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詩質電影中時空意象的模式運用
第一節 時間空間化的橫切與延展
時間是抽象的,要知覺意識到時間,必定要透過空間變化的感知。電影將空 間記錄在影格當中,透過時間播放,使空間得以連續流動。這連續流動的空間,
使電影的時間有了依附。「當敘述鏡頭呈現一個風化的石碑,觀眾似乎看到時間 的形狀,兩種不同的時間(立碑前某人的行徑,以及石碑經歷風吹雨打)同時撞 擊觀眾的意識,經由石碑的形象及所占的空間,我們看到時間豐富的內涵。」(簡 政珍,2006:130)電影除了藉由物理空間變化表現出時間流逝的特性之外,另 外,「並時性」也是可以展現瞬間角色的心理空間或者創作者意圖引導的視覺空 間。「並時性正類似時間的空間化,在短暫的瞬間裡擠發不同的空間。」(簡政 珍,2006:129)電影的時間空間化,使得主客觀的空間可以並呈,豐富時間的 內涵。以下是《蘿拉快跑》和《全面啟動》時間空間化的電影時空模式。
二、《蘿拉快跑》
曼尼是柏林的一個小混混,他將不法得到的 10 萬馬克遺失在地鐵。但他的 老大在 20 分鐘之後要來拿這一筆巨款。無計可施的他只好打電話向他的女友蘿 拉求救。蘿拉深愛曼尼,在電話中交代曼尼在原地等待,而她將不計一切協助曼 尼籌措到 10 萬馬克。蘿拉在銀行擔任經理的父親是她認為可以籌到 10 萬馬克的 不二人選。蘿拉的目的地就是父親的銀行,於是她掛下電話開始奔跑。從掛下電
話的那一刻開始,中途她陸續遇到的有:母親、樓梯間的惡少和惡犬、推嬰兒車 的婦女、一群修女、一部正要離開車庫的車子、一個騎著單車的少年、銀行警衛、
父親。前兩次與父親對談要錢未果,第三次她則沒有遇到父親,她離開銀行前往 曼尼的所在時,又有另一些交會:銀行警衛、一個老婦人、一家賭場、聲急促的 救護車、抬著大片玻璃的工人們,最後來到十字路口的電話亭。第一次蘿拉的內 心被憤怒充滿,對沿途相遇的人物都極不友善,也與父親發生爭執,最後相當緊 迫的與曼尼相會一起搶劫超市,而被警察槍擊而死。第二次掛上電話,慌慌張張 的蘿拉,仍然無法從父親那裏借到錢,轉而搶劫父親的銀行,逃出銀行後被救護 車撞死在十字路口。直到第三次,蘿拉的心念轉變,從下樓梯奔的遭遇開始轉變,
即使遇到相同的人物,也有比較寬和的對待方式,即使沒遇到父親,她從銀行步 出,竟奇蹟似的在賭場贏得 10 萬馬克,徹底改變了她和曼尼的命運。
電影的每一段敘事都是依照情節發展的前後順序,娓娓道來蘿拉如何努力 獲得十萬馬克,協助男友曼尼脫困的過程。但是導演卻讓敘事重複三次,每一次 蘿拉的心理與行動都有些微的差異,這些差異造成的時間差,讓她奔跑時所遭遇 人物的際遇都有了不一樣的改變。有限的二十分鐘在相同的空間中重複三次,「重 來」改變時間的不可逆性,使得主角原本的懊悔有彌補的機會;原本匆匆奔跑擦 肩而過的人事物,也因為「重來」可以改變對待的方式;空間的與人物的對應關 係愈來愈明晰,對時間的掌握也就愈來愈有信心。另外,導演在每一段都安排蘿 拉遇到的人物後面,都插入一連串快速播放的定格照片,用以交代這個人物的未 來發展,預見了事人物的未來發展,屬於前敘的敘述。
《蘿拉快跑》之所以受到矚目與討論,乃因為導演獨特的敘事手法,將電影 分為三段敘述,使女主角蘿拉有如電玩角色一般被賦予任務,在第一次與第二次 協助男友曼尼失敗身亡之後,都有機會重來,一直到第三次因為蘿拉的心緒、行 為經過修正,宛如平時玩電動玩具的觀眾,也會修正戰略使自己的電玩角色累積 經驗值而破關一樣,最後一次蘿拉終於成功獲取十萬馬克,使得她與曼尼的結局 如童話一般歡樂喜悅。如果單以最後一段來看《蘿拉快跑》的敘事手法,其實與 古典模式很雷同:主角旅程式的衝突解決、最後的拯救,以及皆大歡喜的結局。
但是整體三段式電玩般的設計,電影因此跳脫好萊塢式的敘事手法,讓觀眾在現 實與虛擬的世界中思考抉擇如何影響人生。
由於每一段只有二十分鐘的時間,要交代女主角籌錢的過程,又要交代不同 人物與女主角交會後的不同際遇,因此電影中大量使用定格照片快速播放的方 法,有如快動作一般縮短時間來表現這些人物的未來發展。比如推嬰兒車的婦 人,第一段,她失去了她的嬰兒,卻去偷別人的嬰兒因而觸法;第二段,這個婦 人中樂透發大財,過著優渥的富裕生活;第三段,她因為前面的際遇而有了相當 虔誠的宗教信仰。因此影片中我們時常在蘿拉奔跑的過程中,看到時間經過凝縮 而快速閃過眼前的插敘。
受限於蘿拉完成任務的時間只有二十分鐘,人命關天的緊迫感驅使下,鏡頭 的時間長度都比較短,加上定格照片快速播放的手法,使整部電影的節奏就顯得
