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子犯子餘〉 、 〈晉文公入於晉〉 、 〈趙簡子〉史料釋讀與研究
第二節、 〈晉文公入於晉〉釋讀與史料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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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晉文公入於晉〉釋讀與史料研究
關於本篇簡文的性質，整理者並未特別介紹，僅言簡文內容與《左傳》、《國 語》諸書多可印證，論說兵制一節尤為詳盡。然於〈子犯子餘〉一篇的說明中卻 提及：「本篇簡（子犯子餘）與《晉文公入於晉》形制、字迹相同，而且都是記 晉國史事，當為同時書寫。」又云：「簡文的性質，類於《國語》。」343後者雖是 講述〈子犯子餘〉一篇，然從前段形制相同等說明，以及簡文大半以語錄形式呈 現，我們仍能將其歸類在「語」類文獻，亦為《國語》之逸篇。
本篇簡文講述文公結束流亡生活，自秦地返國後，開始對晉國的整頓。前半 段以語錄體的形式詳細敘述其整治內政概要項目，後半段則對於旗號及對應之兵 制有較多的描述，並在最後言舉國「大作」，敗楚師於城濮，大得河東之諸侯。
簡文與傳世文獻中關於整治內政之事不僅可互證，亦能夠稗補晉國兵制之闕。344 在傳世文獻中，文公入晉後整頓內政的記述，《左傳》與《國語》的關注面 向不盡相同。前者在敘述賞罰臣下功過事之外，亦歸納「定襄王」、「伐原示信」、
「大蒐示禮」三事，因而一戰成霸；後者雖與《左傳》有諸多重疊處，然其記述 較詳細，並點出較多的具體事蹟。據《國語‧晉語四》載：
元年春，公及夫人嬴氏至自王城。秦伯納衛三千人，實紀綱之僕。公屬百 官，賦職任功，棄責薄斂，施舍分寡。救乏振滯，匡困資無。輕關易道，
通商寬農。懋穡勸分，省用足財、利器明德，以厚民性。舉善援能，官方 定物，正名育類。昭舊族，愛親戚，明賢良，尊貴寵，賞功勞，事耇老，
禮賓旅，友故舊。345
文公入晉後，推行許多薄賦輕徭、救濟困頓的政策，並且委任賢良、舉用善能，
進而達到「政平民阜，財用不匱」的舉國大治。〈晉文公入於晉〉在許多具體政 治作為上雖能與《國語‧晉語四》相應，卻又不盡然皆同。故本章針對簡文的記 述，與《左傳》、《國語》中晉文公入國到城濮之戰的文獻進行互証與比較，討論 主要將集中在簡文與傳文可相互參照的部分，對於新見的旗號及軍制的部分則會 以較精簡的篇幅進行處理。
一、內政之要
343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柒）》，頁 91。
344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柒）》，頁 100。
345 吳‧韋昭：《國語韋昭注》，頁 270-2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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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獻在《晉文公復國定霸考》中將晉文入國時之際分為兩個階段來看，一 者入國，二者敉平反對勢力。346關於後者，《左傳‧僖公二十四年》明載晉文公 受秦國之助入晉，時惠公舊臣呂、郤等雖同秦、晉大夫盟而降，卻仍畏文公所害，
因生亂心而焚公宮。文公受寺人披「以難告」，與秦伯「誘而殺之」，免於部分 舊臣的反撲。另外亦有寺人披「行者甚眾，豈唯刑臣」與頭須「國君而仇匹夫，
懼者甚眾矣」之言，可知文公入晉時並非一帆風順，甚至部分舊臣仍心存芥蒂，
不來依附。對於這些人，文公則是再次起用，遂逐一敉平國內的反對勢力。此事 在《左傳》中有較長的篇幅記載，而簡文〈晉文公入於晉〉僅以「晉文公自秦入 於晉，……毋察於好臧媥婓皆見」一段行文帶過，概括性高，並未特別指出具體 人物是誰。而在入國之後，分別以「四命」概括內政之要：
昷（明）日朝，逗（屬）邦利（耆）老，命曰：「以孤之舊（久）不【一】
𠭁（得）䌛（由）弍（二）厽（三）夫=（大夫）以攸（修）晉邦之政，
命 （獄）敂（拘）執睪（釋）， （滯）責毋有 （塞），四𡉘（封）
之内皆肰（然）。」或（又）昷（明）日朝，命曰：「以孤之舊（久）不𠭁
