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一、 時代特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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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言體裁是種原始的體裁,在先秦時期就已經達到高峰,從《詩》內的作 品即可看出四言體裁在詩歌上已具有相當高度的藝術成就。但是,自從五言體裁 在漢代開始逐漸發展以後,魏晉時期四言詩逐漸為人忽略,每當論及魏晉詩歌,
或是透過文學史介紹魏晉時期時,往往論及五言體裁的萌發與蓬勃,卻遺漏了四 言體裁在魏晉時期仍然有為數不少的創作值得被挖掘探討。
此外,魏晉時期亦是文學史與詩史發展上一個特殊的時期。當時的文學正 處於與經學逐漸分化的階段,對文學的評價也從經學脫離,轉向純文學與藝術的 探討。因此,對於一個自上古先秦開始即有的詩歌體裁,歷經漢代經學化的文學 觀後被稱之為「正體」的四言詩,又正面臨著新體裁發展的影響與威脅,新舊體 裁間的交涉與互動相當值得探討,且有助於釐清魏晉時期四言詩歌的原貌,以下 筆者將從「時代特殊性」以及「四言變異性」這兩方面陳述本論文的研究動機與 目的。
一、 時代特殊性
漢代詩歌的重要成就即在於針對先秦以來的詩歌精華──《詩》進行了詳 細而縝密的研究,同時也建立起一套詩歌評價的體系。自從五經地位奠定以後,
《詩》的研究便歸屬於經學脈絡中,因而相當程度地削弱了詩歌本質與藝術審美 創發的探討,此即《詩經》之名蘊含的意義。對於文人階層而言,《詩經》研究 成為獲得博士官職的一種方式,《詩經》的性質轉而成為具備著「經夫婦,成孝 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1觀念的教科書,其應用性與實用性之關注明顯 大於文學的藝術性。同時期,賦體文學在文人階層流行,成為漢代的代表性文學 體裁,也促使文人側重文學為特殊目的與作用而創作的文學觀念。詩歌創作受到 上述經學與賦體文學發展兩項因素的影響,逐漸著重發揮〈雅〉、〈頌〉的朝廟正 樂之職,卻失落了詩歌的審美藝術性質。李建即云:
先秦兩漢時期,儘管文學藝術諸體較為完備,出現了詩(包括先進的五言 詩、七言詩)、音樂、賦、書法、繪畫等文學藝術種類,但是,人的自然 意識和文學藝術的審美意識並沒有完全覺醒。這些藝術形式仍然停留在
1 [漢]毛亨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疏,《詩經》[重刊宋本],臺北,藝文印書館,1955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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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志」、美刺和教化階段,演繹儒家的倫理道德內容,題材單一,且功 利性極強,沒有進入純粹的審美領域。2
無論是先秦兩漢的藝術或文學,基本上還停留在功能性的使用上,對於藝術審美 的純文學觀念仍不明顯。即使當時已經出現不少藝術或文學的類型,諸如:詩、
音樂、賦、樂府、書法、繪畫、畫像石等等,大多都具有美刺、教化的功能,且 與儒家的倫理教化關係密切。
漢末開始,時局進入動盪不安的狀態。在兵戈交接、戎馬倥傯的爭戰與殺 戮中,心靈的不安與時俱增,於是,便出現了沈德潛所云:「逐臣棄妻,朋友闊 絕,遊子他鄉,死生新故」3的古詩十九首。面對生命的消逝,無論是士人或百 姓,都在自身岌岌可危的存在感中,產生對時局、生命的憂傷感懷。李澤厚就認 為:
〈古詩十九首〉以及風格與之極為接近的蘇李詩,無論從形式到內容,
都開一代先聲。他們在對日常時事、人事、節候、名利、享樂等等詠嘆 中,直抒胸臆,身發感喟。在這種感嘆抒發中,突出的是一種性命短促、
人生無常的悲傷。他們構成〈十九首〉一個基本音調。4
因為戰亂的殘酷無情,詩歌風貌不再如同囿限於美刺、教化作用的朝廟正樂作品 一般,或是與歌功頌德的唱和文學同調,反而逐漸顯露創作者的生命情懷,而與 經學及賦體文學形成的文學觀截然不同。
