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研究目的與價值
本文旨在研究《文心雕龍》對唐代文藝理論的影響,特重闡釋「情志和文采」
相關範疇與觀念的延續與發展變化,以《文心雕龍》為研究基點,分別論述其與 唐代詩、史、書、畫的連結。
首先說明本文「情志和文采」的意義,「情志」即是指作者內在的情感、意志、
精神和思想,也就是文藝創作中內容的部分;而「文采」指的就是與「情志」相 應的表現形式,如文辭、線條、行布、色彩和構圖等。而《文心雕龍》對情志與 文采的探討亦可推源自古代的「詩言志」與「文采」的觀念。
關於古代文學理論中的「情志」觀,當可上溯自先秦之「詩言志」,如《尚書‧
舜典》:「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左傳‧襄公二十七年》:「文子 告叔向曰:『詩以言志。39』」,《左傳‧昭公二十五年》:「民有好惡、喜怒、哀樂,
生於六氣,是故審則以類,以制六志。40」杜預注:「為禮以制好惡、喜怒、哀樂 六志,使不過節。」孔穎達疏:「此六志,《禮記》謂之六情。在己為情,情動為 志,情志一也。」,《荀子‧正名》:「性之好、惡、喜、怒、哀、樂謂之情。41」,《說 文解字》云:「志,意也。從心之,之亦聲。」段玉裁注引《詩序》曰:「詩者,
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志之所之不能無言,故識從言。」又云:「意,
志也。從心音,察言而知意也。」段玉裁注:「志即識,心所識也。」又云:「恉,
意也。從心,旨聲。42」總上所述,情志即是人的情感思想和意志旨趣。
而「情志」乃《文心雕龍》創作系統中極為重要的概念,在「剖情析采」的 二十篇創作論中都是以「情志」為根本,如:
38 張志烈:〈文心雕龍與唐代文學〉,錄於曹順慶:《文心同雕集》,(成都:成都出版社,1990),
頁 197。
39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1991),頁 1135。
40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1991),頁 1458。
41 北京大學哲學系:《荀子新注》,(臺北:里仁書局,1983)頁 437~438。
42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1998),頁 502。
〈神思〉:神居胸臆,而志氣統其關鍵。
〈體性〉:夫情動而言形,理發而文見。
〈風骨〉:是以怊悵述情,必始乎風……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
〈通變〉:憑情以會通,負氣以適變。
〈定勢〉:莫不因情立體,即體成勢也。
〈情采〉:為情而造文……況乎文章,述志為本。
〈附會〉:必以情志為神明,事義為骨鯁,辭采為肌膚,宮商為聲氣。
可知「情志」乃是整個《文心雕龍》創作系統的啟動裝置,有了此生命能量的發 軔,才能順利地推動之後的每個創作環節,並使完成的藝術作品具有充實深厚的 情感內蘊,能夠感動人心,耐人品味,要言之,「情志」一方面是創作的重要啟動,
一方面也是組成作品的根本要素,對此,王元化有精闢的論述,以為劉勰的「情 志」可包括兩種意義:
在頭一種意義上,「情」、「志」這兩個概念是就文學創作的性能功用而言。
在後一種意義上,「情」、「志」這兩個概念是就文學創作的構成因素而言。
從後一種意義來看,「情」可歸入感性範疇,相當於我們所說的感情。《文 心雕龍》所用的「五情」、「七情」、「情性」、「情趣」、「情致」、「情韻」、「情 源」諸詞,大體上都屬於「情」這個概念。「志」可歸入理性範疇,相當於 我們所說的思想。劉勰曾把「志」和「思」組成一個詞,他所說的「思」
有時又和「理」、「義」諸義相近。《情采篇》:「志思蓄憤,吟詠情性。」「志 思」即指後者,「情性」即指前者。後來不少文藝理論家也都是在這種意義 上去理解「情」和「志」的概念……照劉勰看來,屬於感性範疇的「情」
和屬於理性範疇的「志」是互相補充、彼此滲透的43。
總的來說,就文學創作的構成因素來看,劉勰的「情志」實可包含感性的情感與 理性的思想,且兩者通常是互相交融滲透的,要言之,作家創作當是為抒發某種 情感與思想,在運使情感能量的同時,也寄寓了作者的思想,而為了要精確的表 達作者的想法,也必須更加成熟地掌握情感能量,兩者在創作過程中是相互補充 並共同推進整個《文心雕龍》創作系統的。
而「文」的本義指交錯的圖畫,即《說文解字》云:「文,錯畫也。象交文。44」, 後有動物身上的文采義,如《易經‧繫辭下傳》云:「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 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45」後又指人外在的的文飾、言辭,
43 王元化:《文心雕龍講疏》,(臺北:書林出版社,1993),頁 185~186。
44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1998),頁 425。