（得）䌛（由）弍（二）【二】厽（三）夫=（大夫）以攸（修）晉邦之祀，
命肥蒭羊牛、豢犬豕，具 （黍）稷醴=（酒醴）以祀，四 （封）之内 皆肰（然）。」或（又）昷（明）日朝，命曰：「爲 （稼）𤲝（嗇），古
（故）命 （瀹）舊【三】泃（溝）、增舊芳（防），四 （封）之内皆 肰（然）。」或（又）昷（明）日朝，命曰：「以 （吾）晉邦之 （間）
凥（處） （仇） （讎）之 （間），命 （蒐）攸（修）先君之𨌤（乘）、
貣（飭）車 （甲），四 （封）之内【四】皆肰（然）。」【五】
首先，簡二原文「命訟獄拘執釋 責毋有 」一段討論較多，難字討論集中在「 」、
「 」二字，「 」簡文圖版作「 」、「 」簡文圖版作「 」。石小力讀
「 」為「遣」。347馮勝君在「釋」字下斷句。讀「 」為「滯」，有積聚、積 壓義。讀「 」為「塞」，訓為償還。全句讀為「命訟獄拘執釋，滯責毋有塞」， 譯為「積壓已久的舊債，就不要再償還了」。348易泉讀「 」為「滯」，「滯積」
346 李隆獻：《晉文公復國定霸考》（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委員會，1988 年），頁 215-216。
347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讀書會：〈清華七整理報告補正〉，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網站，
http://www.ctwx.tsinghua.edu.cn/publish/cetrp/6831/2017/20170423065227407873210/201704230652 27407873210_.html。檢索日期：2018 年 07 月 05 日。
348 馮勝君：〈清華七《晉文公入於晉》釋讀札記一則〉，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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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指資財的久積，認為這裡當指獄案久積。「 」疑讀為「息」，訓作止。王寧讀
「 」為「稅」，義同「赦」、「舍」。讀「 」為「息」，即利息。認為晉文公初 即位時為了邀買人心，命令國內放債的人只收回本金，不許收利息。349金宇祥從 馮勝君斷句，並讀「 」為「愆」，訓為過失，並認為本段應皆與刑罰有關。350 筆者認為馮勝君與金宇祥兩說可從，「滯責」一詞可呼應「以孤之久不得由二三 大夫以修晉邦之政」之語，且此處應與訟獄有關。「責」讀為「債」，義為「積壓 已久的舊債」，表面上雖言「舊債」，似乎與刑罰無關，但從馮諼替孟嘗君「收責」、
「燒其券」一事來看，明顯可知「債券」本身具有強制意義，或許可推知亦有法 律效力。且簡文「滯責毋有塞」之「責」應為國家向人民收稅一事，此舉蓋有免 除國內稅賦之意，恐不可斷言與刑罰完全無關。再者，簡四「以吾晉邦之間處仇 讎之間」一段，紫竹道人認為前一「間」字恐為衍文，原文當作「以吾晉邦之處 仇讎之間」。蓋書手因後者有「之」字誤抄而前衍「間」字，其說可從。351其三，
簡四原文「命蒐修先君𨌤貣車 」，本句討論多集中於「貣」字，簡文圖版作
「 」。暮四郎讀「貣」為「載」。ee 讀「貣」為「飾」或「飭」。林少平讀
「貣」為「忒」，「忒車甲」即更換兵車和鎧甲，與前文「修先君之乘」相對應。
厚予將「貣」讀爲「弋」。cbnd 認為「貣」是「賦」字省體，「乘貣（賦）車甲」
指晉國的戰車及軍隊。金宇祥已指出以上之說以 ee 較為合適，其餘皆有稍欠。352 筆者從之。故本句應讀為「命蒐修先君之乘、飭車甲」。全句義讀為「下令修治 先君所用之乘車，並整飭戰車、鎧甲。」353
站，http://www.gwz.fudan.edu.cn/Web/Show/3008。檢索日期：2018 年 07 月 05 日。
349 《清華簡（七）〈晉文公入於晉〉初讀》，武漢大學簡帛研究網站論壇，
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3457。檢索日期：2018 年 07 月 05 日。
350 金宇祥：〈《清華柒‧晉文公入於晉》札記二則：愆責毋有塞、命蒐修先君之乘〉，武漢大學簡 帛網，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2926。檢索日期：2018 年 07 月 05 日。
