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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文心與書道畫意──《文心雕龍》對唐代書論和畫論的影響

第二節 《文心雕龍》對張懷瓘書論的影響

一、張懷瓘及其書論概述

張懷瓘(生卒年不詳),海陵(今江蘇泰州)人,有書學論著行於世,書法頗 具新意,大約活動於中宗至肅宗年間,乃繼孫過庭後,有唐又一重要書法理論家。

據唐代竇泉《述書賦‧下》中之竇蒙注:「率府兵曹卾州長史張懷瓘撰《十體書斷》

上、中、下」、「懷瓘,海陵人,皇卾州司馬。24」又張彥遠《法書要錄》有錄其書 學論著《書估》、《二王等書錄》、《書議》、《文字論》和《書斷》等篇25。明代陶宗 儀《書史會要》曰:「張懷瓘,肅代時為翰林供奉右率府兵曹參軍,善正行小篆八 分……世評其書者,以謂繼以章草,新意頗多。26」可知其書論與書迹,皆為時人 所重。

張懷瓘以為「翰墨及文章至妙者,皆有深意以見其志」(《書議》),書法的高 妙處正是因為在筆墨中寄託了作者的精神情志,因此,書家在運筆的過程中,並 非只是描摹字形,排列點畫,而是將其喜怒哀樂形諸筆端,抒發個人獨特的經驗 感受,揮灑對人生的諸多領悟,可以說,書法的創作核心以及所要傳達的內容即 是作家的情志精神。而要適切傳達這深衷款曲,則需憑藉一能涵蘊生命能量的形 體架構,就張懷瓘的看法,這形式架構的標準即是要先具備筋骨,後輔以潤色,

如此才能體現作家風神。

前賢於探究張懷瓘的書論時,亦特別著重闡發其「情志」與「形質」觀,如 王鎮遠《中國書法理論史》以為張懷瓘之論書主張涉及到書法藝術的各個方面,

體現了時代風尚,可視為盛唐氣象在書論上的代表。並指出「風神骨氣」為張懷 瓘書法審美要求的核心,且以《文心雕龍‧風骨》之要義來分析張懷瓘的理論27。 而朱書萱的碩士論文《張懷瓘書論思想探微》以為張懷瓘論作品以「神采」為先,

充分掌握中國藝術重主體性之原則,於筆法結體亦論之甚詳,為不可多得之書論 家,並專列「張懷瓘論書法之形質與神彩」一章,娓娓詳述兩者關係28。陳丁立 於其博士論文《張懷瓘書法思想》,用嚴格的角度來看初盛唐時期的書論,認為其 中能大放異彩者,應推張懷瓘和孫過庭二人,且於第三章第二節「審美判準及其 相互關係」,就以「力與美」和「形與神」為其主要討論內容29。龔鵬程〈張懷瓘 書論研究〉亦認為張懷瓘是唐代最重要的書法理論評論家,且特列「形神」一段,

來申述張懷瓘的鑑賞論30。歸納而言,王氏之「風神」、朱氏之「神采」、陳氏與 龔氏之「神」,談的也就是作家所欲傳達體現的情志;而王氏之「骨氣」、朱氏之

24 引自唐‧張彥遠輯,洪丕謨點校:《法書要錄》,(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86),頁 169~170。

25 見唐‧張彥遠輯,洪丕謨點校:《法書要錄》,(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86)。

26 明‧陶宗儀:《書史會要》,(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84),頁 166。

27 王鎮遠:《中國書法理論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頁 83~89。

28 朱書萱:《張懷瓘書論思想探微》,(臺北: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論文,1993)。

29 陳丁立:《張懷瓘書法思想》,(高雄: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博士論文,2003)。

30 龔鵬程:〈張懷瓘書論研究〉,《漢學研究》,第 7 卷,第 2 期,(1989 年 12 月),頁 361~362。

「形質」、陳氏與龔氏之「形」,說的即是作品的形式,要言之,就是作家的情志 如何透過適當的文采形式與以呈現的問題。故本節以張彥遠《法書要錄》所錄《書 估》、《二王等書錄》、《書議》、《文字論》和《書斷》,以及《歷代書法論文選》所 錄《六體書論》和《評書藥石論》為主要探討範圍31

張懷瓘書論著作的出現,標誌著唐代書學理論發展的成熟,其內容亦博大深 厚,本節蠡測其受《文心雕龍》的影響主要是從「風神為主,深意見志」、「筋骨 立形,妍美為輔」和「法固不定,事貴變通」等三個方面探賾鉤深,期能系統地 連結其與劉勰《文心雕龍》的相契之處。就情志方面而論,劉勰論文主張為情而 文,情動於中而形於文,因此作家的情感思想即是文章主要傳達的內容,此同於 張懷瓘「風神為主,深意見志」。就文采方面來看,作文和書法都必須重視形式美 感,如此才能生動精神地體現出作家情志,而劉勰〈風骨〉所論之要義,對於張 懷瓘「筋骨立形,妍美為輔」的主張當有啟迪之功。而劉勰〈通變〉所論之新變 精神亦影響了張懷瓘「法固不定,事貴變通」的觀念。

二、風神為主,深意見志

張懷瓘認為優秀的書法和文章一樣,都是要能從視覺上傳達作者心中的情感 意志,唯有作家擁有深厚的情志才可以披封欣然,千里相聞,若觸其情,所以張 懷瓘論書主張「風神為主,深意見志」,這主要可從其書論主張與對書家的品評可 知。

首先分項敘明有關之書論意見,其一,以深意見志。《書議》曰:「夫翰墨及 文章至妙者,皆有深意以見其志,覽之即了然。」志者,心之所向也,所以書法 的絕妙處就在於其中所寄託的作者深意,「或寄以騁縱橫之志,或托以散鬱結之懷」

