄚(莫)州147。關於他與深意的關係,有二 種說法,一說孫方諫為深意的宗人,「嗣行其教,率眾不食葷茹,其黨推之為砦 主」148,另一說則是方諫自以為其族人,繼行其法149。
遼與中原政權間的關係在後晉少帝即位後破裂,反而成為狼山堡寨勢力日盛 的契機,因在當時:
北邊賦役煩重,寇盜充斥,民不安其業。方簡(諫)、行友因帥鄉里豪 健者,據寺為寨以自保。契丹入寇,方簡(諫)帥眾邀擊。頗獲其甲兵、
牛馬、軍資,人挈家往依之者日益眾。150
可知狼山堡寨的形成,乃為維繫邊民安全所需,藉以逃避契丹剽掠之患151,且以
146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一百二十五,頁一六四九。
147《新五代史》作鄭州清苑人,但《舊五代史》之北京中華書局版的校勘中,學者依殿本、劉本,
將「鄭」改為「鄚」。《資治通鑑》則作中山人。歐陽修,《新五代史》,卷四十九,頁五六○。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一百二十五,頁一六四九、一六五二~一六五三。司馬光,《資治通 鑑》,卷二百八十五,頁九三○三。
148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一百二十五,頁一六四九。
149 歐陽修,《新五代史》,卷四十九,頁五六○。參: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八十五,頁 九三○三~九三○四。
150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八十五,頁九三○四。
151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一百二十五,頁一六四九。《宋史》載有「邊人賴以避寇」、「邊民千
信仰做為團結的基礎之一。
不久之後,狼山堡寨便與中原政權產生了連繫。一說為義武節度使「惡孫方 諫聚徒山中,恐為邊患,因表以為遊奕使」152。另一說則是孫氏為首的寺寨懼為 官軍所討,「乃歸款朝廷。朝廷亦資其禦寇,署東北招收指揮使」153。
然而,狼山堡寨對於中原政權似乎沒有足夠的向心力,按中原政權方面的記 載所述,一說孫方諫「求請多端,因少不得志,潛通於契丹」154,另一說「朝廷 小不副其意,則舉寨降於契丹,請為鄉道以入寇」155。且在附遼前,孫方諫曾執 前往邊地市馬的後晉將領劉延翰以獻156,已有討好遼人之意。此時,儘管孫氏「陰 持兩端,以圖自固」157,仍然是一個堡寨武裝團體的領導者而已。且《新五代史》
載其於後晉少帝開運二年(遼太宗會同八年,945 年)三月,還曾擊敗遼將領諧 裡於狼山,至後晉少帝開運三年(遼太宗會同九年,946 年)六月才以狼山附於 遼158。故在此之前,狼山並沒有明確的效忠對象。
當遼軍大舉南侵,有一說表示,「薊人導契丹陷中原,方諫之密搆也」159。 但就實質而言,後晉少帝與遼廷絕好之後,遼人便已連歲入寇160,不應過分高估 依違在兩方政權間邊人勢力的影響力。稍後遼軍攻下定州,義武節度使李殷降,
遼廷遂命孫方諫為義武節度使161,而其弟行友被任為易州刺史162,將其地位抬 高到了州級的長官。
孫方諫任義武節度未及一年163,遼廷復以耶律忠擔任是職,以取代孫方諫,
並徙其為雲州節度使。方諫得知這個消息後,為之怨恚:
餘家賴以無患」等語。脫脫,《宋史》,卷二百五十三,頁八八七二。
152 歐陽修,《新五代史》,卷四十九,頁五六○。然《舊五代史》中,無定帥恐其為邊患之語。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一百二十五,頁一六四九~一六五○。
153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八十五,頁九三○四。
154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一百二十五,頁一六四九~一六五○。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 百八十五,頁九三○四。
155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八十五,頁九三○四。
156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八十五,頁九三○四。
157 脫脫,《宋史》,卷二百五十三,頁八八七二。
158 歐陽修,《新五代史》,卷九,頁九五~九六。
159 脫脫,《宋史》,卷二百五十三,頁八八七二。
160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八十四,頁九二九三。
161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八十五,頁九三一九。
162 脫脫,《宋史》,卷二百五十三,頁八八七二。
163 孫方諫任義武節度使,在遼太宗會同九年(後晉開運三年,946 年)十二月後;耶律忠為義 武節度使,在遼世宗天祿元年(後漢天福十二年,947 年)八月之前。司馬光,《資治通鑑》,
卷二八五,頁九三一九;卷二八七,頁九三七二。
