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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綜合討論

第四節 新聞現場與研究結果之對話

本研究在初探與執行過程時,為更了解記者的狀態,與多名記者進行非正 式的訪談,以下就研究者本身經驗與新聞現場觀察,綜合與記者訪談的內容,

希冀與本研究結果、文獻相互呼應與對照,使讀者能更貼近記者真實的心理歷 程與工作狀態。以下將根據本研究架構進行論述。

壹、  記者室裡難以開口的秘密-工作創傷暴露與 PTSD

本研究發現,記者工作創傷暴露的程度與 PTSD 無顯著關聯,雖然此結果 與過去許多研究結果不符,然卻與研究者過去於新聞現場的觀察相符。臺灣的 記者流動率高,已不像過去的記者會將這份工作視為一生的志業,資深記者也 會不斷勸退新進記者轉行,認為媒體產業已不復以往,不宜久待。記者離職的 原因有許多,劉蕙苓(2020)的研究發現,記者在離職前均歷經了重度的耗 竭,甚至有半數經歷了病症,最後會因衝擊事件成為使其遞出辭呈的最後一根 稻草,而此事件常與自身疾病、與組織或長官價值觀衝突等有關。

根據研究者新聞現場觀察以及過去研究,或許留下來記者已發展出適應方 式,而受工作嚴重影響產生身心症狀的記者可能都離職了,可從本研究中曾任 與現任記者的分數比較發現,雖然兩者分數未達顯著差異,但可從描述統計發 現離職的記者有較高的 PTSD 症狀,而曾任記者的道德兩難分數顯著比現任記 者高(表 2)。

一位資深記者表示,會持續當記者是迫於經濟壓力,且中年已無法轉行,

只能強迫自己去適應與接受,連抗拒都不行。一位攝影記者如此說:

「媒體這行就是蠻現實,適者生存,你不能適應就會自己離開,留下來的 可能就已經有解決的方式或習慣了,或是自己生病也不知道。」

本研究僅探討創傷後壓力症狀,尚未探討其它心理病理症狀,如憂鬱症 狀、酒精使用或睡眠障礙等。根據研究者的觀察與訪談結果,社會記者的睡眠 與酒精使用問題為最常見的狀況。因為 24 小時都可能有突發狀況,社會記者的 手機從不關機也不調靜音,長期下來,使得許多社會記者有嚴重失眠或淺眠的 問題,甚至要靠安眠藥入睡。另外也因工作環境、應酬所需,許多記者長期過 度飲酒,這都是值得未來探討的。

許多記者表示未曾與同事或同業聊過其身心狀況,也絕不把工作的情緒帶 回家或與家人討論。一位因工作困擾定期看身心科的記者表示,他不會讓前輩 或主管知道自己有看診與吃安眠藥,這與過去國內外研究一致。記者的身心健 康在記者室中像是「不能說的秘密」,這也可能使得媒體組織或記者個人更容忽 視其身心症狀。

貳、  嗜血畫面後的天人交戰-記者的同理心、罪惡感與道德兩難

部分記者表示身為記者,同理心使其能觀察地更深入,發掘他人沒察覺的 問題或新聞點,但同理心也困擾著自己。同理受害者(或加害者)與其家屬而 產生不舒服的感受,記者不僅要在採訪當下刻意面無表情,假裝毫不受影響,

採訪結束後必須立刻轉移注意力、隱藏感受。以下節錄三位記者的訪談內容:

「這件事(同理心)讓我很困擾,剛講的(某新聞事件),看到那些網友的 留言,我會覺得我好像我也被傷害了。」

「即便你知道這個家屬很可憐,但總不能跟他一起哭吧,我們去的都是悲 劇場合、意外、車禍、兇殺,你可以感同身受,但你不能情緒表現出來,太顯 露情緒會顯得有失專業,會變得不夠客觀。」

「將心比心,如果是我的家人,我也不希望被干擾或被拍啊。」

在同理受害者或其家屬的處境與工作要求間掙扎,最後記者只能盡量減少 對家屬的影響,或在心中與死者致歉,表示自己應工作需求而必須拍攝,希望 死者體諒。不過也有記者表示,有時候確實會有同業或同事在災難現場嬉鬧或 高談闊論,此行為的確不妥。

本研究發現,記者的道德兩難為最能預測 PTSD 症狀的關鍵因素,也可從 訪談資料與觀察中發現類似結果。當我詢問記者「印象最深刻或最多負面感受 的新聞事件」時,記者的回答常包括兩難情境。一位攝影記者表示八仙塵暴事 件是最難以忘記的拍攝經驗:

「我到現場時,消防車都還沒到,就像人間煉獄的感覺,蠻恐怖,就是有 無助感,不知道當下是要拍還是要幫助他們。」

記者常常要面對「寫或不寫、拍或不拍、該寫或拍到什麼程度」的兩難的

困境。例如該新聞的刊登可能使加害者或被害者身分曝光,或使新聞來源(線 民)曝光。無奈的是,在同業競爭下,明天若有其他記者撰寫此新聞,自己反 而是「漏新聞」,須面對組織的檢討與責罵。有位記者表示,曾有加害者家屬拜 託記者不要撰寫該則新聞,表示加害者現在有輕生意念,此事件使其很兩難。