351 《清華簡（七）〈晉文公入於晉〉初讀》，武漢大學簡帛研究網站論壇，
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3457。檢索日期：2018 年 07 月 05 日。
352 金宇祥：〈《清華柒‧晉文公入於晉》札記二則：愆責毋有塞、命蒐修先君之乘〉，武漢大學簡 帛網，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2926#_ftn3。檢索日期：2018 年 07 月 05 日。
353 金宇祥認為林少平釋「車甲」一詞為「兵車和鎧甲」不妥，應為晉侯蘇墓出土具有「銅甲片 的車」，筆者不同意此說。「車甲」常見於先秦文獻對揚，如《墨子‧節用中》：「甲為衣則輕且利…
車為服重致遠。」《管子‧大匡》：「同甲十萬，車五千乘。」又，「 」字圖版作「 」， 字形從「㚔」，「㚔」在金文中又可當甲冑用，如中山王 方壺：「身蒙㚔冑。」故此處「車甲」
一詞筆者從林少平之說，釋為「戰車、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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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楠在〈〈晉文公入於晉〉述略〉一文中既已指出本篇簡文所涉及內政的記 錄是多方面的，且可與傳世文獻諸多書可印證。354然其引述的行文中卻攙雜了不 同時代、不同人物的相似政策與行為。355如此類比可能有些不恰當，恐未考慮到 在不同時空背景下、不同人執政、以及執政動機，皆會影響其政策的呈現。因此 筆者認為，應當從傳世文獻看文公入晉後的施政行為，方能得其異同。
《左傳》對於文公復國後的執政行為，主要著墨在定襄王、伐原示信、大蒐 示禮上，對於其內政（或概要）並未特別描寫。反觀《國語‧晉語四》，則有較 詳細論述，其茲錄如下：
元年春，公及夫人嬴氏至自王城。……公屬百官，賦職任功。棄責薄斂，
施舍分寡。救乏振滯，匡困資無。輕關易道，通商寬農。懋穡勸分，省用 足財。利器明德，以厚民性。舉善援能，官方定物，正名育類。昭舊族，
愛親戚，明賢良，尊貴寵，賞功勞，事耇老，禮賓旅，友故舊。
根據馬楠對於這篇簡文為政內容的歸類，主要可分為六大項，分別為：論及清理 積獄、減賦免債、豐祀鬼神、勸農勉穡、修治水利、蒐修武備。若仔細比對，「減 賦免債」與「棄責薄斂」、「勸農勉穡」與「懋穡勸分」兩組能做連結，「蒐修武 備」與文公「大蒐示禮」雖皆以軍事角度切入，然其所欲表達的主旨卻不同，可 以說簡文與《國語‧晉語四》關注層面並不全然相同。關於三處文獻記述文公入 晉後之內政異同處，可參下表：
表一：
〈清華柒‧晉文公入於晉〉 《左傳》 《國語》
清理積獄 √
減賦免債 √ √
豐祀鬼神 √
勸農勉稼 √ √
修治水利 √
蒐修武備 √
振窮救急 √
通商惠工 √
宣德教民 √ √
354 馬楠：〈〈晉文公入于晉〉述略〉，《文物》2017 年第 3 期，頁 90。
355 作者雖皆引述晉國執政者之事蹟類比簡文，然集中在趙宣子、晉悼公之事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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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名定物 √
舉賢用能 √ √
勤王救駕 √ √
我們或許可以做這樣解釋，正如同馬楠所言：「傳世及出土文獻，先秦秦漢 史傳子書屢見此類故事，也可見春秋五霸齊桓、晉文之事在戰國時期的廣泛流行。」
356此說甚是，若單就以《左傳》、《國語》二書互相參照，便也會發現其中故事 情節有些許異同。如重耳的流亡路線、胥臣勸納懷嬴、趙衰舉薦人物等，多少都 有些細微甚至是顯著的差異。若比較《左傳》與簡文在文公入晉至稱霸一事，可
356此說甚是，若單就以《左傳》、《國語》二書互相參照，便也會發現其中故事 情節有些許異同。如重耳的流亡路線、胥臣勸納懷嬴、趙衰舉薦人物等，多少都 有些細微甚至是顯著的差異。若比較《左傳》與簡文在文公入晉至稱霸一事，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