且懼入朝為契丹所留,遷延不受命,帥其黨三千人保狼山故寨,控守要 害。契丹攻之,不克。未幾,遣使請降,帝(按:後漢高祖)復其舊官,
以扞契丹。164
孫方諫能夠反覆於契丹與後晉之間,其原因一方面在於他擁有數千家的民戶以為 憑藉,而不像其他的個體在進入政權後,僅能接受官職的安排。且當時恰好是後 晉被滅,遼又無力嚴密控制華北地區的時候,因此容許他擁有在兩方間依違的空 間。
等到遼將麻荅、耶律忠等焚掠定州,悉驅當地居民北去之際。方諫聞知消息,
又自狼山率其部眾數百人,還據經遼軍焚掠的定州165,獻於後漢朝廷。此舉獲得 後漢高祖的嘉賞,高祖授以節鉞,復加其官至使相166。方諫又奏其弟行友為易州 刺史、方遇為泰州刺史。自此,「每契丹入寇,兄弟奔命,契丹頗畏之。於是晉 末州縣陷契丹者,皆復為漢有矣」167。以狼山堡寨為基礎,由孫氏所領導的邊人 集團,在後漢時已經壯大成能襲擊或騷擾與遼兵的勢力。
對後漢而言,定州雖然在名義上歸附於己,但是實質上仍是擁有部分自主權 的區域。這樣的勢力與十世紀初諸「地方勢力」,雖然在形態上有相似之處,其 構成卻有所不同。十世紀初的地方勢力是唐末藩鎮之延續,而孫氏為首者,卻是 由小型的武裝集團漸漸凝聚而成的勢力。在這個時期,這樣的組織也保障了一群 邊人的生存空間與利益,不被遼或中原政權任意剝奪。
後周廣順元年正月(遼世宗天祿五年,951 年),後周太祖即位,加方諫侍 中之職。八月,移鎮華州(鎮國)節度使,後周以其弟易州刺史孫行友為定州留 後,又以弟議為德州剌史,兄弟子姪等任職於後周內廷者頗多168。此時的移鎮,
有其弟留於定州為前提,與遼將其移至雲中,疑似欲架空其對狼山控制權的舉動 有所不同。而周祖以其親屬為官的策略,一方面固然是承認地方勢力有著一定的 政治實力,另一方面應有攏絡地方勢力,甚至有以為人質,迫使孫氏無法背棄中 原政權的用意。
164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八十八,頁九三八九。
165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八十八,頁九三八九。
166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一百,頁一三三二;卷一百一,頁一三四八;卷一百二十五,頁一 六五○。歐陽修,《新五代史》,卷四十九,頁五六○。
167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二百八十八,頁九三八九。
168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一百一十,頁一四六四;卷一百一十一,頁一四七四;卷一百二十 五,頁一六五○。
後周世宗嗣位後,孫方諫於顯德元年(954 年)正月,獲封蕭國公,而孫行 友獲正授節度使169,但三月時,便以史彥超代孫方諫為華州節度使170。此時,
孫氏對後周政權的態度尤為恭謙,當世宗為攻太原,跓蹕幷門之時,孫方諫入覲,
並從世宗南下。時方諫有疾,就醫於洛下。七月,改任同州節度使,加兼中書令;
孫行友則加檢校太傅。但是年八月,方諫未及赴任,便以疾卒於洛陽。世宗為之 輟視朝兩日,詔贈太師。隨後,其弟孫行友遂繼為定州節度171。既然後周世宗對 於向已輸誠的孫氏,表達了善意,並對其後繼者予以承認。是故,孫氏也繼續為 後周效命。如後周世宗顯德六年(遼穆宗應曆九年,959 年),定州節度使孫行 友向後周奏其攻下易州,擒遼易州刺史李在欽獻於後周,後李在欽被斬於軍市172。
歷後漢、後周的狼山孫氏,在中原政權的容許之下,漸漸獲得一定的實力,
而中原政權也往往需要他們來做為自身與遼間的緩衝,因此,孫氏與中原政權形 成了一個互利的關係,並持續到後周結束前未嘗停止。
孫深意 孫方諫孫行友孫行議
圖例
領導者繼承關係 宗族關係
圖九:狼山孫氏世系簡圖
169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一百一十三,頁一五○二。
170 鄭州防禦使史彥超,因高平之功任華州節度使。見:薛居正,《舊五代史》,卷一百一十四,
頁一五一四。
171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一百一十四,頁一五一八~一五二○;卷一百二十五,頁一六五○。
172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一百一十九,頁一五八一。此外,立於遼穆宗應曆十六年(宋太祖 乾德四年,966 年)的《李崇菀為父彥超造陀羅尼經幢記》中,言李彥超為易州刺史,雖經 學者考辨,其是否為同一人,或有關係者,仍不能確定。《李崇菀為父彥超造陀羅尼經幢記》,
收於:向南編,《遼代石刻文編》,頁38-39。
二、吐渾的反覆與衰散
(一)自主空間的逐步喪失
在遼與後唐、後晉等中原政權並峙時期,吐渾族是處於邊區較大的部族之 一。吐渾在唐中期以前頗為強盛,唐代晚期漸衰,不少部落散居代北173。而吐渾
在遼與後唐、後晉等中原政權並峙時期,吐渾族是處於邊區較大的部族之 一。吐渾在唐中期以前頗為強盛,唐代晚期漸衰,不少部落散居代北173。而吐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