(《書議》),意融筆墨,寄志抒懷,故觀者所覽的是筆墨線條,而內心所了的則是 筆墨線條中所蘊含的情志,因此張懷瓘又曰:

今雖錄其品格,豈獨稱其才能。皆先其天性,後其學習,縱異形奇體,輒 以情理一貫,終不出於洪荒之外,必不離於工拙之間。然智則無涯,法固 不定,且以風神骨氣者居上,妍美功用者居下。(《書議》)

這裡明確指出書法創作乃是作家先天稟賦加上後天學習的結果,縱使書迹的形體 各異,但當中總是用書家的情理貫之。又隨著人的智慧演進,創作的方法必然不 會一成不變,但無論如何書寫,當以能具備風神骨氣的為上,而著重妍美功用的 居下,可知懷瓘主張以情志為主,妍美為輔。

其二,見書如見面。既然書迹之可貴就在於飽含作者之豐沛情意,那麼讀者

31《玉堂禁經》和《論用筆十法》可能是偽託之作,故不列入討論範圍。詳參陳丁立《張懷瓘書法 思想》之分析,見陳丁立著:《張懷瓘書法思想》,(高雄: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博士論文,

2003),頁 16。

在閱覽時,便可由一點一畫直接感受到,而能達到千里傳情,見書如見人的效果,

此即《書議》所謂:「或四海尺牘,千里相聞,迹乃含情,言惟敘事,披封不覺欣 然獨笑,雖則不面,其若面焉。」而《書斷》所言:「及夫身處一方,含情萬里,

標拔志氣,黼藻精靈,披封覩迹,欣如會面,又可樂也。」古時通訊科技不發達,

往來傳情多靠書信,然點為真情,畫為摯意,故雖天涯而比鄰。

其三,以筋骨立形。作家的情志抽象無形,必藉具體形式而能顯,那麼如何 的形式可以充分承載書家情志並予以體現,對此,張懷瓘主張以筋骨立形,以神 情潤色,故《文字論》曰:「探文墨之妙有,索萬物之元精。以筋骨立形,以神情 潤色,雖迹在塵壤,而志出雲霄,靈變無常,務於飛動。」也就是說筋骨為形體 之基礎,神情乃潤色的根本,能做到如此,方可在有限的形體架構中,寄託無限 的情志精神。

其四,性分各異。前已提及,書法創作受其先天稟賦的影響,天分個性不同,

當然就會寫出各異其趣的字,但只要能順其情性,皆可創作獨具特色,傳世不朽 的名篇,故《六體書論》曰:「如人面不同,性分各異,書道雖一,各有所便。順 其情則業成,違其衷則功棄,豈得成大名者哉!……若順其性,得其法,則何功 不克,何業不成。」說明了字如其人,肇自天性,各有特質,順性而為,功業乃 成。《文心雕龍‧體性》曰:「辭理庸儁,莫能翻其才;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

事義淺深,未聞乖其學;體式雅鄭,鮮有反其習;各師成心,其異如面。」又曰:

「若夫八體屢遷,功以學成;才力居中,肇自血氣;氣以實志,志以定言,吐納 英華,莫非情性。」同理也。

其五,應會無方。這裡主要談的是作書的構思情形,懷瓘以為創作乃一由隱 至顯的過程,從伊始的渺茫模糊,應會無方,然後一以貫之,確立形象,最後憑 情揮灑,並用浩然之氣加以潤色,此即《書斷》所言:

爾其初之微也,蓋因象以曈曨,眇不知其變化,範圍無體,應會無方,考 沖漠以立形,齊萬殊而一貫,合冥契,吸至精,資運動於風神,頤浩然於 潤色爾。

上述說明了創作之初,乃從一個虛無縹緲、無所設限的想像空間中,經過作家精 心構思,根據所要傳達的情志,在紛紜萬象中,進行選擇、提煉,確定書寫的形 象,亦即《書議》所言:「囊括萬殊,裁成一相。」也就是說,書法創作可視為作 家對於宇宙萬物之理的體會與領悟,是一種體道的過程,這也就是《文心雕龍‧

原道》所言:「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以明道。」作家在與宇宙萬物互動的過程中,

去證悟當中的道理,並用文辭表現出來,因此,文藝作品本身就是「道之文」。接 著順情而發,並加以潤色藻飾,成就一情采兼具的佳作,而主宰這從無至有的過 程仍是作家主體的心志,過程中,還要進一步掌握宇宙萬物變化之理,即是「合 冥契,吸至精」,亦是《文字論》所謂:「探文墨之妙有,索萬物之元精」、《六體

書論》所說:「探於萬象,取其元精」,如此才能如實發揮書道奧義。陸士衡《文 賦》曰:「其始也,皆收視反聽,耽思傍訊,精騖八極,心游萬仞。其致也,情曈 曨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課虛無以責有,叩寂寞而求音。32」而劉勰《文心雕 龍‧神思》曰:「夫神思方運,萬塗競萌,規矩虛位,刻鏤無形,登山則情滿於山,

觀海則意溢於海」、「然後使玄解之宰,尋聲律而定墨;獨照之匠,闚意象而運斤。」, 皆此理也。

總言之,張懷瓘強調以情為本,順性而為,寄志抒懷,使書迹蘊含作家個人 之精神風貌與情志思想,而讓字體具有主體價值的,即是書家的「情」、「志」、「懷」、

「深意」、「情理」、「風神」,創作的技巧與文采潤色都須配合作者的情感思想,運

「深意」、「情理」、「風神」,創作的技巧與文采潤色都須配合作者的情感思想,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