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文心與書道畫意──《文心雕龍》對唐代書論和畫論的影響
第一節 《文心雕龍》對孫過庭書論的影響
一、孫過庭及其《書譜》概述
孫過庭(公元 648~703 年1),初唐著名書法家、書論家,籍貫吳郡(今蘇州),
據其摯友陳子昂〈率府錄事孫君墓誌銘〉云:「君諱虔禮,字過庭。2」可知過庭乃 其字,虔禮為其名。於武后垂拱三年以草書寫成之《書譜》3,不僅是一美妙的書 法藝術傑作,更為中國書法理論史樹立了重要里程碑,《書譜》曰:「嘗有好事,
就吾求習。吾乃粗舉綱要,隨而授之,無不心悟手從,言忘意得;縱未窺於眾術,
斷可極於所詣矣。」可知孫過庭自信於書法堂奧,且為時人學習請益之對象,如 盧藏用早期便習孫過庭草書4。張懷瓘《書斷》:「孫虔禮,字過庭,陳留人,官至 率府錄事參軍。博雅有文章,草書憲章二王,工於用筆,俊拔剛斷,尚異好奇,
然所謂少功用,有天材。真行之書,亞於草矣。嘗作《運筆論》,亦得書之指趣也。5」
《書斷》錄孫過庭於「能品」,而《運筆論》當指《書譜》6,可知其書藝與書論皆 為稍晚之書學大家張懷瓘所推重。而洪文雄〈論中國歷代對孫過庭〈書譜〉的評 價與詮釋〉提及:「從諸家引用孫氏之言來看,孫過庭的〈書譜〉理論在唐代已經 相當的流行了,而孫過庭在唐代對學書者有教學活動,是具有影響力的。」而陳 章錫以為中國書法藝術表現的高峰在晉朝,書學理論的高峰則在初、盛唐,尤其 是孫過庭與張懷瓘的書學論著,更標誌著書法美學理論的全幅展現及體系的建 立7。又朱守道從書法理論的角度而言,認為《書譜》達到了中古時期書法美學、
藝術哲學的高峰,這在當時全世界也算是最先進的藝術理論。它的問世,極大地 豐富了書法理論寶庫,為後人引用頻率最高的論著8。總上所述,孫過庭《書譜》
之書學理論無論是放在唐代或是置於整個中國書論發展史來看,都是相當受到肯
1 孫過庭之確切生卒年不詳,本論乃據胡方鉞之推論,見氏著:《書譜探微》,(濟南:齊魯書社,
2012),頁 108~112。
2 引自楊家駱主編:《新校陳子昂集》,(臺北:世界書局,1980),頁 124~125。
3 本論據朱建新〈孫過庭書譜評考〉認為今存《書譜》即是全文。詳參朱氏:〈孫過庭書譜評考〉,
錄於《孫過庭書譜箋証》,(香港:中華書局香港分局,1972)。
4 見唐‧張懷瓘《書斷》:「盧藏用,字子潛,京兆長安人,官至黃門侍郎。書則幼尚孫草,晚師逸 少。」引自唐‧張彥遠輯,洪丕謨點校:《法書要錄》,(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86),頁 238。
5 引自唐‧張彥遠輯,洪丕謨點校:《法書要錄》,(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86),頁 238。
6 詳參啟功〈書譜考〉,見氏著:《啟功叢稿》,(臺北:華正書局,1991),頁 63。
7 陳章錫:〈孫過庭與張懷瓘書法美學思想之對比〉,《文學新鑰》,第 2 期,(2004 年 7 月),頁 61~90。
8 朱守道:《書法史話》,(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頁 63。
定且具有一定影響力的,故進一步研析其與《文心雕龍》的承繼與相通,當有助 於建構更完整的古代文藝理論體系。
李翠瑛《孫過庭《書譜》中書論藝術精神探析》一書第四章,專論「以『情 性』為中心之書法表現理論」,並認為《書譜》中關於「情性」的理論,是後人研 究《書譜》書論時極為重要的一個著力點,更是《書譜》在書法理論史上最大的 貢獻。《書譜》將書法表現情性的本質,清楚而明確地標舉出來,不但承繼唐以前 之說法,並且闊大其內容,完備其體系,甚且指導孫過庭之後的書學創作,此一 關鍵地位正是《書譜》所承載的歷史使命。又該章第二節「情性與形質──論情 性與書法創作」,則是探討書家情性與表現形式的相關問題,認為書法是一「有意 味的形式」,在形質中含有情性等主觀因素,此亦為書法特質所在9。而鄭紹昌補 箋沙孟海《書譜注釋》時,特立「論形式與內容」一段,亦在說明作者之情志內 容與表現形式的輔成關係10。又姚吉聰撰〈《文心雕龍‧書記》與《書譜》定名關 係之探究〉一文,亦認為書法同詩歌一樣,當其情動於中,志發於心,最後形之 於美妙的線條,亦即「取會風騷之意」。這也是在談情志與形式的關連11。由上述 文獻資料可知「情志與形式」當為孫過庭《書譜》之重要理論,亦為後人研究《書 譜》的重鎮,可知唐代書論在繼承前代書論時又更有發展,除了尚法的特色,孫 過庭提出的「情志觀」強調了書家主體情志精神的作用,更可視為書論發展成熟 的標誌。
書家於從事書法創作時,絕非只是機械化的運筆描繪,而是於執、使、轉、
用中,將個人情志形於筆墨線條,換言之,好的書法作品,一定是情志與形式的 完美表現,在書寫過程中融入了作家的生命情感,正如陳欽忠所言:
書法創作的目標在於主體精神的張揚,任何書法作品所具有的意味都歸結 到主體的人格力量之下,是藝術家個體生命經驗與藝術風格的物質顯現,
在中國正統哲學思想「在己體道」「天人合一」的理想下,人的主體精神作 用向來被認為高於物質與技法的講求。早在西漢揚雄時代即被視為「心畫」
的書法,所宣示的主體精神即被奉為圭臬,以致於書法的法度,不論是魏 晉的「勢」,或是唐代的「法」,或者達到像「九宮說」那樣闡釋規範的高 度,仍然沒有發展成一種數理的關係,這些法仍含有主體對於形式特徵的 心理感受方面的大量內容12。
書法和文章都可視為作家抒發情志的藝術創作,且均須憑藉文字而能成其
9 李翠瑛:《孫過庭《書譜》中書論藝術精神探析》,(臺北: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論文,
1994 年),頁 101~130。
10 沙孟海著:《書譜注釋》,鄭紹昌整理補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11 姚吉聰:〈《文心雕龍‧書記》與《書譜》定名關係之探究〉,《中華書道》,第 50 期,(2005 年 11 月),頁 57。
12 陳欽忠:《法書格式與時代書風之研究》,(臺北:華正書局,1997 年),頁 1。
功,書寫工具亦同,彼此有依附關係。故進一步聯繫書論與文論的相通之處,當 有積極正面的研究意義。前已論及《文心雕龍》創作系統的啟動關鍵便是「情」, 作文便是一抒情寄志的創作過程,唯有真實充沛的情感能量,才能順暢地帶動整 個系統運作,由內而外,完成一兼備情志與文采的作品,此同於孫過庭「情動形 言,取會風騷」的情志觀。而有了強大的生命動能後,便是要透過各種藝術化的 技巧,使所要傳達的情感意旨予以適當地形象化,而這就關涉了形式的設計,劉 勰在藝術形式方面對孫過庭的影響,主要在於「骨」的概念和「分布」的看法,
其中主要關涉〈風骨〉、〈附會〉、〈章句〉和〈練字〉諸篇所論。最後對於文藝創 作的發展,劉勰主張要與時俱進,懂得通變之理,如此才能騁無窮之路,開拓更 多發展的契機,此同於孫過庭「古不乖時,今不同弊」的創新觀。故本節擬從「論 情志──情動形言,取會風騷」、「論形式──務存骨氣,重視分布」與「論通變
──馳騖沿革,適時新變」三方面探賾其與劉勰《文心雕龍》的承繼關係。
二、論情志──情動形言,取會風騷
寫書法必須重視兩個問題,其一,寫什麼?這就是書寫的內容;其二,怎麼 寫?此即是書寫的技巧。而書家於創作時當要對所寫的文字意涵有所理解、感動,
才有可能貫注個人情感,並以適當的結構、分布,寫出具有生命能量的書法,要 言之,書法藝術不是呆版的排列組合線條,而是作家情感與所寫內容互通感應後 所迸發出之生命能量的再現,所以書法是一有機的情感創造藝術,它承載了作者 豐沛的情感,並以美觀的形式與以體現。因此孫過庭曰:
雖篆、隸、草、章,工用多變,濟成厥美,各有攸宜。篆尚婉而通,隸欲 精而密,草貴流而暢,章務檢而便。然後凜之以風神,溫之以妍潤,鼓之 以枯勁,和之以閑雅。故可達其情性,形其哀樂。(《書譜》)
可知篆、隸、草、章雖各有其不同的書寫變化與審美特點,但均要「凜之以風神,
溫之以妍潤」兼備風神(作者賦予作品的情感能量)與妍潤(適當之表現形式),
而能「達其情性,形其哀樂」,充分傳達、體現作者的情志。《書譜》又曰:
(王羲之)寫《樂毅》則情多怫鬱,書《畫贊》則意涉瑰奇,《黃庭經》則 怡懌虛無,《太師箴》又縱橫爭折。暨乎蘭亭興集,思逸神超;私門誡誓,
情拘志慘。所謂涉樂方笑,言哀已嘆。豈惟駐想流波,將貽嘽緩之奏;馳 神睢渙,方思藻繪之文。雖其目擊道存,尚或心迷義舛,莫不強名為體,
共習分區。豈知情動形言,取會風騷之意;陽舒陰慘,本乎天地之心。既 失其情,理乖其實;原夫所致,安有體哉!
上述舉王羲之為例,說明兩個重點,其一,書寫者必須對書寫的內容有深刻的了
解和感動,進而建立一有機之情感連結,如此完成之作品才具有作家獨特之生命 風格,所以寫《樂毅論》時懷抱抑鬱之情;書《畫贊》則有奇異的聯想;寫《黃 庭經》則感受虛無境界的怡然;寫《太師箴》則有感世情之縱橫周折;《蘭亭集序》
則神思超逸,興會淋漓;書《告誓文》則心情低落沉重。其二說明書法創作乃是 一「情動形言」的過程,啟動創作之本源就是「情」,這就如同作詩,唯有真實的 情感動能,才能有機地帶動整個書寫系統,使完成一情采兼備的作品。
鄭紹昌針對此段有精闢的箋釋:「此是說作者對所書內容,必須識其文,解其 義,通其情,合其志。如此,則所書內容與書家思想發生共鳴,致使情感激蕩,
奔匯腕底、流露筆端。其跌宕起伏莫不與情相合,即所謂『合情調於紙上』者也。
倘書者不識其文,或雖識其文而未解其意,或粗解其意而未通其情,或雖慕其情 而不合其志;則下筆作書,字字皆與內容痛癢不相關,貌合神離;無論寫何內容,
皆千篇一律,便淪為書匠。」又曰:「『心得』為書道之本源、靈魂、內容、實質。
皆千篇一律,便淪為書匠。」又曰:「『心得』為書道之本源、靈魂、內容、實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