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理學院心理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Graduate Institute of Psychology College of Science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臺灣記者的同理心、工作相關罪惡感、道德兩難與 創傷後壓力症狀
Empathy, Work-Related Guilt, Ethical Dilemmas and Posttraumatic Symptoms in Taiwanese Journalists
林近 Jin Lin
指導教授：陳淑惠 博士 Advisor: Sue-Huei Chen, Ph.D.
中華民國 110 年 1 月
January 2021
摘要
目的：記者因採訪災難或社會事件而發展出創傷後壓力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的相關研究在國外已累積了不少研究，但在高媒體密度 的臺灣卻缺乏量性研究。過去國內質性研究發現，記者在採訪災難事件後出現 類似 PTSD 的症狀。本研究除探討記者的工作創傷經驗與 PTSD 症狀，亦納入 同理心、工作相關罪惡感、道德兩難等變項與 PTSD 的關聯，並嘗試釐清個人 創傷史如何影響 PTSD 症狀。研究方法：以臺灣社會（地方）線記者為研究對 象，透過量表搜集資料，共 68 人完成問卷。研究結果：（一）約有 7%的記者 PTSD 症狀達 PDS-5 的切截分數（28 分）。年紀、年資、工作創傷暴露程度與 PTSD 症狀無顯著相關；PTSD 症狀嚴重度在不同的性別、媒體種類與工作內容 皆無顯著差異，僅個人創傷史與 PTSD 症狀有顯著中度正相關。（二）同理心、
認知同理、情緒同理與 PTSD 症狀都無顯著相關。情緒同理與工作相關罪惡感 呈正相關，工作相關罪惡感與道德兩難亦呈正相關。（三）情緒同理透過工作相 關罪惡感再透過道德兩難預測 PTSD 症狀之序列中介效果顯著。（四）個人創傷 史為 PTSD 的風險因子，並能調節情緒同理與工作相關罪惡感之關聯。討論：
希望本研究能喚起新聞從業人員對心理健康的重視，建議組織應提供相關職前 訓練與資源，教育單位也應將相關知識納入課程，最後為臨床實務與與未來研 究方向之建議。
關鍵詞：認知同理、情緒同理、工作相關罪惡感、道德兩難、記者創傷、
PTSD、災難報導
Empathy, Work-Related Guilt, Ethical Dilemmas and Posttraumatic Symptoms in Taiwanese Journalists
Jin Lin
Abstract
Background: There have been many literatures in other countries exploring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 of journalists who experienced traumas from covering disaster or criminal cases. Some Taiwanese journalists reported partial PTSD symptoms after covering disasters in qualitative research. In Taiwan, possessing high density of media is noted; however, lack of quantitative approach in this line also calls for more professional and research attention. The current study examined the effect of work-related and personal exposure to traumatic events on PTSD as well as the associations among empathy, work-related guilt, ethical dilemmas and PTSD symptoms. Methods: A total of 68 Taiwanese crime and justice journalists
participated in the web-based survey. Results: (1) With a cutoff score of 28 for the PDS-5, approximately 7% of participants suffered from serious PTSD symptoms.
Gender, Age, employment type, media type, years of job experience, and extent of work-related traumatic events showed no significant association with PTSD symptoms. (2) Guilt and ethical dilemmas were significantly positively correlated with PTSD symptoms. Both cognitive and emotional empathy showed no significant association with PTSD symptoms, but emotional empathy was significantly positively
correlated with work-related guilt. (3) Process analyses indicated that work-related guilt and ethical dilemmas fully moderate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emotional empathy and PTSD symptoms. (4) Hierarchical regression analysis identified that higher levels of personal trauma history as a risk factor of PTSD moderate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emotional empathy and work-related guilt. Discussion: This study investigated mental health of Taiwanese Journalists with quantitative approach for the first time. More research and professional attention should be in order.
Providing for relevant knowledge, resources, and orientation training in company and journalism education may be beneficial. Finally, clinical implications and directions for future research will be suggested.
Keywords: cognitive empathy, emotional empathy, work-related guilt, ethical dilemmas, journalist trauma, PTSD, crisis reporting
目次
第一章 緒論... 1
第一節 記者的創傷研究 ... 2
第二節 臺灣記者的創傷研究 ... 8
第三節 同理心、罪惡感、道德兩難與個人創傷史的角色 ... 10
第四節 研究目的、研究架構與假設... 20
第二章 研究方法 ... 25
第一節 研究程序及研究參與者 ... 25
第二節 研究工具 ... 26
第三節 統計分析 ... 30
第三章 研究結果 ... 33
第一節 描述統計 ... 33
第二節 差異檢定 ... 37
第三節 相關分析 ... 40
第四節 中介效果 ... 42
第五節 調節式中介分析 ... 46
第四章 綜合討論 ... 51
第一節 臺灣社會線記者的工作創傷暴露與 PTSD ... 51
第二節 同理心、罪惡感、道德兩難與 PTSD 的序列中介效果 ... 54
第三節 個人創傷史的調節效果 ... 56