迨到魏晉時期,整體時代環境都處於顛沛動盪、流離失所的混亂之中。羅 宗強即云:
在中國歷史上,這是一個戰亂不斷、國家分裂的非常不幸的時期。它從 那個產生了慷慨悲涼不朽詩歌的建安開始。這開始就瀰漫在戰火、饑荒 和疫癘之中。西元 280 年晉武帝滅吳,統一了全國,但不久八王亂起,
繼之永嘉南渡,統一的局面只維持了不到三十年,又開始了不斷的爭戰
2 李健:《魏晉南北朝的感物美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 年 12 月),頁 26
3 [清]沈德潛:《說詩晬語》(中華書局四部備要系列)(臺北:中華書局,1970 年 06 月),頁 7
4 李澤厚:《美的歷程》(天津: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1 年 03 月),頁 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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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割據。5
在此朝代更迭、政權遞嬗且動盪不安的局勢內,生命可能轉瞬消亡、倏忽即逝。
從東漢末年開始,三國鼎立互相攻伐,至曹操後逐漸有統一天下之勢,於是到了 建安年間略顯平靜。但到晉武帝統一以後,惠帝在位時八王亂起,宮廷內鬥爭頻 繁且間有外族入侵與關中之亂,繼之而起又分裂為南北兩大區域,北方經過五胡 十六國的混亂割據,南方政權則經過南朝四個時期的更迭,較之中國歷史上的其 他時代,魏晉時期的大環境可謂相當不穩定。
但縱使時局混亂,文人名士卻不曾因此放棄對自我的肯定,益加活出自我。
張蓓蓓嘗言:
最強烈的感受,應說是對「名士」的諒解與同情。他們以近似誑誕的態 度,在亂世中揮灑生命的光彩,一方面有著不為人知的曲折心路歷程,
有其不得不然的苦衷,一方面卻仍然奮力於風格的塑造,執著於自我的 完成,充分呈現了生命情調的獨特。6
正是在此種凌亂複雜而不穩定的環境與時空之中,魏晉名士以一種非常人能夠理 解的態度奮力塑造自我風格。由是,釀成魏晉士人特異的風範,也造就了魏晉時 期獨樹一格的創作樣態。可以說,在魏晉士人們的筆端所呈現的文字,無異於一 段隱性歷史,揭示著作者自身與時代背景。
國家不幸,卻往往是詩人藝術創作的豐饒土壤,在艱困的環境中,反而激 發詩人將文字幻化為詩歌的動力,因而造就了文學創作上深刻的一面。李澤厚即 云:
無論是順應環境、保全性命,或是尋求山水、安息精神,其中由於總藏 存這種人生的憂恐、驚懼,情感實際是處在一種異常矛盾複雜的狀態中。
外表盡管裝飾得如何輕視世事,灑脫不凡,內心卻更強烈地執著人生,
非常痛苦。這構成了魏晉風度內在的深刻的一面。7
5 羅宗強:《魏晉南北朝文學思想史》(北京:新華書局,2006 年 06 月),頁 1
6 張蓓蓓:《中古學述論略‧序》(臺北:大安出版社,1991 年 05 月),頁 2
7 李澤厚:《美的歷程》(天津: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1 年 03 月),頁 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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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極度混亂的生存狀態下,詩人為了尋求一份內心的平靜,因而向創作探尋。正 因為處於極端的心理憂懼中,情感的壓抑與生命的徬徨讓魏晉時期的作品釀成獨 特的風格。而與現實對照之下,詩歌創作成為缺憾現實的淨土,詩歌作品的質地 也產生了變化。
在此展現生命力的過程中,詩歌的藝術性更為活躍,從而為詩歌創作開闢 了嶄新道路,讓此時代的詩歌具備特殊價值,同時,也使詩學研究能更深一層進 入作者的精神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