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對唐代文藝理論中「文采」方面的影響

第二節 《文心雕龍》對唐代文藝理論中「文采」方面的影響

（一）《文心雕龍》對皎然與司空圖詩論中文采觀的影響

文藝創作不能只憑藉強大的情感能量，還有賴於作家藝術化的加工，使這豐 厚的情感思想能適當地形象化，塑造一合宜的形式，而能充分地體現作家的情志，

所以劉勰剖情析采的二十篇創作論，幾乎含括了藝術化過程中的各種問題，如構 思與想像、主客交融、作品的風格、繼承與創新、結構布局、鎔裁修飾、聲律、

對偶和用典等，唯有透過這些「雕龍」過程，才能彰顯「文心」之美。故皎然承 繼劉勰的主張，重視詩人的「作用」，申明取境、明勢、通變、用對、用事、聲律 和文外之旨的重要性，而這大致符合《文心雕龍》中〈神思〉、〈定勢〉、〈通變〉、

〈麗辭〉、〈事類〉、〈聲律〉和〈隱秀〉所論。而司空圖論辭采之鍛鍊，主張要超 心鍊冶，創新求變，修飾字句，重視聽覺美，才能創造出一有韻味的藝術形象，

這即同於劉勰〈鎔裁〉、〈練字〉、〈章句〉、〈附會〉、〈聲律〉和〈通變〉之要義。

總的來說，皎然和司空圖皆肯定藝術加工的重要性，但創作的過程仍須依情待實，

才不會造成片面形式化的弊病。

（二）《文心雕龍》對劉知幾史論中文采觀的影響

劉知幾對於史文的要求是尚簡要、用晦和戒妄飾，蓋史書必藉史文而能流傳，

然而史事浩瀚，若是不能去蕪存菁，刪繁就簡，鉅細畢書，不僅內容雜亂無章，

亦容易使讀者忘之生厭，難於掌握其中歷史發展的脈絡。因此就要充分發揮文字 的承載功能，以小包大，見微知著，懂得用晦之理，便能使文約事豐，戒妄飾則 能去除不必要的冗言贅字，使史文潔美流暢，簡明扼要，俾利閱讀，便於流傳，

而「尚簡要、用晦、戒妄飾」之理，實同於劉勰〈鎔裁〉和〈隱秀〉所論，所謂

「裁則蕪穢不生，熔則綱領昭暢。」（〈鎔裁〉），「隱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以 複義為工。」（〈隱秀〉）透過鎔裁，使文辭精約，無蔓不枝；善用隱秀，使言要意 豐，如此方能成就形式潔美、內涵豐富的佳作。

（三）《文心雕龍》對孫過庭和張懷瓘書論中文采觀的影響

前已提及，書法創作的媒介是筆墨線條，因此孫過庭和張懷瓘都相當重視

「骨」，即是剛健穩固的字體架構，有了剛健的「骨」，才可以支撐「肉」，也就是 潤色藻采，若是骨力不足，又一味敷華潤美，就展現不出字的生氣活力，所以孫

過庭主張「務存骨氣，遒潤加之」，張懷瓘強調「筋骨立形，妍美為輔」，均是以 骨為主，而潤美為輔，兩人的看法實亦同於劉勰〈風骨〉所論。

又孫過庭和張懷瓘同樣都重視新求變，孫過庭曰：「馳騖沿革，物理常然」，

張懷瓘云：「法固不定，事貴變通」，這種求新創變的精神亦契合劉勰〈通變〉要 義。而孫過庭的重視分布，也可相通於劉勰〈附會〉、〈章句〉和〈練字〉所論。

（四）《文心雕龍》對張彥遠畫論中文采觀的影響

張彥遠論畫雖以「神似」為重，但對於「形似」亦不偏廢，蓋形神相即，無 形神亦無所寄，所以論畫六法中的後五法都是在談形式的問題，而其中的第二法

「骨法用筆」，即是說透過具備骨力的線條才能呈顯出人物的精神氣韻，而當中所 論亦可相通劉勰〈風骨〉之理。又第五法「經營位置」，談構圖、布置，亦可從〈章 句〉和〈附會〉中找到會通之處。

最後將《文心雕龍》對個別文藝領域的影響作一簡明歸納，首先連繫《文心 雕龍》對皎然和司空圖的影響，可知皎然和司空圖都同於劉勰「為情造文」的主 張，重視詩人真情至性於作詩時的主導地位，唯有真切豐沛的情感能量，才能順 利推動詩歌創作的各個環節。又強調詩人要重視構思立意，劉勰謂「神思」，皎然 曰「取境」，司空圖云「思與境偕」，使心與物游，主客體和諧統一。對於詩歌的 文采，則是要順情而為，透過各種妥適的修辭，形塑一個典麗的形式，使文辭能 適當地涵容詩歌的內蘊意境。最後要創造恢弘廣大的詩境，使意在言外，有文外 重旨，味外之旨，使品味者有豐富且多層次的感受，耐人咀嚼，餘韻無窮。