第四節 新聞現場與研究結果之對話... 58
第五章 研究貢獻、限制與未來研究方向... 67
第一節 研究貢獻 ... 67
第二節 研究限制與未來研究建議 ... 71
參考文獻 ... 75
附錄 ... 91
表目次
表 1 記者創傷暴露事件種類各題項的描述統計 ... 34
表 2 記者創傷暴露事件強度各題項的人數 ... 35
表 3 創傷後壓力診斷量表（PDS）各題項平均數與人數 ... 36
表 4 性別在各量表之 T 檢定 ... 37
表 5 曾任與現任記者於各量表之 T 檢定... 38
表 6 教育程度、所屬媒體與工作內容在各量表之 ANOVA 檢定 ... 39
表 7 人口變項與主要變項之相關矩陣 ... 41
表 8 道德兩難對工作相關罪惡感與 PTSD 症狀之中介效果 ... 43
表 9 PTSD 症狀的序列中介模型分析結果整理表（PROCESSMODEL6） ... 44
表 10 階層迴歸結果：個人創傷史對同理心經由工作相關罪惡感及道德兩難影 響 PTSD 症狀之調節效果 ... 47
圖目次
圖 1：研究架構 ... 23 圖 2：「個人創傷史」對同理心影響工作相關罪惡感之調節作用 ... 49 圖 3：階層迴歸分析結果－個人創傷史對情緒同理經由工作相關罪惡感與道德
兩難影響 PTSD 症狀的調節效果 ... 50
第一章 緒論
多年前，我從自由時報離職後幾天，便飛往印度練習瑜珈，遠在印度的我 總覺得自己不太對勁，傳訊息問採訪認識的精神科醫師林子堯。至今仍對他的 回覆印象深刻，「你這有點像 PTSD，在印度好好休息吧。」當時尚未讀心理所 的我立即在網路上搜尋‘PTSD’——這是我第一次認識「創傷後壓力症」。
這並不是我唸心理所的主因，但這是我最想探究的領域。對剛畢業的新鮮 人而言，記者絕對是個有趣、刺激、充滿挑戰的工作。憑著記者證，可以走進 各種場合、見到各種大人物、為弱勢發聲，也有機會改變政策；但這把雙面刃 也會對他人造成難以挽回的傷害。有幾次的採訪我偷偷擦掉眼淚，看著身旁的 同業仍面不改色地採訪、攝影，當下的我深怕被發現自己的「不專業」。記者真 的都不受影響、毫無感覺嗎？芝加哥調查報導記者 Dorothy Tucker 曾受《華盛 頓郵報》採訪時說：
「在一天的最後，我想我們都會在回家後哭泣、祈禱、盼望著，然後處理 我們憤怒與失望的情緒。」（Elahe & Paul, 2020）。
在八八風災一年後，中央通訊社攝影組組長蘇聖斌談起當時的經驗：「如果 從同理心的角度出發，很多時間、地點，你真的很難、很難按下快門。」（馬安 奇，2011）。結合自己的經驗與觀察，同理心、罪惡感與道德兩難的感受成為我
最想要探究的風險因子，這也是新聞工作難以避免的本質。
檢視過去文獻，國外已累積不少研究，除調查記者在 PTSD、憂鬱症等疾 病盛行率，也探討保護因子和風險因子。在高媒體密度的臺灣，記者的心理健 康卻少被關注，且尚未有量性研究。過去雖有研究探討同理心、罪惡感和道德 兩難與 PTSD 的關聯性，但大多以非記者的職類為主，且未區分出認知與情緒 同理。再者，雖過去研究已證實記者的個人創傷史為 PTSD 的風險因子，但未 探討影響途徑。基於上述，本研究希望能夠初探臺灣記者工作相關的創傷暴 露、PTSD 症狀，並釐清認知與情緒同理、罪惡感、道德兩難與 PTSD 的關 聯，及個人創傷史如何影響 PTSD 症狀。希望研究結果能喚起新聞工作者對自 身心理健康之關注，以及組織提供對記者的協助，並在臨床實務上能貼近新聞 工作者的心理歷程，提供有效的介入方案以及未來研究的建議。
第一節 記者的創傷研究
壹、 記者與 PTSD
1980 年創傷後壓力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被列入 DSM-‐‑
III（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開始有大量的研究，研究親身經歷創傷的個人
（Trickey, Siddaway, Meiser-Stedman, Serpell, & Field, 2002）。隨著診斷準則將
「一再經歷或大量暴露在令人反感的創傷事件中」納入創傷形式中，顯示災難 現場的第一線工作人員也可能因工作而產生創傷後壓力症狀，許多研究聚焦於 第一線工作人員，包括軍人（Wang et al., 2011）、醫護人員（Regehr, Goldberg,
& Hughes, 2002）、警察（Marmar et al., 2006）、消防隊員（Farnsworth & Sewell,
2011）等。
根據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的診斷準則 （DSM-5;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2013），個體暴露於真正或具威脅性的死亡、重傷或性暴 力，以下列一種或更多形式經歷：直接經歷、親身目擊、知道此事發生在親密 的親戚或朋友、一再經歷或大量暴露在令人反感的創傷事件細節中，並有以下 症狀：1. 與創傷事件有關的侵入性症狀（intrusive symptom），包括不斷發 生、不由自主、侵入性的災難事件回憶、解離症狀、暴露在象徵或類似的內外 在環境有顯著的心理反應或感受到強烈或延長的心理痛苦。2. 持續逃避創傷事 件的相關刺激，包括逃避相關的痛苦記憶、思緒或感覺或其外在提醒物。3. 與 創傷事件相關的認知上和情緒上的負面改變（Negative alterations in cognitions and mood），例如：無法記得創傷的重要情節、誇大的負面信念或期許、扭曲認 知或責怪他人、持續的負向狀態、與人疏離、無法感受到正面情緒。4. 與災難 創傷事件相關的警醒與反應（arousal and reactivity）顯著改變，如易怒、自殘 行為、過度警覺或驚嚇反應。
災難一般被定義為突然、未預期的情況，包括突然失去家園、家人的死亡 或自然災害，在災難中可能會讓個體嚴重崩解，情緒、認知和生理都會受到嚴 重影響（Backholm, 2012）。由於災難常會導致死亡或是重大損失，媒體的報導 可以引起相關單位的重視，對媒體而言，災難新聞是具有新聞價值的
（newsworthy），加上媒體工作的核心是捕捉不尋常的事物，所以災難事件總是 引起媒體的報導（林照真，2010）。
如同其他第一線工作人員，記者會直接面對大型災害或創傷事件，記者不 僅須盡快抵達現場，還必須處理後續事件，包括受害者和受害者的家庭。
Simpson與Boggs（1999）研究發現，在報導危險的新聞事件後，記者會感到焦
慮、惡夢、場景重現、揮之不去的影像、罪惡感與難以入睡等症狀。如同其他 暴露在痛苦事件的人們，新聞記者很有風險發展出災難事件相關的心理創傷
（Backholm, 2012）。
記者因工作任務所需，時常需暴露在危險或災難性的情境中。美國的研究 顯示，美國記者每個月至少報導一則創傷性的新聞內容（Dadouch & Lilly, 2020）；平均經歷過 4.8 種工作相關的創傷事件（Smith, Drevo, & Newman, 2018）；因工作所需最常經歷的創傷性事件依序為：傷害或死亡、謀殺、危及生 命的疾病、車禍、性侵害（Dadouch & Lilly, 2020）。在英國，半數以上的新聞 工作者曾參與戰爭、重大災害、謀殺、綁架或受傷的小孩等類型的新聞事件
（Browne, Evanglie, & Greenberg, 2012）。韓國的記者在過去一年內平均有 79.91 次的創傷事件暴露（Lee, Ha, & Pae, 2018）。
不只是第一線、親臨現場的記者，在新聞室內的新聞工作者也需暴露在大 量的創傷畫面中。研究顯示，在使用者原創內容（User Generated Content）媒 體的新聞工作者中，有四成的受試者表示，幾乎天天都會看到創傷性畫面，
87%的受試者表示至少每週看到一次（Feinstein, Audet, & Waknine, 2014）。以上 研究都顯示新聞從業人員因工作所需，時常暴露在創傷性的現場或畫面。
有些記者確實會受到他們所採訪或報導的創傷事件而影響發展出 PTSD。
研究發現，新聞從業人員的 PTSD 盛行率會隨著新聞事件的種類、不同職類、
媒體種類、國家等因素而有所不同，大約在 4.3%至 43.2%（Backholm &
Björkqvist, 2012; Dworznik, 2011; Feinstein et al., 2002; Hatanaka et al., 2010; Lee et al., 2018; Newman, Simpson, & Handschuh, 2003; Pyevich, Newman, & Daleiden, 2003; Smith, Nelson, & Newman, 2017; Weidmann, Fehm, & Fydrich, 2008）。
一般民眾經歷重大創傷後的PTSD盛行率為5.6%，終生盛行率約為3.9%