比較快,可以強化緊張刺激的衝突感。影片一開始,導演就帶領觀眾進入怪獸張 開的嘴中,暗示時間與人生的際遇有如黑暗中的謎團。導演在三次時空重複的安 排中,其實要使觀眾看到同一個空間中聚合的人物,如何在現實有限的時間而且 只有一次機會之下,促成內心適切的抉擇,擁有更好的人生。另外,象徵蘿拉與 曼尼的救贖的就是「錢包」:「蘿拉的男朋友在電話中對她大喊,他掉了一個裝 滿錢的「皮包」(德文 Tasche)。雖然我們知道兩人可能只喊了一兩次,但是因 為畫面不斷重複,我們聽到他和蘿拉互相喊「皮包」好多次。在電影整個亢奮的 氣氛中,正好強調了他們的驚恐心理」(大衛‧鮑德威爾、克莉絲汀‧湯普遜,
2008:98)因為蘿拉向曼尼奔去的段落總共重複三次,兩人的對話也就被三段論 述的敘事手法重複,錢包在電影裡是威脅生命的來源,但同時也是他們的救命護 身符。
導演湯姆提克威在這部電影裡挑戰時間的不可逆性,將二十分鐘的時間橫 切,開拓同一個空間裡人的不同選擇與而影響彼此的觀點。「將時間展現在虛擬 的空間裡,而空間則通過時間來理解和衡量。時間在這裡被濃縮、凝聚,變成幻 想上可見的東西;而空間則趨向緊張,最後,捲入時間的運動中。」(劉森雨,
1999:30)時間與空間的交互辯證,一瞬的心念,如漣漪般餘波盪漾,《蘿拉快 跑》的二十分鐘,透過空間中人事物的反覆出現,心念思辨一再修正,展現即使 是渺小、徬徨的社會邊緣人,心性光輝一旦散發,人生際遇將大有不同。
二、《全面啟動》
柯柏(Cobb)是擅長從別人夢中盜取機密的商業間諜,但也相對付出慘痛 代價,他遭到通緝流亡海外,成為失去家人有家歸不得的逃犯。在盜取日本能源 大亨齋藤(Saito)的夢境失敗後,卻也意外得到一個重返家庭的契機。齋藤威脅 利誘柯柏,幫他擊敗競爭對手,然而這一次不是偷取敵人的構想或機密,而是要 進入對手的唯一繼承人羅伯特‧費雪(Robert Fisher)的潛意識當中植入「放棄 家族企業自立門戶」的思想。柯柏要帶領一群專家團隊,扭轉目標人物的思維,
一旦成功將是最完美的犯罪,因為沒有人可以看見潛意識中的犯罪;但是鋌而走 險的後果,也有可能使專業團隊永遠陷入意識混沌的 limbo 迷失區域。
為了重新與家人團聚,柯柏求助自己的父親邁爾斯(Myers),吸收了年輕 的夢境設計師艾芮亞娜(Ariadne)、夢境演員艾姆斯(Eames)和藥劑師約瑟夫
(Yusuf)加入行動。柯柏這個團隊穿梭在四層的夢境,第一層是雨中城市街頭 的車廂,第二層次旅館內的房間與長廊,第三層是白茫茫雪地中的一座碉堡,第 四層是柯柏深邃魔術般的過往世界。由於費雪潛意識的防火牆機制作用,出現傭 兵防衛加以攻擊盜夢團隊,加上柯柏已逝妻子茉兒(Mal)以自主意識的姿態出 現,擾亂一池春水,也使得盜夢團隊備受考驗。茉兒是柯柏回憶的幻影投射,他 與茉兒的辯證,是他負疚的救贖,最後柯柏陀螺般的圖騰信物,仍急速旋轉……
這部電影在時間與空間的設計相當精彩,充滿哲學意味。時間在多層夢境 中,無限延展,空間的夢境造景也令人驚豔。影片一開始柯柏倒臥海邊,被齋藤 的守衛發現,帶到垂垂老矣的齋藤面前,兩人回憶當年合作的情景,故事以倒敘 開始,然後用大量交叉剪接的方法在現實與夢境來回。關於時間的論述,則是現 實時間的五分鐘,在第一層夢境中大約是一個小時,再往第二層夢境,時間的長 度也就等倍延長,頗有華盛頓‧歐文(Washington Irving)《李伯大夢》的意味。
總共四層夢境,導演要如何呈現這樣的時間感,於是在第一層利用慢動作表現車 子墜落河面,第二層,受到第一層車子急轉彎失去重心以及墜落的影響,在旅館 房間執行任務的亞瑟(Arthur)還有其他人物,竟呈現無重力狀態,打鬥時如舞 蹈漫遊到天花板,亞瑟將團隊中漂浮的其他人以繩索繫縛,緩緩推進送入電梯的 畫面有如在太空漫步;來到第三層白雪皚皚的碉堡中,人物的對話與動作的速度 才以正常的速度表現;第四層則以憂傷的過往記憶包覆,出現柯柏與妻子茉兒的 辯證,時間在一層又一層的夢境空間中無垠無涯的延展。
總共四層夢境,導演要如何呈現這樣的時間感,於是在第一層利用慢動作表現車 子墜落河面,第二層,受到第一層車子急轉彎失去重心以及墜落的影響,在旅館 房間執行任務的亞瑟(Arthur)還有其他人物,竟呈現無重力狀態,打鬥時如舞 蹈漫遊到天花板,亞瑟將團隊中漂浮的其他人以繩索繫縛,緩緩推進送入電梯的 畫面有如在太空漫步;來到第三層白雪皚皚的碉堡中,人物的對話與動作的速度 才以正常的速度表現;第四層則以憂傷的過往記憶包覆,出現柯柏與妻子茉兒的 辯證,時間在一層又一層的夢境空間中無垠無涯的延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