對於劉知幾《史通》的影響，則重在發揚史書的功能「彰善癉惡，樹之風聲」，

興利除弊，貶邪佞以為千古借鏡，褒忠義而為後世楷模，使歷史的發展能朝正向 積極的道路前進，而此功能要確實發揮，則有賴「直書實錄」，不畏強權，如此才 能善惡畢顯，又要做到「文質隨時」，勿以古為文，懼書今語，否則時間錯亂，時 代風貌盡失，豈曰信史？又史書的價值正在其能流傳不朽，故亦須重視史書的形 式，否則繁雜失序，重出贅述，那麼史事浩瀚，欲勒成一傳，恐斲千萬林，且使 讀者如進入文字迷宮，遍尋不著脈絡，故當明白敘事三要：尚簡要，使人易於掌 握；用晦，以小包大，文約事繁，而可涵攝更多的歷史內容；戒妄飾，保存歷史 真相，據實而錄，亦避免了無意義的贅述，故三者實可統歸「重實錄，尚簡要」， 即是據實而錄，自然能免去雜蕪的街談巷語與虛飾浮藻，加以鎔裁、用晦，使史 文能最大地發揮涵容歷史的功能。而論文史同異，亦可知文史雖有別亦有同，史 蘊文心，善於鎔裁，懂得用晦，自能讓史書增加更多審美價值與閱讀趣味，而俾 利流傳。

觀察劉勰對孫過庭和張懷瓘書論的影響，可知書道同於文心，皆是在抒發主 體的精神情感，書即心畫，寫字亦寫志，都相當重視作家的情感能量的發揮，而 字體如何能承載並體現這深衷款曲，那麼就要依靠有「骨力」的線條，並再加以 妍潤，如此寫成之書法便可做到結字剛健有力，且能達其情性，形其哀樂，而這

些都能在《文心雕龍》中找到相應的啟發處，尤其是〈風骨〉篇所論。

至於劉勰對張彥遠畫論的影響，可先從主體的精神、情志來看，文章要寫的 是作家的情感思想，圖畫乃無聲之詩，要傳的是主體的精神氣韻，兩者皆是肯定 內容於文藝創作的樞要位置，所以強調文辭和形似，都是為了要突顯內在的情志 精神，若是只顧雕章琢句，極貌寫物，而忽略了內容主體的精神風貌，那麼寫出 的文章就會缺乏情韻而呆板凝滯，畫出的圖畫也毫無生氣而徒有形似，此皆非佳 篇妙作。而要畫出對象的精神氣韻，就得憑藉骨法用筆，有剛強的骨力才能使描 繪對象生動傳神，這亦與劉勰〈風骨〉所論潛契。最後繪畫強調「經營位置」，重 視構圖、布置，實則通於劉勰〈章句〉和〈附會〉要義。

綜合分析《文心雕龍》對唐代文藝理論的影響，可知其中有繼承有創新，又 從中可以歸納出以下幾個重點：其一，文果載心，真情永恆，文藝創作的核心基 質便是作家的主體情志，唯有真情的發軔，才有創作的能量與契機，若無情志基 礎而要勉強創作，那終究只如機器生產，空有外形，靈魂全無，如此，當然就無 法感動人心，作品的價值也很有限了。其二，情采並重，相輔相成，抽象的主體 情志必藉具體的文采形式而後能顯，而要創製能蘊含作者情感的形式，則必須仰 賴高妙的藝術化技巧，所以歷來作家無不精心構思，為的就是塑造一個能與表達 內容相呼應的形體，但要注意，藝術化的最高境界乃是天衣無縫，不露斤斧，如 此，才是上等佳作。其三，言外之意，寓無限於有限，如文辭、字體和圖畫皆是 有形有限的傳情媒介，然所要傳達的情感思想、歷史內容和精神氣度，皆是無形 無限的，所以觀者其實是藉由文辭、字體和圖畫，去體會更深一層的意味和旨趣，

如此該文藝創作的價值才能真正被彰顯。其四，通變創新，與時俱進，文藝的道 路要走得長遠，一方面要善用前人的智慧與資源，一方面更要融會貫通，自出新 意，並加以深化和創進，文藝的創作方能日新又新，繁榮茁長，正如皎然、司空 圖、劉知幾、孫過庭、張懷瓘和張彥遠對劉勰《文心雕龍》的繼承，要言之，要 傳達的主體內容或有亙古不變者，然表現的方法卻非一成不變，如道、自然、自 在、清高、率意、歡喜、寧靜；這些主題是歷久不衰的，但其表達的方式可能是 一首歌，一幀書法，一幅圖畫。

總結劉勰《文心雕龍》之所以博大精深，傳世不朽，便在其內容的豐富多元，

論理精闢獨到，具有高識卓見，能會通萬理，而一以貫之，又連結其對唐代文藝 理論的影響和啟發，亦可構建出中國古代文藝理論的發展架構，其中的原道論（從 哲學的高度立論，說明文藝創作的本質和來源，賦予「文」多層次的意涵）、情采 論（為情造文，情為文之經，強調創作主體之精神情志的關鍵地位）、神思論（闡 明立意構思與主客和諧、心物合一的觀點）、風骨論（探析藝術形象化過程中內容 與形式的調和搭配）、文術論（如鎔裁、聲律、章句、麗辭、事類、練字、附會和 總術等，指出藝術形式的各種審美要求）、隱秀論（發揮文外之旨、複義為工的道 理，使文藝作品具有耐人品味的深厚意蘊）與通變論（闡釋繼承與創新的道理，

肯定新變始能開拓文藝創作的坦途，而可歷久不衰），更是廣泛地影響各文藝領

域，而綜析其中會通的情形，也能看出中國古代文藝理論的發展重點和特色。

參考文獻

一、 專書

（一）古代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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