（Koenen et al., 2017）。Aoki、Malcolm、Yamaguchi、Thornicroft與Henderson
（2012）回顧過去研究發現，新聞工作者發展出PTSD的盛行率略高於一般人，
新聞工作者發展出PTSD的盛行率約為6.5%、終生盛行率約為7.9%，過去研究 的樣本都是以男性為主，一般來說女性盛行率為男性的兩倍，在控制性別偏誤 後，發現新聞工作者的PTSD的終生盛行率是高於一般民眾的。此外，戰地記者 比起一般記者有較多的PTSD與憂鬱症狀，症狀嚴重度為一般民眾的4至5倍，不 亞於戰爭士兵的症狀嚴重度（Feinstein, Owen, & Blair, 2002）。攝影記者因時常 必須在第一現場，有較高身體遭受傷害或威脅的風險，以及更為負面的心理影 響（Kim, 2012）；另有研究發現高達59%的攝影記者可能符合PTSD的診斷標準
（Morales et al., 2012）。
貳、 記者罹患PTSD的危險因子與保護因子
許多研究聚焦於探究哪些危險因子能夠預測記者 PTSD 症狀的嚴重度。譬 如，記者因工作暴露在創傷情境是個重要的因子，工作創傷暴露程度越高，越 有風險罹患 PTSD，或有較嚴重的症狀（Dadouch & Lilly, 2020; Dworznik, 2011;
Feinstein et al., 2014; Lee & Pae, 2018; Marais & Stuart, 2005; McMahon, 2001;
Newman et al., 2003; Pyevich et al., 2003; Seely, 2019）。不過，Monteiro、
Marques 與 Roberto （2016）後設分析 13 篇文章，發現記者工作創傷事件的暴 露與 PTSD 的相關性僅有低度相關（r = .272）。後續的研究將工作創傷暴露程 度分為頻率、強度與廣度時，僅有強度與 PTSD 症狀嚴重度呈正相關（Dadouch
& Lilly, 2020; Smith et al., 2017）。
比起未到第一現場的新聞工作者，在第一現場採訪的記者更容易有創傷反
應（Feinstein, Wanga, & Owen, 2015; Hatanaka et al., 2010）。然而，在新聞室 裡、並未到現場的新聞工作者暴露在創傷性新聞內容數量與 PTSD 症狀嚴重度 也呈正相關（Feinstein et al., 2014）。以上研究顯示了工作相關的創傷情境或長 期沈浸於新聞畫面中，都是罹患 PTSD 的危險因子。另外，在採訪過程中遭受 身體傷害或被威脅也是預測 PTSD 症狀的重要因子（Dworznik, 2011; Feinstein et al., 2015）。採訪或報導當下的壓力反應與二至三個月後壓力反應呈正相關，而 二至三個月後的壓力反應也與 PTSD 症狀呈現正相關（Hatanaka et al., 2010）。
除了工作相關的創傷情境的暴露，個人的創傷史（Newman et al., 2003;
Smith et al., 2017）、憂鬱程度（Backholm, 2012; Backholm & Bjӧrkqvist, 2012）、
敵意或攻擊性高的性格（Marais & Stuart, 2005）、逃避型的壓力因應方式（Lee et al., 2018; Seely, 2019; Smith et al., 2017）都是發展成創傷後壓力症狀的危險因 子。對於資深或新手記者，研究並不一致，有研究發現資歷較淺的記者較可能 引發 PTSD（Dadouch & Lilly, 2020; Teegen & Grotwinkel, 2001），但也有研究是 相反的，認為較資深的記者長期累積更多的工作創傷暴露，較容易罹患 PTSD
（Simpson & Boggs, 1999）。
在認知層面上，事件發生後對於自己、他人與世界的負向信念 （Lee et al., 2018; Pyevich et al., 2003）、因該事件產生的罪惡感（Browne et al., 2012），以及 深信身為記者應客觀並且展現陽剛氣概（Lee et al., 2018）也都是罹患 PTSD 的 危險因子。
除個人因素，所屬媒體的文化與規則也是重要的預測因子。感受到較高的 組織壓力、不一致的領導者型態、所屬組織的政策改變、上司的衝突、與同事 的競爭關係可能使其產生較嚴重的 PTSD 症狀（Monterio, Marques Pinto, &
Roberto, 2015; Smith et al., 2017）。Dadouch 與 Lilly（2020）的研究發現，對所
屬組織的背叛感受高的新聞工作者，其自我與世界認知的負向程度會顯著影響 PTSD 的嚴重度。
除了研究危險因子，也有研究聚焦於保護因子。研究發現，新聞工作者感 受到較高程度的社會支持（王靜嬋，2010；Newman et al., 2003）、組織或管理 階層的支持（Beam & Spratt, 2009; Newman et al., 2003）較不易發展出相關症狀 或疾病。在個人特質上，生命凝聚感（Sense of Coherence, SOC）較高的新聞從 業人員展現較少的 PTSD 症狀，認為外在環境的變動是可理解、自己有足夠的 內外在資源面對生活，且遭遇的困難都是有其意義（Marais & Stuart, 2005）；容 忍困難情境的能力較不容易發展出創傷的相關疾病或症狀（Smith et al., 2017）；
主動尋求社會支持可以減少 PTSD 症狀（Seely, 2019）。
雖然許多研究證實記者心理健康問題，但深度訪談發現，記者卻因擔心被 評價、或被認為自己是不適任的，而鮮少求助或與他人討論其創傷經驗或不適 感受，大部份的記者選擇忍受壓力、隱瞞創傷的經驗（Aoki et al., 2012;
Dadouch & Lilly, 2020）。新聞工作者不但沒有被充分告知風險，也沒有受到心 理健康問題的支持（Pieton, 2009）。
為何要研究記者的創傷呢？記者的個人特質、背景、情緒與心理狀態都會 影響新聞內容（Shoemaker & Reese, 1996），若記者因為創傷壓力而感到麻木，
對記者本身和受訪者都不利，記者的心理創傷對組織而言也可能造成人才流失 等問題（許瓊文，2010）。
相較於軍隊、警察、消防人員等第一線工作人員擁有訓練有素和組織的幫 助，他們經歷創傷事件時，能夠調適他們的壓力反應，記者的創傷比較不受重 視，實務上也很少聽到記者接受報導災難或是創傷事件的相關訓練，組織也很 少提供心理的協助（Buchanan & Keats, 2011）。
第二節 臺灣記者的創傷研究
臺灣的電視新聞頻道競爭激烈，密度堪稱全世界之冠，高度競爭以及收視 率掛帥的影響下，新聞逐漸感官化，訴諸感官刺激或情緒反應甚於理性，以促 進閱聽人娛樂、感動、驚奇或好奇感覺，佔這類的感官新聞最大宗的就是災難 新聞和社會新聞（王泰俐，2009）。
在臺灣，由於電視台過度追求收視率，把災難新聞中的苦難變成商品，用 痛苦來追求收視率（林照真，2009）。只要一有災難，臺灣各家電視媒體無不二 十四小時不間斷播放，臺灣媒體對於災難新聞和社會新聞的喜好和重視，致使 記者長期暴露在相關事件中。
臺灣電視台過度追求收視率的結果，造成電視的災難新聞報導已經完全脫 離公共報導的本質，無法發揮傳達訊息、教育、提供避災資訊等媒體功能，而 是轉變成娛樂工具，也引發各種批評（林照真，2009）。臺灣競爭的媒體環境加 上過度追求收視率而導致的災難新聞報導娛樂化，都讓臺灣的記者在報導災難 事件時可能與他國的記者有相異之處，在創傷的經歷可能也有所不同。
陸逸馨（2008）深度訪談曾經採訪災難新聞的記者，發現記者在以下情況 特別容易產生PTSD相關症狀，包括生命威脅、喪失親友、缺乏準備、道德掙 扎、暴露於死亡。王靜嬋（2010）深度訪談記者也發現，受訪者在採訪完創傷 新聞事件後會有以下反應：與事件相關的畫面、記憶、引發的情緒等突然闖進 腦海中，以噩夢、類似幻覺、突然情緒低落等方式呈現；避免接觸與創傷事件 有關的事物、選擇遺忘，大量地減少社交活動，面對個人情感時，可能呈現麻 木的狀態；遇上類似的事件或預兆時，大多會特別敏感，而有較大的反應。這
些反應都能夠呼應PTSD的症狀侵入回憶、避免接觸與創傷事件有關的一切事物 以及過度警覺。許瓊文（2010）採訪八八風災的新聞工作者，利用深度訪談法 及參與觀察法發現，受訪的記者認為自己的情緒受到八八風災的影響，不僅長 期沈浸在哀傷氣氛中，甚至還有人出現惡夢連連、大哭以及影響工作表現。從 質化的角度，臺灣的記者很有可能因為採訪災難新聞而發展出PTSD。
除了因暴露在災難狀況而造成的心理影響，數位優先而造成媒體產製流 程、記者角色定位的改變也可能對記者造成心理影響。由於數位環境的變遷，
商業媒體過度追逐點閱率，因應組織的政策，記者必須產製大量追逐速度的即 時新聞，鬆動了原本傳統新聞常規，致使記者在工作常有不確定性或無所適從 的感受，也在追求速度的過程中，對新聞專業價值、社會公器的角色認知產生 衝突與矛盾，而引發焦慮與不安（劉蕙苓，2018，2020）。
