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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政策的放與收

第三章 1976-1985 年文藝思潮與範式轉換

第四節 文藝政策的放與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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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二為」方向(「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口號本身實際上不脫離「政 治」,只是不去強調而已。而「人民」與「社會主義」恰恰是當代中國政治的兩 個關鍵詞。

第四節 文藝政策的放與收

一、〈苦戀〉風波與「反資產階級自由化」

為了避免文學作品的公式化或概念化,文學創作自身便帶有「反叛」的宿命,

因此,當國家意識形態選擇以毛澤東〈講話〉中的文藝路線修正文革錯誤的文藝 路線時,194其實已經暗示,所謂「十七年」正確的文藝路線,是革命現實主義的 文藝路線、是政治傾向正確的文藝路線,而不是「寫真實」口號下曾被視為偽裝 成「現實主義」、實則是「批判現實主義」或「資本主義」的文藝路線。

1979 年 9 月白樺的電影劇本〈苦戀〉發表後引起了一連串「反自由化」的 批評。劇本〈苦戀〉最早發表在1979 年 9 月出刊的《十月》第 3 期。導演彭寧 將這部電影改名為《太陽和人》,並於1980 年完成拍攝,但電影的開拍一開始就 受到許多人反對,195劇本與影片也被勒令修改才能拍攝,但影片送審時仍未完全 按照意見修改,只改掉了劇終的「大問號」,且在送審時評論者意見分歧,反對 聲浪不小,因此《太陽和人》這部電影最終並未正式上映。〈苦戀〉描寫愛國畫 家凌晨光年輕時參加反對國民黨的「三反」運動,之後在海外成為知名畫家,解 放後凌晨光偕妻子返回祖國,生下的女兒命名為星星,全家過著快樂的生活,直 到文革降臨,凌晨光在文革中被批鬥毆打,全家人都受到壓迫,但凌晨光此時仍 反對女兒星星與男友一起離開中國,星星反問他:「您愛我們這個國家,苦苦地 留戀這個國家……可是這個國家愛您嗎?!」196凌晨光最後被迫逃亡,藏身蘆葦 蕩中,成為一個野人。劇終時,他在死前用盡力量在雪地上爬出一個碩大的問號,

194 鄧小平〈祝辭〉即說:「文化大革命前的十七年,我們的文藝路線是正確的,文藝工作的成績 是顯著的。」

195 根據徐慶全調查,反對〈太陽和人〉拍攝的,包括當時的中宣部部長王任重、文化部副部長 王闌西、電影局局長陳播、劉白羽、林默涵等人,最後則由鄧小平對劇本〈苦戀〉做出批判的決 定。見氏著:《風雨送春歸——新時期文壇思想解放運動記事》,頁322-340。

196 白樺:〈苦戀〉,原載香港《文匯報》,收入白樺等著/阿老編註:《大陸傷痕文學選集 3:苦 戀》(台北:遠流出版社,1982 年 4 月),頁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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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影片中有一幕是這個對社會主義祖國的大問號被用大雁將「人」字寫在天上。

對〈苦戀〉持肯定者,認為〈苦戀〉恢復人的尊嚴並召喚人性;批評者則認為這 部電影是「否定三十年、否定社會主義、否定黨的領導,是一部很壞的影片,不 應公映,必須進行批判。」1971980 年 3 月 27 日,鄧小平發表〈關於反對錯誤思 想傾向問題〉談話時便談到要批判〈苦戀〉。由於白樺是武漢軍區的部隊作家,

而反對〈苦戀〉的劉白羽當時任職解放軍總政治部文化部領導,因此最早批判〈苦 戀〉的便是《解放軍報》,批判的焦點集中在認定〈苦戀〉違反了「四項基本原 則」。1980 年 4 月 20 日《解放軍報》發表署名「本報特約評論員」文章〈四項 基本原則不容違反——評電影文學劇本〈苦戀〉〉,內容指出〈苦戀〉「散佈一種 背離社會主義祖國的情緒」,是「借批評黨曾經犯過的錯誤以否定黨領導下的社 會主義國家,否定四項基本原則,這絕不是愛國主義,而是對愛國主義的污辱。」

