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華貳‧繫年》晉國史料釋讀與研究
第二節、 《繫年》第九章到第十四章晉國史料釋讀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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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繫年》第九章到第十四章晉國史料釋讀與研究
一、 《繫年》第九章：
晉襄公 （卒），霝（靈）公高（皋）幼，夫=（大夫）聚𠰔（謀）
曰：「君幼，未可奉承也，母（毋）乃不能邦？猷求 （強）君。」乃命
【五〇】 （左）行 （蔑）与（與） （隨）會卲（召）襄公之弟癕
（雍）也于秦。襄而〈夫〉人𦖞（聞）之，乃 （抱）霝（靈）公以 （號）
于廷曰：「死人可（何）辠（罪）？【五一】生人可（何） （辜）？豫
（舍）亓（其）君之子弗立，而卲（召）人于外，而 （焉）𨟻（將）
（寘）此子也？」夫=（大夫） （俛），乃 （皆）北（胅）之曰：「我 莫命卲（招）【五二】之。」乃立霝（靈）公， （焉） （葬）襄公。
【五三】
本章的主旨為晉靈公之立。關於靈公即位之事，《左傳》亦有所載，見於文 公六年。晉襄公死後，為立嗣之事晉國大夫的矛盾也漸漸浮出檯面，並且也讓秦、
晉兩國關係又更加惡化，前者在《繫年》簡文內較為模糊，而後者則必須連同第 十章一併觀之方能知曉。本章節對比《左傳》而言雖簡省了不少細節，然對於秦、
晉兩國關係之惡化則勾勒的更加清晰，同時也提供我們與傳世文獻中關於晉靈公 之立一事不同的版本。157
（一）、晉襄公卒
本段涉及之內容在簡文中為「晉襄公卒」至「乃命左行蔑與隨會召襄公之弟 雍也于秦」一段。本篇是《繫年》少數沒有寫年份的篇章，晉襄公在位共七年，
其卒年為《左傳》中的魯文公六年。襄公卒時，靈公仍年幼，晉國大夫認為靈公 尚未能奉之為君，大概仍不能治理國家，還是去求取較年長的公子為君吧。158於 是派先蔑與隨會去秦召回晉襄公之弟，也就是公子雍返晉繼位。
簡文所述如以上所交代，《左傳》對於大夫要立何公子則有一番較為長篇的 爭論：
157 陳民鎮：《清華簡《繫年》研究》，頁 86。
158 此處「猷」從李松儒之說，作為「更」、「還是」解。見李松儒：《清華簡《繫年》集釋》（上 海：中西書局，2015 年），頁 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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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孟曰：「立公子雍。好善而長，先君愛之，且近於秦。秦，舊好也。
置善則固，事長則順，立愛則孝，結舊則安。為難故，故欲立長君，有此 四德者，難必抒矣。」賈季曰：「不如立公子樂。辰嬴嬖於二君，立其子，
民必安之。」趙孟曰：「辰嬴賤，班在九人，其子何震之有？且為二嬖，
淫也。為先君子，不能求大而出在小國，辟也。母淫子辟，無威。陳小而 遠，無援。將何安焉？杜祁以君故，讓逼姞而上之，以狄故，讓季隗而己 次之，故班在四。先君是以愛其子而仕諸秦，為亞卿焉。秦大而近，足以 為援，母義子愛，足以威民，立之不亦可乎？」使先蔑、士會如秦，逆公 子雍。賈季亦使召公子樂於陳。趙孟使殺諸郫。159
根據《左傳》所載，晉國內部對於立何人為君有極大的意見分歧。趙盾首先發難，
認為應立公子雍，因其樂於行善且較為年長，立之則有固、順、孝、安四德，然 其中最主要之原因應仍是「近於秦」一事，趙盾認為秦是「舊好」，若迎公子雍 歸國即位，則對於飽受秦國連年侵擾的晉國將會獲得軍事上的舒緩，因此趙盾主 張立公子雍。而其政敵賈季則主張立公子雍之弟公子樂。公子樂為辰嬴所出，而 辰嬴受到懷公及文公兩位國君的寵愛，160立她的兒子，百姓必然安定。此處趙盾 以辰嬴輩分低下、公子樂無有威望；且仕於陳國，陳小而遠，將戰無外援，民則 不安的理由反駁賈季的提議。於是派出先蔑、士會前往秦國，迎接公子雍歸國繼 位。賈季也使人召回公子樂，而趙盾亦派人在在途中殺之。