研究發現很多記者不知道自己出現創傷壓力症狀，就算發現自己有身心症 狀，但因為新聞室的剛強（macho）文化、生計問題或職涯考量，經歷創傷的 記者通常不敢尋求協助而選擇隱忍（王靜嬋，2010；許瓊文，2010；陸逸馨，
2008），這與國外的研究有類似的結果。
綜上所述，臺灣的媒體密度堪稱全球之冠，競爭激烈的媒體共同追逐著收 視率、點閱率以及觀眾的目光，記者的工作環境、產製新聞流程等與他國應有 其差異。雖然國內對於記者的創傷經歷已有少數研究，但皆為質化的深度訪談 法，尚乏量化的研究，本研究希望以問卷調查法了解臺灣記者的創傷經驗。
第三節 同理心、罪惡感、道德兩難與個人創傷史的角色
壹、 同理心與創傷
Rogers（1957）將同理心定義成：「正確感知他人的內在經驗，『如同』自 己就是對方，卻不失『如同』」。同理心有許多定義，簡單來說，同理心是體會 他人心理狀態的傾向（翁開誠，1986）。同理心在生命早期就已經浮現，同理心 會促使個體去照顧他人，並且產生對他人有利的社會行為，促使個體擁有社會 能力並有健康的情緒發展（Regehr et al., 2002）。同理心是個複雜的能力，幫助 人們去瞭解他人的想法、渴望與感受（Palgi, Klein, & Shamay-Tsoory, 2017），是 種基本的情緒與社會智能與溝通能力，能夠正向促進人際合作與溝通
（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 2016）。
近年來，同理心進一步被區分為兩個要素：情緒同理（emotional
empathy）與認知同理（cognitive empathy）。認知同理被認為是準確感知他人的 困境，並能理解他人的心理狀態之能力，類似於心智理論（Theory of Mind）的 概念（Nietlisbach, Maercker, Rösler, & Haker, 2010）；情緒同理則是因知覺到或 想像他人經驗，而產生的自動化情緒反應或感受，甚至陷入此情緒中。晚近的 研究證實情緒同理與認知同理為不同的發展系統，且作用於不同的腦區，對心 理健康有不同的影響（翁開誠，1986；Bloom, 2017; Mazza et al., 2015）。情緒 同理與正向的人際關係、親社會行為有高相關（Chow, Ruhl, & Buhrmester, 2013），但卻也有研究發現，情緒同理與較高程度的憂鬱症狀相關（Gambin &
sharp, 2018）。
同理心與 PTSD 的關聯目前研究結果較不一致。Parlar 等人（2014）發現，
相較於一般民眾，PTSD 患者的認知同理程度較低，但有較高的情緒同理。
Mazza 等人（2015）研究經歷同一場地震的受試者發現，相較於一般民眾，
PTSD 患者情緒同理能力較差，但認知同理並沒有差異。也有研究發現，相較 於健康的的民眾，PTSD 患者在情緒與認知同理都有缺損，且同理心的缺損程 度與 PTSD 嚴重程度呈正相關（Palgi et al., 2017）。
另外有研究聚焦在兒時創傷如何影響同理能力。創傷經歷會增加對外界環 境線索、他人情緒的注意力，並增加杏仁核的反應，這些可能增加、辨認與了 解以及對他人狀況做出適當反應（Freeman & Gayle Beck, 2000; McNally, 2006;
Vythilingam et al., 2002）。Lim與DeSteno（2016）研究發現，過去創傷的嚴重度 會透過同理心的中介而增加同情心。比起未經歷創傷的人，經歷兒時創傷者的 情緒與認知同理能力皆較高（Greenberg, Baron-Cohen, Rosenberg, Fonagy, &
Rentfrow, 2018）。
記者是高度與人互動的工作，社會線記者在處理災難新聞時，必須採訪受 害者、受害者家屬、警察、醫護人員等相關人員，平時也要與消息來源維持良 好關係。記者需透過同理能力理解受訪者的想法、情緒與處境，並與之互動，
也需透過同理心思考閱聽眾想要看到的內容，以增加新聞的點閱率或可讀性。
研究發現，記者也認為同理心為處理新聞中不可或缺的能力，甚至有些記者認 為同理心為成功記者不可或缺的能力，但也有記者提出同理可能會造成對情境 脈絡的錯誤評估，致使新聞報導偏離客觀（Glück, 2016）。
綜上所述，同理心於記者工作是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但卻很少被討論，較 多研究聚焦在與記者一樣需暴露在創傷情境下專業人員，如：救護人員、諮商 心理師、護理師等。Regehr 等人 （2002）深度訪談發現，救護人員對於受難
者會呈現兩層面的同理心：認知與情緒，情緒同理心是與受難者的情緒連結，
會增加創傷後的壓力症狀，如侵入性的畫面、睡不著、易怒和情緒遲鈍；而認 知同理則是一種面對創傷事件的因應機制，他們會關掉情緒的連結，專注在專 業上的問題，想著下一步要怎麼做，認知同理反而減少症狀的產生。Victoria 與 Stacey（2010）研究諮商心理師的工作創傷暴露、同理心以及替代性創傷，發 現同理心為工作創傷暴露和替代性創傷的調節變項，諮商師的同理心越高，越 有可能發展出替代性創傷的症狀。Mottaghi、Poursheikhali 與 Shameli（2020）
研究護理人員發現，同理心會導致次級創傷壓力（Secondary Traumatic
Stress），並經過罪惡感之中介而產生較高的慈憫疲勞（Compassion Fatigue）。
國內的研究中，林照真（2009）深度訪談發現，記者看到災難是很同情 的，但基於工作所需，必須表現出無動於衷地採訪受害者，但心中是很痛苦 的。許瓊文（2009）的研究也發現，因為目前於法無據，新聞工作者採訪受害 者的尺度與受害者想要維護的基本人權有很大的差距，受害者希望媒體工作者 能夠有同理心，尊重受害者家屬，如保持一定距離、不拍過於細節，在採訪時 手下留情，減少對他們的二度傷害。
每當臺灣有災難或大型社會案件，衛星廣播電視事業商業同業公會時常呼 籲媒體對受害者或其家屬有同理心，避免對受害者的二度傷害或過度打擾等，
並發揮記者傳達訊息、教育等既有功能，顯示同理心之於記者的重要性，但上 述研究也顯示，同理心會增加創傷後壓力的症狀。目前尚未見到針對記者的同 理心與創傷後壓力症狀的研究，故本研究希望探討記者的同理心是否會對 PTSD 症狀產生影響。
貳、 罪惡感與創傷
Kubany 等人（1995）最早將罪惡感定義為「個體認為自己應該要有不同的 想法、感受或行為而伴隨的不適感受」。後來學者認為罪惡感應該要包括「真實 或想像的道德觀違背」，將罪惡感定義為「認為自己的作為或不作為造成負向的 結果，而感受到真實或想像的道德觀違背。」（Tilghman-Osborne, Col, & Felton, 2008）。
受創者或倖存者的的罪惡感很早就被關注，一開始許多研究聚焦於倖存者 罪惡感（survivor’s guilt），然而 Kubany 等人（1997）指出，受創者不是只有因 倖存的罪惡感受，還有其它的認知要素，包括：後見之明偏誤（Hindsight bias）、認為自己對此事是有責任或是能夠避免的、被打破的個人準則以及缺乏 正當性的理由。
許多研究證實罪惡感與 PTSD 的相關，但都是橫斷面研究，缺乏實驗操 弄，難以釐清罪惡感是 PTSD 的因或果，且兩者的關係存在著重疊的要素：羞 恥（shame）（Carmassi et al., 2017; Pugh, Taylor, & Berry, 2015）。為了釐清罪惡 感與 PTSD 的關係，Bub 與 Lommen（2017）透過實驗法證實罪惡感可能是發 展成 PTSD 的原因之一，研究將參與者分成兩組：實驗組與控制組，兩組參與 者在實驗過程中都經歷了電腦突然壞掉且資料全部不見，透過人為操弄以激發 受試者的罪惡感，實驗人員會責罵實驗組，並表示資料不見是參與者所致；而 控制組被告知是電腦的系統問題而非參與者造成，研究發現，比起控制組，實 驗組有更多的罪惡感，於一天後有較多的侵入性症狀與事件相關的痛苦感受。
為什麼要研究記者的罪惡感？雖然記者必須經歷或目睹這些創傷，但是他
們卻常不被允許介入、幫忙，甚至必須遵守工作的指令，渲染事件、訪問和拍 攝那些受創的人們或家屬、捕捉更多會引發閱聽眾情緒的畫面或故事，這與其 他暴露在創傷的工作者如社工、救護人員、諮商心理師的助人行為明顯不同。
許多質性研究發現，記者常常在戰爭和自然災難情境中產生罪惡感受，例 如：記者認為自己因工作任務而無法幫助受害者，或因其煽動的新聞內容而增 加民眾的恐慌或害怕（Backholm & Björkqvist, 2012; Browne et al., 2012 ;
Monteiro, Marques & Roberto, 2016）。有些記者認為當他們接觸受難者時，會擔 心是否會再次傷害到他們或過度侵犯他人的隱私（Backholm & Björkqvist, 2012;
Seely, 2019），甚至有記者認為報導或拍攝受害者的受苦照片是有罪惡感的
（Simpson & Boggs, 1999）。