文章最後進一步指出:「〈苦戀〉的出現不是孤立的現象,它反映了存在於極少數 人中的無政府主義198、極端個人主義、資產階級自由化以致否定四項基本原則的 錯誤思潮。」199此文一出,隨即有許多報刊文章配合批判〈苦戀〉,200但《解放 軍報》及黃鋼的批判也引起當時文壇許多人的反感,除了覺得由《解放軍報》負 責對〈苦戀〉的主要批判令人想起江青利用林彪在軍隊中的地位寫了〈紀要〉, 也認為黃鋼對〈苦戀〉的批判「以階級鬥爭」的觀點,像是文革、大批判又要來 了。之後對於是否要對〈苦戀〉展開一場「批判運動」,林默涵與周揚再度產生 歧見,巴金、張光年等人都反對對〈苦戀〉展開「批判運動」,強調對文藝橫加 干涉、簡單粗暴的態度不利於發展文藝和安定團結。201這一場從黨內延燒到海內

197 此是蘇一平在「思想問題座談會」上的講話。引自徐慶全:《風雨送春歸——新時期文壇思想 解放運動記事》,頁338。

198 除了〈苦戀〉之外,《十月》第 3 期發表的劉克中篇小說〈飛天〉也受到批判,批判重點即是 認為〈飛天〉有「無政府主義」思想。

199 (解放軍報)特約評論員:〈四項基本原則不容違反——評電影文學劇本〈苦戀〉,《解放軍報》

(1980 年 4 月 20 日)。

200 代表文章,有黃鋼署名「電影文藝評論員」寫的〈這是一部什麼樣的“電影詩”?〉,《時代 的報告》增刊(1980 年 4 月 22 日)。當日黃鋼應邀在《中國青年報》第十四次記者會上就「文 藝問題」演講,內容談到了〈苦戀〉批判的問題,並點名批判當時中宣部副部長周揚,顯見當時 傾黨內左的林默涵、劉白羽及胡喬木等人對周揚的不滿,這也導致了後來在關於「異化」問題的 爭論中,胡喬木與周揚二人在觀點上的矛盾。並最終在鄧小平的支持下,從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 政治緊縮演變成1983 年的「清除精神污染」運動。這份講稿見徐慶全:《風雨送春歸——新時期 文壇思想解放運動記事》,頁347-355。

201 巴金、張光年:〈文學藝術的新局面〉,《文藝報》第 11 期社論(1981 年 6 月 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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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媒體報導的〈苦戀〉風波,最終仍是回到黨內,根據鄧小平的意見做出了基本 的總結。先是1981 年 7 月 17 日鄧小平對中央宣傳部領導(胡耀邦等人)談話時 說:「黨對思想戰線和文藝戰線的領導是有顯著成績的,這要肯定。工作中也存 在著某些簡單化和粗暴的傾向,這也不能否定和忽視。但是,當前更需要注意的 問題,我認為是存在著渙散疲弱的狀態,對錯誤傾向不敢批評,而一批評就有人 說是打棍子。202」同年8 月 3-8 日,中宣部在北京召開「全國思想戰線問題座談 會」針對「資產階級自由化」及文藝界「軟弱渙散」作批判。鄧小平會中談話指 示由《文藝報》負責對〈苦戀〉的批判作總結。203同年9 月 1 日「中國作協黨組 會」會,張光年提出「提倡描寫社會主義新人,同時也提倡題材和風格的多樣化」

的口號。之後中國文聯召開座談會批評了〈苦戀〉的錯誤傾向,並發揚鄧小平談 話重點,認為解決渙散軟弱就是要展開批評和自我批評,加強思想戰線的工作,

特別是對脫離黨的領導、脫離社會主義軌道的資產階級自由化傾向作鬥爭。

2041985 年中國作家第四次代表大會後,詩人公劉在《清明》月刊上發表了〈創 作自由臆說〉205一文,建議為電影〈苦戀〉和話劇〈假如我是真的〉開綠燈,雖 然這篇文章並未引起太多反響,但在1985 年之後,文學試圖透過話語技巧的改 變試圖脫離政治的影響,從而催生了「尋根文學」及「先鋒文學」的出現,未嘗 不又是一次文學主體性的體現。