比較《繫年》與《左傳》立國君一事上的敘事差異，前者對於時空背景簡單 交代後，便有結果：「乃命左行蔑與隨會召襄公之弟雍也于秦」，此處整理者也指 出，《左傳》文公六年載：「靈公少，晉人以難故，欲立長君」，而主謀為趙盾，
詳述他擁立公子雍的主張。簡文沒有突出他在此事中的作用及有關細節。161《左 傳》在立靈公一事上所著重者蓋非秦、晉關係，亦非所承嗣者何人，而是晉國卿 族間的鬥爭。在上文引述傳文之後，《左傳》仍舊書寫關於各大夫間如何相互傾 軋之事：「賈季怨陽子之易其班也，而知其無援於晉也。九月，賈季使續鞫居殺 陽處父……十一月丙寅，晉殺續簡伯。賈季奔狄。宣子使臾駢送其帑。」陽處父 本為趙衰之屬，因黨於趙氏且以為趙盾能因而使賈季與趙盾兩人互易中軍將、佐 之位，此事賈季怨陽處父而使續鞫居殺之。其後，晉國追究責任，殺續鞫居，而 賈季逃亡至狄。此處《左傳》隱去何人下令殺續鞫居，然據當時時空背景判斷，
159 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550-552。
160 辰嬴即秦穆公之女懷嬴。楊伯峻注：「謂懷嬴者，當時猶晉懷公之妻也。後改嫁文公，故今改 謂為辰嬴，辰或其諡也。」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551。
161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貳）》，頁 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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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令之人應為趙盾。第一、陽處父乃趙氏之黨，更是舉薦趙盾文中軍將之人；再 者、此時靈公既立，然仍於襁褓之中，162而晉國之執政乃時任中軍將之趙盾；第 三、趙盾、賈季二人雖為同僚，亦為政敵。另外，趙盾「使臾駢送其帑」一事更 可看出其不懷好意。在夷地建軍之時，賈季曾辱臾駢，因此臾駢之從臣欲盡殺賈 氏之人以報復。然臾駢以「夫子禮於賈季，我以其寵報私怨，無乃不可乎？」之 語不加害賈季之眷屬，最後「送致諸竟」。然晉無人耶？由一執仇讎之人送其家 眷，趙盾此舉實是居心叵測。
關於此處晉卿相斵之事，清人顧棟高有此一說：「天生此三人（狐偃、趙衰、
胥臣）以昌晉之伯也。至再世以後，狐偃子射姑以易班殺陽處父矣；趙盾逐賈季、
放胥甲父矣。」163《左傳》記錄此事於靈公立之際，蓋因趙、賈相爭為晉卿相鬥 之始，晉卿族之興廢對於春秋之晉史而言相當重要，此後公室逐漸衰弱，除晉悼 復霸外，其餘時間大多由卿大夫主政，以致六卿專權，直到最後三家分晉。《左 傳》在此便藉由一國君繼位之事以傳晉卿不睦之始，是其敘事焦點。而《繫年》
未記趙、賈相爭之事，蓋因其仍著重在大國之間的關係，對於晉大夫之關係不感 興趣；抑或是《繫年》眼光與《左傳》不同，對於晉卿專權、公室衰弱的看法有 不同的見解，因此略過該事不記。
（二）、晉靈公之立
本段涉及之內容在簡文中為「襄夫人聞之」至「焉葬襄公」一段。「 」字 原考釋者釋為「悗」字，從㝃聲，讀為音近的「閔」，《爾雅·釋詁》：「病也」，訓 為病。164清華大學出土文獻讀書會有兩種意見，一認為「 」是「愍」字異體，
有「憐憫」之意；一種則認為讀為「俛」，訓為「低頭」。165張文庫引《左傳》文 公七年傳：「患穆嬴，且畏偪」一段，認為此處可讀為「俛」，是表示一種因憂懼 而表現出來的恭順。166於傳文與簡文對讀而言可相呼應，故從其說。
襄夫人，也就是《左傳》中的穆贏，抱靈公以號於廷一段載於文公七年傳，