Aiken（1996）的研究發現，有一位記者因為他的朋友的丈夫在爆炸案中死 亡，而他卻在報導此爆炸案件時因為超時工作而獲得加班費，使他有罪惡感的 情緒（as cited in Griffin, 2015）。南非攝影師 Kevin 因拍下一位瘦骨如柴的女孩 以及後面一隻伺機而動的禿鷹，於 2004 年獲得普立茲新聞攝影獎，沒想到卻引 起輿論撻罰，責怪他為何沒有伸出援手，Kevin 在得獎三個月後疑因受不了輿 論壓力自殺身亡。Dadouch 與 Lilly（2020）訪談記者後發現，長期暴露在創傷 事件裡的記者，會有明顯的罪惡感、無力感以及負向的世界觀，而其中的罪惡 感可能也是使記者不願或不敢與他人討論其負向的心理感受的可能原因。
在國內的研究中，王靜嬋（2010）透過深度訪談發現，記者在工作結束 後，仍會不由自主想著受害者或受害家屬，若認為自己的新聞沒有讓受訪者受 到幫助，而出現罪惡感等強烈的情緒反應，而這樣的情緒累積讓他們容易深陷 在負面情緒中。記者有時也會因報導所需而戳他人的痛處繼而有罪惡感受，甚 至認為自己的專業是傷害人的（陸逸馨，2008）。
上述研究皆顯示罪惡感在記者採訪災難/創傷事件時，是值得被探討的情 緒。然目前僅有少數研究探討記者工作相關罪惡感與 PTSD 的關聯，研究發 現，時常暴露在創傷情境下的記者與工作相關罪惡感（trauma-related guilt）和 PTSD 的症狀皆有正相關，且工作相關罪惡感在工作創傷暴露和 PTSD 症狀中 扮演部分中介的角色（Browne et al., 2012）。Backholm 與 Idås（2015）發現，
記者因「工作相關罪惡感」為「道德兩難情境暴露」和「PTSD 症狀嚴重度 程」的中介變項。
參、 道德兩難與創傷
在面對受訪者時，記者可能會面臨許多取捨，例如該減少他人的傷害而停 止窺探他人隱私或戳他人痛處，或者為了新聞的點閱率、收視率而持續採訪；
在面對讀者或閱聽眾時，會陷入是否該為了新聞的收視率或點閱率而煽動新聞 內容或扭曲事實的兩難；在面對消息來源時，也需面對與消息來源的承諾與報 導獨家的兩難；記者在災難情境中，會陷入該放下工作幫助受難者或繼續工作 的兩難（陸逸馨，2008；Backholm & Idås, 2015; Monteiro et al., 2016）。記者也 可能因組織的政策或主管的要求，而須做違反其價值觀或道德的任務，例如：
偷拍、監聽、暴露消息來源或受害者、違反與受訪者的承諾、扭曲或誇大部分 事實。道德兩難（Ethical Dilemmas）使記者產生不適感受，且能夠預測 PTSD 症狀（Backholm, 2012; Browne et al., 2012; Backholm & Idås, 2015），卻顯少被關 注與討論。
另一個與道德兩難類似的感受為「道德傷害」（Moral Injury）與「道德困 困擾」（Moral Distress）。道德傷害一詞是源自於美軍在戰後所產生的創傷，被
定義為「當某人做出、無法制止或目睹與其根深蒂固的道德觀或期待相違背的 行為而造成的心理創傷（Litz et al., 2009）」。道德受到傷害的人會改變其原本認 為世界是安全的、仁慈的、人性值得信任的觀點，並產生羞恥與罪惡感受
（Nash & Litz, 2013）。有研究發現道德傷害為 PTSD 症狀的重要預測因子
（Papazoglou et al., 2020），但也有研究將 PTSD 症狀視做道德傷害的預測因子 並獲得證實（Feinstein, Pavisian, & Storm, 2018）。
道德傷害與 PTSD 有許多重疊的症狀，再經驗、逃避等，但 PTSD 的主要 情緒為害怕、驚恐與無助，道德傷害則是罪惡感、羞恥感與憤怒（Jonathan, 2014）。Barnes、Hurley 與 Taber（2019）透過 fMRI 發現，道德傷害與 PTSD 雖 常是共存的，PTSD 是由害怕引起的（fear-based），但道德傷害並非由害怕引起 的，也不一定有害怕的感受，兩者雖然有著高相關但仍有差異。
Feinstein 等人（2018）探索採訪歐洲難民危機發現，記者在 PTSD 或憂鬱 症狀的得分皆低，但卻受苦於道德傷害中；其中，道德傷害與罪惡感、PTSD 的侵入性、逃避與警醒症狀群有顯著正相關，罪惡感只與 PTSD 的侵入性症狀 群有正相關。Drevo（2016）也發現，控制所有人口變項後，記者的道德傷害程 度為最能夠預測 PTSD 症狀嚴重程度的變項。
另一個相似的感受為「道德困擾」（Moral Distress），被定義為「進行道德 評價時，來自機構或其他專業同仁的阻礙，使其難以執行其認為對的事情而經 歷的感受（Jameton, 1993）。」道德困擾起源於對醫療人員在工作情境的描述，
他們可能會因組織的阻礙以及與他人價值觀的衝突，並產生挫折、生氣、焦慮 與無力感等（Papazoglou & Chopko, 2017），但目前尚未見探討記者的道德困擾 感受之研究。
肆、 同理心、罪惡感、及道德兩難之關聯
一、 同理心與罪惡感的關聯
Hoffman（1977）提及同理心與利他動機之間的關係時，即認為「罪惡 感」扮演的關鍵角色，他認為罪惡感為「認為自己是否該為他人的不幸負責 任」，同理心與助人的關係會受到罪惡感的有無而影響，罪惡感會強化助人動機
（引自翁開誠，1986）。Hoffman （2001）整理過去的研究後指出，無論在敘 述上、相關上或是實驗上，都可以說明同理以及罪惡的高相關，後續也陸續有 研究證實兩者之關聯性（Gambin & Sharp, 2016, 2018; Mottaghi et al., 2020;
Schreiter, Pijnenborg, & Aan Het Rot, 2013; Torstveit, Sütterlin, & Lugo, 2016）。 Mottaghi 等人（2020）研究護理人員發現，同理心會在罪惡感的中介下產生高 程度的慈憫疲勞（Compassion Fatigue）。
然若進一步分成情緒同理和認知同理，分別探索與罪惡感之關聯發現結果 並不一致。Leith 等人（1998）發現，認知同理中的觀點取替與愧疚傾向的性格
（guilt-proneness）為正相關，情緒同理與愧疚傾向性格無顯著相關。也有研究 發現幻想和個人苦惱與罪惡感（state guilt）有正相關（Ishikawa & Uchiyama, 2000）；情緒同理與認知同理皆與罪惡感有顯著正相關，但情緒同理（r
= .427）與罪惡感（r = .256）的相關程度比較高（Gambin & Sharp, 2018）。 雖然目前針對情緒同理與認知同理和罪惡感之關聯尚無一致結果，但有研 究顯示，認知同理與憂鬱症狀為負相關或無相關，情緒同理與憂鬱症狀的正向 關聯已被多次驗證，因為感同他人身受而陷於認為自己需要為他人的受苦負 責，以及非適應性的罪惡感，而提高了憂鬱症狀，罪惡感在同理心與憂鬱症狀 間扮演了中介角色（Gambin & Sharp, 2016, 2018; Schreiter et al., 2013）。
二、 罪惡感與道德兩難
過去僅有少數研究探討記者在工作時引發的工作相關罪惡感與道德兩難的 關係。道德兩難情境的暴露會透過工作相關罪惡感之中介，而產生創傷後壓力 反應（Backholm & Idås, 2015）。Feinstein等人（2018）將記者因工作產生的道 德兩難視作「道德傷害」，並將道德傷害作為依變項，發現工作相關罪惡感能顯 著預測道德傷害。
由於上述研究皆為橫斷面的研究，難以推論其因果關係。罪惡感是一個不 舒服的狀態，當人們有罪惡感時，會希望採取行動來減少不舒服的感受，所以 罪惡感受會增進利他行為（Leith et al., 1998）。而道德兩難或道德傷害則是個人 必須執行或已經執行與其道德觀不一致的行為而產生的感受。記者因為工作所 需而產生工作相關罪惡感，想要採取某些行動（例如：停止偷拍、不再侵犯他 人隱私、停止採訪受害者、幫助受害者），但因其組織或主管的任務要求，而無 法採取與其價值或道德觀相符的上述行為，才會產生不一致的感受，故本研究 推論應是工作相關罪惡感導致道德兩難的感受。
伍、 個人創傷史的角色
個人的創傷經驗對其未來的身心有深遠的影響，尤其當創傷經驗發生在兒 童時期，但也有研究證實，在經歷創傷後，若能經過適當處理，反而能是成長 與改變的養分（Greenberg et al., 2018）。後設分析發現，在經歷重大地震後，個 人的創傷史為預測是否發展成PTSD的重要因子之一（Tang, Deng, Glik, Dong, &
Zhang, 2017）。對於有創傷經驗者而言，電視的災難影像會成為創傷的提醒物
（Reminder），使其較有機會發展成PTSD（Pfefferbaum, Pfefferbaum, North, &
Neas, 2002）
在新聞工作者的研究中也有類似的發現。有創傷經驗的電視台內勤新聞工 作者，有較高的PTSD侵入性症狀（Weidmann & Papsdorf, 2010）。Backholm與 Bjorkqvist（2012）研究芬蘭重大的槍擊事件後記者的心理健康，發現工作的創 傷暴露程度無法顯著預測其身心症狀，而是個人創傷史才能顯著預測在新聞採 訪後的焦慮、恐慌或害怕感受。Smith等人（2018）也發現，在控制年紀、性別 以及工作年資等因素後，記者的個人創傷經驗為預測PTSD症狀嚴重度的重要因 子之一。