一位資深記者感嘆:

「越來越難兼顧新聞倫理,現在比較容易往前追新聞來源,這是比較難調 適的。我們對這些人(線民、新聞來源)很不好意思,他是好意幫我們,結果 我們可能害了他,他有可能因為這個事件遭受到無妄之災,或者是不一樣的待 遇,在單位上被另眼相看或做記號。」

在數位浪潮下,許多媒體將點閱率列為評估記者的績效之一(王毓莉,

2018),使記者對新聞專業價值的判斷及身為社會公器的角色產生衝突與矛盾。

有幾位記者表示,常需面對「點閱率高的新聞」與「媒體作為社會公器該做的 報導」間掙扎。有位記者表示,她曾嘗試在社會新聞裡加入有教育或宣導意義 的內容,但最後被編輯或長官改得「面目全非」,也曾因主管修改新聞走向,使 其被新聞事件主角責罵與控訴。一位記者表示:

「性侵的新聞點閱率就是高啊,很多記者都是因為我這個月的流量還沒達 標,就會拿性侵新聞出來寫。我一直問我自己,為什麼要寫這個?」

許多記者表示,最討厭拍攝或採訪受難者家屬,但媒體主管一定會要求撰 寫受害者的故事、家屬的畫面或聲音,因為這類新聞具有張力,觀眾愛看,收

視率與點閱率高。以下節錄記者的訪談內容:

「我們當下都有些抗拒,想說這麼悲慘,家屬都這麼傷心,還要拍到這樣 的畫面,覺得心裡會有些天人交戰、會拉鋸。當下拍的時候心裡很難受,我 們將心比心,也不希望去干擾或怎麼樣。」

「有人往生就要我們找家屬,我們最不喜歡就是找家屬,沒事幹嘛讓人家 哭,誰會想要讓人家哭啊。」

一位記者在普悠瑪翻車事故時,被指派至殯儀館採訪受害者家屬,家屬突 然崩潰大哭,使其感覺自己做錯事,心中很不好受。

「我當下就覺得我好像做一件很壞的事情。這件事情讓我很不舒服,我 覺得我不應該去採訪這些家屬。」

無奈的是,儘管心中百般不願,但仍因主管的要求而「強迫自己去問、去 拍」。在媒體的競爭下,若自己沒有拍攝或採訪到該畫面或受訪者,其它媒體 有,將面對組織的檢討與工作失職。有記者分享曾在火災現場因拍攝畫面而被 受難者家屬毆打,最後只好躲在消防車上繼續拍。當新聞變成商品,媒體為迎 合閱聽眾的喜好,追逐點閱率與收視率,血腥或悲愴的畫面不過是人性驅使下 的產物,而第一線的記者只是產物下的犧牲品罷了。

本研究發現記者的情緒同理會經由罪惡感與道德兩難而產生 PTSD 症狀,

以下記者的分享可以呼應此心理歷程。一名女記者表示自己撰寫過最令其煎熬 的新聞為一位女性加害者性侵的新聞,她表示撰寫此篇新聞前她掙扎許久,因

該加害者的身分特殊,很可能會隨新聞曝光而身分也隨之曝光,鄉民一定會用 惡劣的言語撻伐加害者。新聞曝光後,這篇新聞馬上引發熱議,網路的言論使 這名記者長達一週都備受煎熬,認為自己做錯事、不應寫這則新聞,但後來她 發現,是因為這名加害者的性別,使她過於同理加害者的處境,進而產生罪惡 感,認為自己做錯了,而感到不舒服。

「我就很崩潰,我就覺得:『天啊!怎麼辦?她怎麼做人?』雖然我覺得她 不能這樣做...但我就自己問自己說,如果這個加害者是男生,我一定會沒有猶 豫就直接寫了,我就會覺得『你不可以這樣,你很壞!』可是換成女性我就會 覺得她是加害者的同時,她在這個社會上也是被害者,因為輿論這樣攻擊 她...。」

參、  內心瘡疤與新聞事件的撞擊-個人創傷史的調節效果

在研究者的觀察與部分記者提及發現,記者會因個人的性別、角色或偏好 而對新聞事件的受害者或被害者有不同的感受。

「這一行裡面,或多或少都具備蠻高的同理心,但同理的對象不一定是一 致的,我觀察到有小孩的同業對於兒虐案件特別有感覺,就會一邊寫一邊 罵。男性的話不太能同理女性的角色,遇到女生被偷拍的新聞,有些男記者 就會說『笨死啦』這種話,我就會覺得『她也不知道會變這樣啊!』」

研究者過去在媒體撰寫新聞時也發現,通常在採訪與自己年齡或身分相仿 的受訪者,發現自己較易貼近其背景或感受,也會更希望保護受訪者的身分,

不希望這名受訪者因為新聞曝光而產生負面影響,但最後因組織的要求而曝光

其姓名,當下會感覺對受訪者很抱歉,覺得自己不應該寫這則新聞。也有記者

其姓名,當下會感覺對受訪者很抱歉,覺得自己不應該寫這則新聞。也有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