簡文與傳文情節並無太大差異，此處仍隱去趙盾在其中扮演關鍵角色的要素。文 公七年傳曰：「宣子與諸大夫皆患穆嬴，且畏逼，乃背先蔑而立靈公，以御秦師。」
雖說諸大夫皆患穆嬴、背先蔑、御秦師，然傳文獨寫宣子之名便有意強化趙盾在
162 楊伯峻注：「此時當在襁褓中。」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550。
163 清‧顧棟高輯，吳樹平、李解民點校：〈晉狐偃、趙衰、胥臣論〉，《春秋大事表》，頁 2621-2622。
164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貳）》，158 頁。
165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讀書會：《〈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貳）研讀劄記（一）》，復旦大學出土文 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http://www.gwz.fudan.edu.cn/Web/Show/1743。檢索日期：2020 年 2 月 24。
166 張文庫：《北鬥齊秦，南戰荊楚——清華簡《繫年》所見晉國史事研究》，頁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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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事之主導性及重要性，甚至在「啼於朝」後，穆贏又登門拜訪趙盾囑咐襄公 曾託孤之遺言，迫其立靈公。這些對於趙盾著墨較多的部分在《繫年》中盡皆被 隱去，侯文學認為這是《繫年》作者的立意在突出秦、晉的關係而非展示趙氏家 族的興衰。167其說確矣，趙盾在立靈公的風波中不僅逐狐氏於外，更將先氏、士 氏隔絕於秦國，傳文所言不僅只是趙盾主導這一切，更暗示其後趙盾將興其族，
攬晉之國政。另外，本章最後提到「乃立靈公，焉葬襄公。」此時序與《左傳》
不同，傳文記襄公於魯文公六年十月下葬，而靈公則立於七年；簡文此處所表達 的似乎是「於是立靈公為君，然後下葬襄公。」兩處所載雖不一，然此蓋傳聞異 辭耳，不妨文義。
二、 《繫年》第十章：
秦康公 （率）𠂤（師）以 （送）癕（雍）子，晉人𨑓（起）𠂤
（師），敗之于 （堇） （陰）。 （左）行 （蔑）、 （隨）會不 敢 （歸），述（遂）【五四】奔秦。霝（靈）公高（皋）立六年，秦公 以𡃣（戰）于 （堇） （陰）之古（故）， （率）𠂤（師）為河曲 之𡃣（戰）。【五五】
此乃章承續上一章之事，晉國在這場立嗣風波中因襄夫人之故，最後確立靈 公繼位。此先前派去迎接公子雍的先蔑、隨會與秦國軍隊仍未知晉國已然發生變 化，仍率軍護送公子雍歸國。而晉已立新君，斷然不可再接納公子雍入國，因此 兩方交戰勢在難免。本章之敘事主軸為秦、晉再度交戰，事件的焦點在於更加惡 化的兩國關係，綜合前一章併看，《繫年》作者此處雖以晉靈公之立開場，然實 則仍關注於秦、晉兩國之外交互動，此即為《繫年》從六章始至本章所關注之焦 點。
（一）、秦、晉令狐之戰
本段涉及之內容在簡文中為「秦康公率師以送雍子」至「遂奔秦」一段。關 於兩軍交戰之地，簡文所載者為「 （堇） （陰）」，168《左傳》中乃言晉軍
167 侯文學、李明麗：《清華簡《繋年》與《左傳》敘事比較研究》，頁 40。
168 整理者認為「 」字從㬎聲，疑母緝部，與見母文部的「堇」通轉。見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 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貳）》，159 頁。金宇祥指出整理者之說 顯然後到後世「濕」、「溼」通用的影響，把「 」字誤認從「𡌥」聲。「𡌥」的上古音在緝部，