Pyevich等人（2003）以Janoff-Bulman（1922）提出的假定撼動理論
（Shattered Assumption Theory）作為推論，研究證實，有個人創傷史的記者，
會經由較為負向的認知而產生較嚴重的PTSD症狀，負向認知能部分中介個人創 傷史與PTSD症狀。假定撼動理論指出，當個體經歷重大創傷，基本假定會遭受 挑戰與撼動，使基本信念較為負向，三個基本假定包括：世界是良善的（The world is benevolent）、世界是有意義的（The world is meaningful）、自我是有價 值的（The self is worthy），受創者的自我與世界觀會比非受創者負面，但若創 傷後能重建穩固安全的內在世界，往後受創時也能較為適應（Janoff-Bulman, 1922）。
綜合上述，記者的創傷經歷為發展PTSD症狀的預測因子之一，而創傷經歷 可能使個體產生負向基模與認知傾向，使其本研究除了納入個人創傷史作為 PTSD症狀的預測因子，並根據上述，推論個人創傷史可能會產生負向認知，使 記者在工作中負向評估自我角色以及與他人的關係，可能扮演同理心、工作相 關罪惡感與道德兩難等變項間增強的調節因子。
第四節 研究目的、研究架構與假設
壹、 研究目的
綜合上述文獻整理，記者因採訪創傷事件而發展出 PTSD 的相關研究在國 外已累積許多。臺灣媒體重視災難新聞，部分記者長期暴露在災難事件中，但 對於記者的創傷研究仍較缺乏，且尚未以量化的方式探究臺灣記者的創傷經 歷。質性的研究指出，臺灣的記者在採訪災難新聞後，會出現與 PTSD 類似的 症狀，顯示出臺灣記者很可能因採訪新聞而發展出 PTSD。
同時，記者常因工作所需、組織或主管的壓力，而需從事與其道德觀不一 致的行為，而產生工作相關罪惡感，或是道德兩難的感受，甚至產生道德傷 害。目前已有研究證實工作相關罪惡感、道德兩難或道德傷害分別與 PTSD 的 正向關聯。過去僅有少數研究探討記者在工作相關罪惡感與道德兩難的先後關 係，但結果不一致。雖然本研究為橫斷面研究，無法推論因果，但本研究以過 去文獻與理論為基礎嘗試推論兩者關係。本研究認為工作相關罪惡感會促使利 他行為而使得記者想要採取符合其道德倫理的行動來減少不適感受，但因組織 壓力使其無法採取與其道德相符的行為，而產生不一致的道德兩難感受。
此外，同理心與罪惡感的正向關聯已被許多研究予以證實，然若進一步分 析情緒同理和認知同理與罪惡感之關聯，結果不一致。不過有研究指出，情緒 同理會因為罪惡感的中介而產生較嚴重的憂鬱症狀，然認知同理與憂鬱症狀並 無顯著相關。故本研究將區分出情緒同理與罪惡同理，探索兩者與工作相關罪 惡感之關係。雖已有研究證實記者的個人創傷史為發展 PTSD 症狀的預測因子
之一，但並未探討創傷經歷是如何致使記者較容易發展出 PTSD 症狀，本研究 除了納入個人創傷史作為 PTSD 症狀的預測因子，也將嘗試探索個人創傷史是 否可能扮演同理心、工作相關罪惡感與道德兩難等變項間的增強調節因子。
是故，本研究有以下目的：
一、 探究臺灣社會線記者工作創傷暴露的程度、PTSD 症狀嚴重度。
二、 探究人口變項（包括性別、年齡、工作年資、個人創傷史、不同媒體類 型、工作內容）與 PTSD 症狀嚴重度的關聯性。
三、 探究記者因工作而產生的工作創傷暴露頻率、廣度與強度和 PTSD 症狀嚴 重度的關聯性。
四、 探索工作相關罪惡感、道德兩難與 PTSD 症狀的關聯。
五、 分別探索情緒同理、認知同理與工作相關罪惡感、道德兩難與 PTSD 症狀 的關聯。
六、 檢驗個人創傷史在同理心、工作相關罪惡感、道德兩難與 PTSD 症狀的關 聯所扮演之增強調節角色。
貳、 研究假設
本研究想探討同理心、工作相關罪惡感、道德兩難與 PTSD 症狀的關聯，
並檢視個人創傷史是否調節上述變項的關係，研究架構及變項間的關係如圖 1 所示。基於上述文獻回顧與結果與推論，研究假設如下：
一、 人口變項（性別、年齡、工作年資、個人創傷史、不同種類記 者、不同媒體類型）與 PTSD 症狀嚴重度的關聯性。
Hy1：PTSD 症狀嚴重度在不同性別無顯著差異。
Hy2：年齡與 PTSD 症狀嚴重度無顯著關聯性。
Hy3：工作年資與 PTSD 症狀嚴重度無顯著關聯性。
Hy4：個人創傷史與 PTSD 症狀嚴重度呈現正相關。
Hy5：PTSD 症狀嚴重度在不同種類記者無顯著差異。
Hy6：PTSD 症狀嚴重度在不同媒體類型記者無顯著差異。
二、 記者工作創傷暴露頻率、廣度與強度和 PTSD 症狀嚴重度的關 聯性。
Hy7：記者工作創傷暴露頻率與 PTSD 症狀嚴重度無顯著關聯性。
Hy8：記者工作創傷暴露廣度與 PTSD 症狀嚴重度無顯著關聯性。
Hy9：記者工作創傷暴露強度與 PTSD 症狀嚴重度呈現正相關。
三、 工作相關罪惡感、道德兩難與 PTSD 的關聯探索。
Hy10：工作相關罪惡感與道德兩難呈正相關，且工作相關罪惡感可以預測 道德兩難。
Hy11：道德兩難與 PTSD 為正相關，且道德兩難可以預測 PTSD 症狀。
Hy12：工作相關罪惡感可透過道德兩難的中介而預測 PTSD 症狀。
四、 同理心、工作相關罪惡感、道德兩難與 PTSD 的關聯探索。
Hy13：情緒同理與工作相關罪惡感呈現正相關。
Hy14：認知同理與工作相關罪惡感無顯著關聯性。
Hy15：情緒同理可透過工作相關罪惡感與道德兩難預測 PTSD 症狀，即工 作相關罪惡感、道德兩難具有序列中介效果。
五、 探索結果變項為 PTSD 症狀時，個人創傷史的增強調節作用 Hy16：個人創傷史在情緒同理透過工作相關罪惡感與道德兩難預測 PTSD 症狀的序列上，具有增強的調節作用。
圖 1：研究架構
調節變項 個人創傷史
情緒同理
道德兩難 工作相關
罪惡感
人口變項：
性別、年齡、工作 年資、個人創傷 史、不同媒體類 型、工作內容
工作暴露程度：
頻率、強度與廣度
第二章 研究方法
第一節 研究程序及研究參與者
本研究鎖定臺灣媒體的社會線記者為研究對象，社會線記者是指主跑司 法、警察、消防、地方或隸屬於調查組、突發中心等單位，以平時常接觸社會 事件為主的記者。為排除現今對記者的模糊定義並確保受試者有重複暴露在創 傷事件的工作需求，參與者必須為符合以下條件的記者：1. 所屬媒體包含平面 媒體包括蘋果日報、自由時報、聯合報以及中國時報；電子媒體為無線電視台 或有線電視台新聞頻道；網路媒體。2. 負責的路線包含社會線，例如警察、消 防、司法、地方等或隸屬於調查組、突發中心等單位。3. 現任或曾任記者。
本研究採用採用滾雪球抽樣（snowball sampling），研究者透過個人網絡，
聯繫符合研究條件的對象，邀請填寫網路問卷，再請該參與者推薦其他符合同 樣條件的研究對象，或協助轉發網路問卷，研究者也聯繫「全國傳播媒體產業 工會」，請工會協助發送網路問卷，邀請符合資格的參與者填寫。此計畫經「國 立臺灣大學行為與社會科學研究倫理委員會」通過後發放（倫委會案號：
201901HS029），收案期間為 2020 年 9 月 17 日至 2020 年 10 月 25 日。
研究問卷以網路問卷的形式發送，問卷第一頁為研究知情同意書，包括研 究團隊背景、研究目的、保密原則、相關權益等，參與者閱畢後再至下一頁填
料、記者創傷暴露量表、人際反應量表、工作相關罪惡感量表、道德兩難量 表、創傷後壓力診斷量表。
完成問卷填寫者共有 68 人，檢查問卷後無明顯亂答情形，檢視參與者在
「記者創傷暴露量表」的填答，至少都有一項因工作產生的創傷暴露經驗，且 工作負責的路線都涵蓋研究所設定的社會線（警察、消防、司法、地方等或隸 屬於調查組、突發中心），故有效樣本總計為 68 位研究參與者。
第二節 研究工具
壹、 基本資料
收集研究參與者之基本人口學變項，包含年齡、性別、曾任或現任記者、
最高學歷、擔任社會線記者年資、所屬媒體種類與職稱、負責路線。
貳、 記者創傷暴露量表
採用 Pyevich 等人（2003）所編製的 Journalist Trauma Exposure Scale
（JTES），此量表為設計給記者填寫的創傷暴露量表（詳見附錄一），測量記者 在工作上創傷事件的暴露程度，共 23 題，可計算創傷事件暴露的頻率、廣度和 強度。前 14 題為 14 項記者可能因工作經歷的事件，如汽機車事故、大規模傷 亡、火災等，參與者寫下過去一年內因工作而經歷事件的次數，14 題的平均即 為創傷事件暴露的頻率，其經歷事件的種類數目則為暴露的廣度，廣度從 0 至 14。後 9 題為測量參與者經歷事件的強度，例如：您是否曾因為採訪和報導而
受傷；您報導以上事件時您是否「在現場」；您是否曾經在採訪的過程中親眼目 睹有人被傷害和殺害。
根據 Pyevich 等人（2003）的研究，此量表的內部一致性信度如下：頻率