45 南懷瑾、徐芹庭註譯:《周易今註今譯》,(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0),頁 414。
如《左傳‧襄公二十五年》:「言之無文,行而不遠46。」、《論語‧雍也》云:「質 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47」,或專指文章的藻采,如《禮 記‧樂記》:「五色成文而不亂。」孫希旦解:「樂以五聲相生而成音節,猶五色相 次而成文章。48」,歸結上述,文采可視為事物外在的表現形式。
劉勰以哲學的高度和視野討論文學,〈原道〉云:「文之為德也,大矣!與天 地並生者,何哉?夫玄黃色雜,方圓體分,日月疊璧,以垂麗天之象;山川煥綺,
以鋪理地之形;此蓋道之文也……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故形立 則文生矣,聲發則章成矣。夫以無識之物,鬱然有采;有心之器,其無文歟?」
故知劉勰以「文」為「道」之體現,廣義而言,天文、地理乃至人文的一切,皆 可視為「道」之「文」,人文則包含政教規章、文化創制、文學藝術……等,又〈情 采〉云:「故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聲文,五音是也;
三曰情文,五性是也。」說明其立文的道理,絕非僅限於文章,如書法、繪畫等 視覺藝術即可納於形文,而音樂亦可歸於聲文,而更進一步去分析詩文、書法、
繪畫……等文藝,其實都屬於情文,也就是蘊含作者情感的藝術作品。
王更生於《文心雕龍研究》一書的緒論中,提到了「文心雕龍研究的回顧與 前瞻」,其中瞻望的最後一項便是「比較研究:以文心雕龍為中心,舉其前期、晚 期或同期的文論作比較研究」,又特別指出了與劉知幾《史通》的相關性49。復於
〈台灣文心雕龍學的研究與展望〉一文中針對「文心雕龍學研究的展望」提出了 積極有意義的看法,其中「加強學科聯繫」就指明了應適度擷取書畫史的養分,
復於「搜集相關資料」方面,也強調了與書法理論和繪畫理論的關聯50。牟世金 將龍學的發展分為三個階段,從 1977 年後為龍學的第三個階段,亦是龍學的興盛 時期,並視與詩文書畫等藝術理論相結合的綜合研究為龍學發展的新趨勢51。劉 渼撰《臺灣近五十年來文心雕龍學研究》,以臺灣的研究論著為主,分析了 1949 年~2000 年間的龍學研究成果,於結論時,建議以組織化、資訊化、現代化、世界 化和文化化等五大方向,作為台灣龍學的後續發展,在文化化的部分,就認為與 書畫音樂理論、園林建築藝術、及自然科學社會環境等層面的探討還很缺乏52。 張少康、汪春泓、陳允鋒、陶禮天合著《文心雕龍研究史》,於最後的結語論及「《文 心雕龍》研究的未來與展望」,當中一點就是「從理論聯繫實際的角度,用歷史的 比較的方法研究《文心雕龍》的理論範疇」,認為《文心雕龍》中所運用的許多理 論範疇,往往並不是僅僅侷限在文學範圍之內的,它們有很多是在哲學史、思想
46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1991 年),頁 1106。
47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1998),頁 89。
48 清‧孫希旦:《禮記集解》,(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頁 1004。
49 王更生:《文心雕龍研究》,(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79),頁 64~67。
50 王更生:〈台灣文心雕龍學的研究與展望〉,錄於中國文心雕龍學會編:《文心雕龍研究薈萃》,(上 海:上海書店,1992),頁 41~60。
51 牟世金:〈龍學七十年概觀-文心雕龍研究論文選編序言〉,錄於中國文心雕龍學會編:《文心雕 龍研究薈萃》,(上海:上海書店,1992),頁 17~40。
52劉渼:《臺灣近五十年來文心雕龍學研究》,(臺北: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2001),頁 535~536。
史、宗教史上所普遍運用的範疇,例如道、氣、神、心等等,也有很多在繪畫、
書法、音樂等藝術理論批評中有廣泛運用,甚至許多很重要的理論範疇是從藝術 理論批評中移植到文學領域中來的,比如體、勢、風骨、神韻等53。
由上可知,對於書法與繪畫理論的會通,應是當今文心雕龍學研究的重要方 向之一,而這與《文心雕龍》本身豐富的內涵有絕對的關係,若能就此探賾索微,
就不同文藝領域中的相關理論範疇作一深入的比較聯繫,藉此找出其互通滲透的 觀念,當能更加地宏揚《文心雕龍》博大精深之義理,彰顯其多元包容的價值。
又唐代是中國文藝發展的黃金時期,詩史書畫皆能別開新局,欣欣向榮,其中重 要的詩論、史論、書論和畫論亦多有軌則《文心雕龍》之處,如能將其承繼的理 論觀點予以統整歸納,對於吾人理解整個中國文藝理論發展的情況或能有更清晰 的理解。故本論就文藝發展史的層面來看,期許建立一清晰通貫的傳承關係;而 就不同領域文藝理論的會通方面而言,則盼望連結其中相容共通之處,冀能為建 構中國文藝理論發展體系做部分延伸與連結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