1981 年的〈苦戀〉風波裡,在「反自由化」思潮中被視為犯了「資產階級 自由化」錯誤傾向的,除了〈苦戀〉之外,還有葉文福的詩〈將軍,好好洗一洗〉,

以及四川詩人孫靜軒發表於《長安》雜誌上的詩歌〈一個幽靈在中國大地上遊 蕩〉。葉文福著名的兩首「將軍詩」第一首發表於1979 年《詩刊》第 8 期,題名 為〈將軍,不能這樣做〉,詩前有小序:「……據說,一位遭“四人幫"殘酷迫害 的高級將領,重新走上領導崗位後,竟下令拆掉幼兒園,為自己蓋樓房;全部現

202 鄧小平:〈關於思想戰線上的問題的談話〉,收入《鄧小平論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反對資產階級 自由化》(北京: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1989 年 7 月),頁 85-90。頁 85。

203 鄧小平:「關於對〈苦戀〉的批評,《解放軍報》現在可以不必再批了,《文藝報》要寫出質量 高的好文章,對〈苦戀〉進行批評。你們寫好了,在《文藝報》上發表,並且由《人民日報》轉 載。」見鄧小平:〈關於思想戰線上的問題的談話〉,收入《鄧小平論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反對資產 階級自由化》,頁89-90。

204 有關〈苦戀〉所引起的「反自由化」及文藝界渙散軟弱的批判,見劉錫誠:《在文壇邊緣上——

編輯手記》,頁586-590。亦見徐慶全:《風雨送春歸——新時期文壇思想解放運動記事》下篇:

〈苦戀〉風波的前前後後。

205 公劉:〈創作自由臆說〉,《清明》(1985 年第 4 期),頁 229-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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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化設備,耗用了幾十萬元外匯。我……」206據說詩中這位將軍就是陳再道。而

「我」對於將軍將人民辛苦賺取的外匯挪作個人家庭生活的享樂不以為然,對於 將軍似乎遺忘過去在長征路上的誓言,「我」發出沉痛的譴責:「你什麼都要!/

爲什麽/就是不要/你入黨時的誓言?爲什麽/就是不要/無產階級的本色?

難道大渡河水都無法吞沒的/井岡山火種,/竟要熄滅在/你的/茅臺酒杯之 中?/難道能讓南湖風雨中/馳來的紅船/在你的安樂椅上/擱淺、/停泊?/

難道一個共產黨人/竟要去寫/牛金星們/可悲的歷史?/難道一代一代/揭 竿而起/殊死抗爭,/竟只是爲了/你一家人/無止無休地享樂?……難道黨和 人民/忍住十年傷痛/在爐前/在田野/爲之揮汗流血的/四個現代化,/竟是 你/打著飽嗝,/信手彈給我們的/油星/和/唾沫?」207對於這遺忘了共產黨 誓言與理想的將軍,詩人決定在不保持沉默,並以詩歌口誅筆伐,在社會主義新 時期邁向「新長征」的路上大喝一聲:「將軍,不能,這樣做!」可惜將軍似乎 還是這樣做了,因此在1981 年,葉文福第二首「將軍詩」〈將軍,好好洗一洗〉

更為激進地批判:「是的,/將軍,/你真該好好洗洗——/就是死了,/也該

/留一具/不算太髒的/屍體!/但不該/用這樣的澡盆——/這都是/標準 的現代化呀,/現代化/豈是你隨意強姦的/少女?」208這首詩先是在1980 年

/留一具/不算太髒的/屍體!/但不該/用這樣的澡盆——/這都是/標準 的現代化呀,/現代化/豈是你隨意強姦的/少女?」208這首詩先是在1980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