（α = .77）、廣度（α = .84）與強度（α = .63）。此量表後續被許多研究所使 用，Browne 等人（2012）根據預試的回饋後，將前 14 題從開放性回答次數改 為五點量尺：0＝未曾；1＝一至兩次；2＝幾個月一次；3＝幾乎每個月；4＝每 個月；5＝每週，後續研究也都沿用之（Lee et al., 2018; Seely, 2019; Smith et al., 2018）。本研究於預試後也發現，以頻率取代開放性回答能縮短參與者的填答時 間，並增加記者完整填寫的可能性。因此，本量表採用五點量尺（0-4 分；0＝
從來沒有；1＝很少／一年內一至兩次；2＝有時候／平均二至三個月一次；3＝
常常／平均一個月一至三次；4＝非常頻繁／平均每週一次以上。）
參、 人際反應量表
本研究採用翁開誠（1986）翻譯Davis（1980）並修訂的「人際反應量表」
（Interpersonal Reactivity Index, IRI）測量多面向的同理心。翁開誠（1986）將 題目由28題增至32題，並維持相同的四個因素：同理關懷（Empathic Concern, EC）、個人憂傷（Personal Distress, PD）、幻想（Fantasy, FS）與觀點取替
（Perspective Taking, PT），同理關懷與個人憂傷為情緒同理，幻想與觀點取替 為認知同理，將四個因素加總為同理心總分。此量表為五點量尺（詳見附錄 二），參與者閱讀每題的敘述後選擇與自身經驗最相符的選項，採用李克氏五點 量尺（1-5分；1＝非常不符合，2＝不符合，3＝不一定，4＝符合，5＝非常符 合）。根據翁開誠（1986）的研究，量表四項因素具良好的內部一致性（同理關
懷α = .69、個人憂傷α = .82、幻想α = .81、觀點採納α = .67）。於本研究資料亦 有良好的內部一致性（整體及四項因素的 α 依序分別
為 .86、.73、.88、.77、.71）。
肆、 工作相關罪惡感量表
本研究經作者同意後翻譯 Backholm 與 Idås（2015）的工作相關的罪惡感
（Work-related Guilt）量表，以測量記者暴露在災難事件時，因身為記者執行工 作時所產生的罪惡感（詳見附錄三）。此量表共有五題，例如：我感覺我自己過 於打擾那些受難者或（和）被直接影響的人；題目為五點量尺（1-5 分；1＝完 全沒有，2＝一點點，3＝有一些，4＝相當多，5＝非常多），總分介於 5 至 25 分，分數越高表示因記者工作而有的工作相關的罪惡感受越高。Backholm 與 Idås（2015）研究發現，其內部一致性信度為.75。於本研究資料亦有良好的內 部一致性（α = .84）。
伍、 道德兩難量表
本研究採用 Backholm 與 Idås（2015）所編製的道德兩難情境暴露量表
（Exposure to Ethical Dilemmas），經作者同意授權後翻譯使用（詳見附錄四）。
此量表為五點量尺，共有三題：我在執行簡單的工作任務時會有不安全感，因 為我不確定我們的規則；我的工作中包含了與我的個人價值觀不同的任務。；
我發現自己常處於一些因為個人無法計畫、或超乎個人掌控的道德挑戰處境。
採李克氏五點量尺，參與者閱讀每題的敘述後，選擇與日常在執行工作時，和
自身經驗最相符的選項，選項分為：「1＝非常不同意」、「2＝不同意」、「3＝不 一定」、「4＝同意」與「5＝非常同意」，總分介於 3 至 15 分，得分越高表示因 工作而產生的道德兩難程度越高。Backholm 與 Idås（2015）將此量表視為情境 兩難的暴露程度，並非為心理構念，所以並未呈現信度結果。本研究資料此量 表內部一致性尚可（α ＝ .74）
陸、 創傷後壓力診斷量表
本研究採用 DSM-5 中文版創傷後壓力診斷量表（Posttraumatic Diagnostic Scale for DSM-5; PDS-5）評估 PTSD 症狀嚴重度（詳見附錄五）。PDS-5 為 20 題的自陳量表，對應 DSM-5 PTSD 準則 B 至 D：侵入症狀群、迴避症狀群、負 向認知與情緒改變以及喚起與反應性增加症狀群，採用五點量尺（0-4 分；0 分
＝完全沒有，1＝一週 1 次或更少／有一點，2＝一週 2 至 3 次或更少／有些，3
＝一週 4 至 5 次或更少／非常，4＝一週 6 次或更多／嚴重），總分介於 0-80 分，分數越高代表創傷後壓力症狀嚴重度越高，最佳切截點為 28 分，對 PTSD 診斷的敏感度為.79（Foa et al., 2016）。整體量表及四項準則具有良好內部一致 性（α = .95、.90、.75、.89、.84）（Foa et al., 2016）。中文版量表具良好的量表 計量特性，於本研究資料亦有尚可至良好的內部一致性（整體及四項準則的內 部一致性係數 α 分別為.94、.90、.69、.90、.87）（蘇逸人、龔怡文、洪福建、
陳淑惠，2018；Su, Kung, Hung, & Chen, 2020）。
柒、 個人創傷篩檢
本研究採用 DSM-5 中文版創傷後壓力診斷量表（Posttraumatic Diagnostic Scale for DSM-5；PDS-5）的創傷篩檢分量表當中的八項創傷事件，採取是否計 分，請參與者回憶是否在「工作以外的情況」，經歷以下的創傷經歷，得分介於 0 至 8，分數越高表示個人過去經歷過的創傷事件越多（詳見附錄五）。
第三節 統計分析
本研究使用統計套裝軟體 Statistical Package for Social Science 第二十五版
（SPSS25）進行資料分析，分析內容如下：
壹、 描述統計
對樣本背景資料進行描述性統計分析，以瞭解樣本組成的特型，包括性 別、曾任或現任記者、教育程度、所屬媒體種類、工作內容，並計算年齡、工 作年資及各項量表的平均數與標準差。另外，研究者也在正式分析前使用獨立 樣本 t 檢定，檢驗性別、曾任或現任記者在各量表的得分是否有差異；並使用 單因子獨立變異數分析（ANOVA）檢定教育程度、所屬媒體種類、工作內容不 同在各量表的得分是否有差異。
貳、 相關分析
採用皮爾森積差相關（Pearson’s correlation coefficient）計算各變項間相關 係數，瞭解各變項的關聯方向與強度，並使用信度分析檢視每個量表於本研究 樣本的內部一致性信度。
參、 中介效果分析
本研究使用多元迴歸分析檢驗工作相關罪惡感、道德兩難與 PTSD 症狀的 中介效果。根據 Baron 與 Kenny（1986），中介效果檢驗須同時滿足以下三條 件：獨變項顯著預測中介變項、獨變項須顯著預測依變項、中介變項須顯著預 測依變項；滿足三項條件後，將獨變項與中介變項同時預測依變項時，獨變項 對依變項的直接效果解釋變異量會下降。另外也會使用 Hayes（2012）的 PROCESS macro（Model 4）以拔靴法（bootstrapping）重複抽樣 5000 次，並以 95%的信賴區間檢驗，若信賴區間不包括 0，表示此中介效果存在。
肆、 序列中介分析
使用 Hayes（2017）的 PROCESS macro（Model 6），檢測預測變項對結果 變項的效果是否顯著，以及個別中介及序列中介的間接效果是否顯著，解讀報 表時，透過檢視 95%的信賴區間是否包含 0，若不包含 0，表示中介效果存在。
伍、 調節式中介分析
本研究採用階層迴歸分析檢驗個人創傷史是否對變項間的關係存在調節效 果。根據 Baron 與 Kenny（1986），調節效果檢驗須建立以下迴歸式：獨變項預 測依變項、調節變項預測依變項、調節變項與獨變項的交互作用項對依變項的 預測，當第三項迴歸式達顯著，表示調節變項成立。解讀結果時，檢視交互作 用項對各結果變項的標準化迴歸是否達顯著水準，即< .05，則表示具有調節效 果。
第三章 研究結果
第一節 描述統計
本研究共收回 68 份有效問卷，經檢查均無亂填或未填答完成者，回收率為 100%。將以描述統計來說明類別變項與連續變項的組成。在樣本組成上，女性 佔總人數的 41.2%，男性占總人數 58. 8%。樣本以現任記者為主，佔 72.1%，曾 任記者僅占 27.9%。教育程度以大學／大專最多，佔 70.6%，碩士以上學歷佔 27.9%，僅一人（1.5%）為高中畢業。所屬媒體以平面媒體最多（58.8%），電 子媒體次之（32.4%），網路媒體最少（8.8%）。工作內容部分，文字記者與文 字兼攝影記者分別各佔 44.1%，攝影記者佔 10.3%，僅一人的主要工作為主管職
（1.5％）。
關於樣本的其它特性，參與者年齡介於 20 至 73 歲，M = 36.07，S.D. = 10.06。工作年資介於 1 至 32 年，M = 8.63，S.D. = 7.01。個人創傷史方面，參 與者平均在生命中經歷了 1.18 種的創傷事件（S.D. = 1.53），有 34 人（50%）
未經歷過任何工作以外的創傷事件；12 人（17.6%）經歷一種創傷事件，9 人
（13.2%）經歷兩種創傷事件，13 人（19.1%）曾經歷三種以上的創傷事件。
在記者工作創傷暴露程度上，參與者平均工作創傷暴露的頻率為「很少
（一年內一至三次）」至「有時候（平均二至三個月一次）」，M = 1.69，S.D.
參與者平均經歷過 11.49 種工作相關的創傷事件；工作創傷暴露強度平均值為 4.99，S.D. = 2.05。
進一步了解記者工作所經歷的創傷事件，表 1 依平均數高低列出所有創傷 事件的細部資料，臺灣社會線記者最常經歷的事件依序為：汽機車事故、火災 中死亡或受傷的人、其他事件的傷亡者、受傷或死亡的小孩，最少經歷的事件 為戰爭與飛機事故。從記者工作創傷暴露強度的題項中可以發現，有 88%的記 者報導事件時都會在現場，85%的記者曾因採訪和報導遭受言語威脅與目睹恐怖 的場景，有 51%曾報導或採訪其所認識的受害者，有 47%曾因採訪而受傷，其 餘各題項人數與百分比整理於表 2。
同理心的平均分數為 103.41（S.D. = 13.09），情緒同理的平均值為 48.32
（S.D. = 8.64），認知同理的平均值為 55.09（S.D. = 7.08）。工作相關罪惡感平 均值為 11.50（S.D. = 4.17），道德兩難量表的平均值為 9.59（S.D. = 2.71），
PDS 的平均分數為 9.24（S.D. = 9.93），分數介於 0 至 41 分，有 5 人的分數高 於切截點（>28 分），顯示可能符合 PTSD 之診斷，佔總人數的 7%；有 17 人 為 0 分，表示完全無 PTSD 相關症狀。PDS 各題項之資料整理於表 3，最受記 者困擾的症狀為「當提醒想到此創傷時感覺情緒上非常難受」、「過度警覺或 戒備」。
表 1 記者創傷暴露事件種類各題項的描述統計
事件種類 平均數 標準差 人數 百分比
汽機車事故 3.22 1.01 67 99%
火災中死亡或受傷的人 2.47 1.01 67 99%
其他事件的傷亡者 2.13 1.08 65 96%
受傷或死亡的小孩 2.10 1.08 64 94%
註：人數指經歷該種類創傷事件一次以上的人數，百分比為人數佔所有人的百 分比。
表 2 記者創傷暴露事件強度各題項的人數
註：人數指填答該題項為「是」的人數，百分比指該人數佔所有人的百分比。
表 1 記者創傷暴露事件種類各題項的描述統計（續）
事件種類 平均數 標準差 人數 百分比
家庭身體虐待 2.00 0.91 66 97%
謀殺 1.84 1.05 61 90%
危及生命的疾病 1.82 1.29 57 84%
自然災害下的傷亡者 1.81 0.92 66 97%
身體虐待（不包括家暴） 1.75 1.06 60 88%
大規模傷亡 1.41 0.83 66 97%
綁架、拷打 1.35 1.02 53 78%
性虐待 1.25 0.92 54 79%
飛機事故 0.49 0.50 33 49%
戰爭 0.03 0.17 2 3%
題項 人數 百分比
您報導以上事件時您是否「在現場」？ 60 88%
你是否曾經在採訪過程中目睹恐怖的場景？ 58 85%
您是否曾因採訪和報導而受到言語上的威脅？ 58 85%
你是否曾經報導或採訪您認識的受害者/ 肇事者？ 35 51%
以上那些工作是否有很多集中在同一週？ 33 49%
您是否曾因為採訪和報導而受傷？ 32 47%
您是否曾因採訪採訪和報導而受到身體上的攻擊？ 22 32%
您是否曾經在採訪的過程中親眼目睹有人被傷害和殺害？ 22 32%
您是否在工作時，向受難者的家屬或朋友宣布死訊？ 19 28%
表 3 創傷後壓力診斷量表（PDS）各題項平均數與人數
註：人數指填答該題項為「1 分＝一週 1 次或更少/有一點」以上（包括 1 分）
的人數，百分比指該人數佔所有人的百分比。
題項 平均數 標準差 人數 百分比
1. 關於此創傷不想要且難受的記憶 0.57 0.58 36 53%
2. 關於此創傷的惡夢或夢靨 0.38 0.57 23 34%
3. 重新體驗此創傷或感覺彷彿事件真的
再次發生 0.43 0.61 25 37%
4. 當提醒想到此創傷時感覺情緒上非常 難受
0.63 0.62 38 56%
5. 當提醒想到此創傷時出現身體反應 0.35 0.57 21 31%
6. 試圖逃避與此創傷相關的想法或感受 0.46 0.66 25 37%
7. 試圖逃避那些提醒你想到此創傷，或 是自創傷之後感覺更危險的活動、情 境、或地方
0.43 0.68 23 34%
8. 無法記得此創傷事件的重要部份 0.25 0.50 15 22%
9. 更負面得看你自己、他人或世界 0.56 0.82 27 40%
10. 為所發生的事責怪你自己或他人 0.35 0.59 20 29%
11. 經歷強烈的負面感受如懼怕、驚恐、
憤怒、罪惡或羞愧 0.51 0.84 25 37%
12. 失去興趣或不參與過去一向從事的活
動 0.50 0.82 23 34%
13. 感覺與他人疏遠或切斷聯繫 0.54 0.87 24 35%
14. 有體驗正向感受的困難 0.47 0.78 23 34%
15. 舉止更煩躁或對他人有攻擊性 0.40 0.67 21 31%
16. 更加冒險或從事可能導致你或他人傷
害的舉動 0.15 0.43 8 12%
17. 過度警覺或戒備 0.62 0.83 30 44%
18. 提心吊膽或更容易驚嚇 0.41 0.60 24 35%
19. 專注的困難 0.57 0.76 23 34%
20. 入睡或維持睡眠的困難 0.38 1.13 30 44%
第二節 差異檢定
以獨立樣本 t 檢定分析結果如表 4，結果發現：不同性別於同理心、認知 同理與情緒同理皆有顯著差異，男性的同理心（M = 99.8，S.D. = 12.75）、認 知同理（M = 53.68, S.D. = 6.87）與情緒同理（M = 46.13， S.D. = 8.73）的分數 皆顯著低於女性的分數（同理心：M = 108.57，S.D. = 11.98；認知同理：M = 57.11，S.D. = 6.99；情緒同理：M = 51.46，S.D. = 7.60）。不同性別在工作相關 罪惡感、道德兩難與 PTSD 症狀的量表分數上皆無顯著差異。
表 4 性別在各量表之t檢定
平均值（標準差） t p d
變項 男性（n = 40） 女性（n = 28）
同理心 99.8 （12.75） 108.57（11.98） -2.89** .005 .71 認知同理 53.68 （6.87） 57.11 （6.99） -2.62* .011 .49 情緒同理 46.13 （8.73） 51.46 （7.60） -2.01* .048 .65 工作相關罪
惡感
11.4 （4.36） 11.64 （3.96） -0.24 .812 .06
道德兩難 9.7 （2.88） 9.43 （2.47） 0.41 .687 .10 PTSD 症狀 8.85（10.11） 9.79 （9.84） -0.38 .705 .09 註：PTSD：Post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創傷後壓力症。
*p < .05. ** p < .01.
以獨立樣本 t 檢定分析結果如表 5，結果發現：曾任與現任記者於各量表 的差異上，僅於道德兩難的分數有顯著差異，曾任記者的道德兩難分數（M = 10.63，S.D. = 1.77）顯著高於現任記者（M = 9.18，S.D. = 2.91）。曾任與現任 記者在同理心、認知同理、情緒同理、工作相關罪惡感與 PTSD 症狀皆無顯著 差異。
以單因子獨立樣本 ANOVA 分析教育程度（碩士以上、大學／大專、高 中）、所屬媒體（平面媒體、電子媒體、網路媒體）與工作內容（文字記者、文 字兼攝影記者、攝影記者、其它）在各量表之差異，結果如表 6。結果發現：
不同教育程度、所屬媒體與工作內容在各量表的分數皆無顯著差異。不過，其 中的認知同理之得分，在所屬媒體的差異上接近顯著（p = .071）。
表 5 曾任與現任記者於各量表之t檢定 平均值
（標準差）
t p d
變項 現任記者
（n＝49）
曾任記者
（n＝19）
同理心 102.14
（12.29）
106.68
（14.83）
-1.29 .202 .33
認知同理 54.82
（6.67）
55.79
（8.18）
-0.51 .615 .13
情緒同理 47.33
（8.32）
50.89
（9.13）
-1.54 .127 .41
工作相關罪 惡感
10.92
（4.06）
13
（4.19）
-1.88 .064 .50
道德兩難 9.18
（2.91）
10.63
（1.77）
-2.49* .016 .60
PTSD 症狀 8.22
（9.02）
11.84
（11.86）
-1.36 .180 .34
註：PTSD：Post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創傷後壓力症。
*p < .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